《寻周》梦想是骑鲸捉月

1、第 1 章 这是冉

　　这是冉端宁来到异界的第三年。

　　也是她和阿寰相依为命的第三年。

　　按照一些快穿文的通俗说法，阿寰是她的“系统”，也是新手指引人。当她闭上眼进入内视状态，能看到一团幽幽蓝光浮现在自己的肺腑之中，然后就会听到阿寰极其不耐烦的声音：“你又进来干什么？你没别的事可以做了吗？”

　　......从来没见过脾气这么坏的系统。

　　玩过很多款单机游戏、被无数新手指引NPC客气对待过的玩家冉端宁如此腹诽。

　　冉端宁自然不是她的本名，没有哪个新世纪父母会给女儿起这么中二又古早的小说女主名字。她的本名只有阿寰知道，而后者也并不想叫，他是这么说的：“你虽然只是穿进了一本书了，但是也要有穿书者的自我修养。你自己的名字留到你自己的时代再用吧，在这里你就只是冉端宁而已。”

　　好吧，她的系统说的确实很有道理。

　　这本小说的名字叫《寻周》，意即“寻找不周山”。其实冉端宁是没看过的，但是阿寰简单和她说过情节——一本典型的男频修真文，男主角衍归衡是命定的天道之子，负责在灵气衰败、道承断绝的末法时代寻找传说中的天柱，也是后世修真者唯一的希望——不周之山，搭建已经被上古神邸斩断的天梯，恢复下界人族飞升成仙的可能性。

　　阅文无数的冉端宁吐槽：好古早的主线，好俗套的剧情。

　　阿寰比她还不耐烦：“你管他呢，你要是进了一本剧情复杂、奇诡纠结的书，倒霉的不还是你自己吗？”

　　居然说的很有道理。

　　“提问，那我的主线任务是什么？帮助天道之子寻找不周山？”她举手。

　　“错！”阿寰的语气极其干脆：“你是本文最大的反派之一，你的主线是再次斩断不周山，断绝此界最后一点飞升的可能性！”

　　冉端宁目瞪口呆：“男频文的主角都是挂逼，你让我跟一个挂逼对着干？你直接送我去死吧！”

　　“主角？”阿寰居然破天荒的笑了起来：“端宁，从衍归衡的角度来看，从《寻周》的角度来看，他确实是主角。但是如果这只是一场专属于你的游戏呢？是不是就该轮到你做主角？衍归衡一出场也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你有我在你身后，怕什么？”

　　他冷冷地说：“在你的游戏里，冉端宁是你的主控，你才是主角！你的主线任务，就是斩断不周之山。作为交换，完成任务，我就送你回到你自己的世界，平安无恙。”

　　是的，在原本的世界里，冉端宁是猝死来的。

　　......说得也很有道理。

　　资深单机游戏玩家冉端宁很没有心理负担地接下了这份主线任务。反正她不做也是死，失败了也是死，不如搏一线生机，权当自己又开了一个新的大型单机游戏好了。

　　“那么，我们的主线任务就是对抗衍归衡，斩断不周山，我明白了。”她盘腿而坐，嘻嘻一笑：“阿寰，快给我发布新手任务吧，我已经建好档了，应该开始升级了。”

　　【主线/寻周伊始 1-1】你是流落异界的孤魂，莫名附身在这个孤女身上。这是个妖魔横行、道承衰败的世界，也是个大能辈出、三界混战的世界。你想在夹缝之中生存，是做一个平平无奇的凡人终此残生，还是寻仙问道、跻身巅峰？在你做出一切衡量之前，首先——弄清楚自己的身份吧！（收集信息0/10）

　　原主并非没留下一点遗产，对于一个在深宫之中艰难长大的孤女，她最后的一点遗产就是和母亲相处的回忆了。

　　这是祈朝盛都皇宫中的一方小角落，三重朱门紧闭，铜锁锈迹斑驳。最里面一重小院只有两间小小的房子，母女便在此生存。后院有一方碧绿幽深的水潭，不知连向何处，但水潭紧挨着宫墙，虽然面积不大，却幽深寒凉，让人不敢靠近，更不敢生出从中游走或者翻墙的心思。

　　也因为每每夕阳残照，院里的大合欢树绿意森然、风声飒飒，而水潭宛如一泓碧玉，幽不见底。因此，这个小院子就有一个颇为雅致的名字——菁妩碧照馆。

　　在原主的记忆中，庭院正中的合欢树叶声飒飒，昭昭夫人抱着小小的她，温柔的声音一遍又一遍讲述祈朝建立之初，中恒洲道主姜觅云一剑斩断西流水、破诸邪法妄的传说。昭昭夫人教她说话，有两门语言，一门是中恒洲通用的祈朝语，一门是她自己的母族，神秘晦涩的北渊语之一。

　　姜觅云被整个中恒洲奉为圣人，其门派昆仑虚在人间传说中更是仙人云集的朝圣之地。

　　姜觅云在祈朝皇城下埋下八极大阵，皇城百里范围之内万法不侵，哪怕是凭空御剑的真人也要落地行走。故而祈朝百年太平，而付出的代价则是，皇族血脉将再无灵根、永绝仙缘。

　　祈朝护佑百姓的八极大阵，汲取的就是皇族的先天灵气、道法天赋，乃至于龙气寿命。这是千年之前祈朝皇族冉氏与中道主姜觅云签订下的血脉盟约，也因此，千年以来，祈朝庸主代出，却始终长治久安、无人造反的缘故。只有冉氏的血脉坐在皇位上，八极大阵才能徐徐运转，因此无论是贵族门阀、还是布衣百姓，都不得不对冉氏再三容忍。

　　就算皇帝昏庸平常、喜渔色、好珍宝，税赋繁重，也总比妖魔入侵、血流漂杵的强。

　　祈朝就这样缓慢而无力地延续了下来。

　　直到一个异数，流落入了盛都。

　　——使得六宫粉黛无颜色、三千宠爱在一身的昭昭夫人。

　　当年昭昭夫人宠冠六宫，最后落得个在菁妩碧照馆郁郁而终的结局，并不是简单的嫔妃争斗，也不是她年长色衰、渐失君心。

　　她是北渊洲蛮族部落的姑娘，流落中恒洲的原因也无非是北渊洲妖魔横行、民不聊生。她在夹缝之中挣扎出了一条命，怀着朝圣般的心情拼了命往南走。她想去中恒洲，有八极大阵庇护的祈朝，天下传说中最安全温暖的地方。

　　八极大阵庇护之下，中恒洲寸妖不生，妖魔便越发肆虐于其他四洲，她来盛都的时候才九岁，瘦得皮包骨头，和骷髅一样。被巷尾好心的寡妇收留，寡妇付不起税赋，孩子活生生饿死了。她本想一死了之，走出盛都让野兽吃了，结果在郊外密林里捡到奄奄一息的昭昭。那个浑身伤痕的女孩拼尽全气拽住她的衣摆，让寡妇干涸的心又重新焕发出一点生机来。

　　能够生，谁愿意死？

　　她把昭昭捡了回去，搬到北区的贫民窟，搭了个草窠子住下。白日在街头叫卖粥水甜食，晚间悄悄带进来一些肮脏恶臭的苦力工，几文钱几文钱地把昭昭养大。

　　昭昭日益长大，雪肤黛眉哪怕是用炭渣草木灰也遮掩不住。寡妇为了保护昭昭，被纠缠的苦力工掐死在门口，昭昭连收容养母的尸身都做不到，绝望之下一头撞在了权贵的门口，惊人的容色震惊了那家的家主，尔后被一层层献给上级，直到在宫中被皇帝一见倾心，册为夫人。

　　昭昭内心纯善，皇帝皇后比她大十多岁，把她当半个女儿看待。但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北渊洲广阔无垠，各部族传承万年，血脉里的力量，居然会诡异到八极大阵也镇压不住。

　　自进宫始，便是万千宠爱在一身，昭昭从来不知道妒忌为何物。养母纯善，她能有机会活下来、给养母修建坟茔已经心满意足，值得她将皇帝奉为救世主了。每天插花品茶，兴起时便做二三甜食，活得无忧无虑。

　　但是她再宠冠六宫，皇帝也不会为她到“春从春游夜专夜”的地步。皇帝夜宿其他妃嫔处，她只是意兴阑珊、有些失落，但是毕竟自古以来的妃嫔都是这样过的，她能得到八极大阵的庇佑、长长久久的生活下去，很是知足。但后来，她的情绪便越来越难以控制，陛下的眼睛凝聚在别的女子鲜妍妩媚的面容上、凝聚在婀娜婉约的腰线上，她的心头便会波澜乍起，一汪愤恨怨怼的池水弥漫。但昭昭只是内心苦涩，自己也做不了什么，只是笑容渐渐稀少，不再那般无忧无虑罢了。

　　皇帝察觉到妃子的难过，却莫可奈何。他不可能只呵护这一个女子，自他年少时相知相伴、为他生儿育女的妃嫔就有五六位，他对整个后宫都是有责任的。皇后也去劝说昭昭，女子最要紧的是把自己的日子过舒心，皇帝的真心太稀罕，指望着一个男人过，那么女子肯定是过不好的。她也在漫漫长夜里熬了二十多年，才慢慢把一颗心磨成金玉难匹的坚韧。

　　昭昭含着泪水点头，从此开始写字读书，慢慢磨砺自己的心性。

　　但腹中的孩子来得很突然，昭昭兴奋至极，这世上终于有一个能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了。她也对这孩子的出身十分满意，她知道八极大阵是以皇室子孙的修仙运道为代价的，那么这个孩子将与世间诸般仙术诡道绝缘。

　　但是惊变来得很快。昭昭那天，照例写字赏花，带着腹中的孩子出门散心，在池苑边遇见了与皇帝把臂同游的贞妃。贞妃比她年长许多，也是皇帝的潜邸旧人，为他生育一位皇子。柳色绰约，贞妃眉眼弯弯如少女，看着她心爱的丈夫，全是心满意足。皇帝为她别上一枝春色，低头摸了摸她的鬓角。

　　昭昭攥紧了手里的丝帕，无声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站在水边这样近，她就不怕一个不小心跌下去么？她咬紧了嘴唇想，这念头在心里匆匆掠过，但随即惊觉自己此时的心绪多么恶毒，赶忙收起想法转身走了。

　　当晚昭昭困得很快，早早沉入了睡梦之中。梦境纷扰，她不知为何又走到了白日的池苑边，贞妃正在攀折白日皇帝别在她鬓角的那丛花，仿佛是想再多带几枝回去。昭昭无声无息走到她身后，目光凝聚在夜色里的一泓粼粼波光上，怨怼之心难以自抑。她伸出双手，用力一推——

　　贞妃只来得及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尖叫就落入了池水中。

　　“她叫嚷声这样大，可别引来了周围的宫娥。”昭昭漠然想着，冷冷地看着贞妃在水中挣扎。

　　这念头一出，贞妃顿时如被扼住了喉咙的小鸟，“嗬嗬”作响，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一觉醒来，昭昭早把梦中的事忘了大半，只记得自己心魔丛生，竟然诅咒贞妃落水。她一边心有余悸地数落自己，怎么性格恶毒到了这样的地步，一边懊悔自己还是修心不到位，不过是把臂同游的一幕，就让自己心绪不宁以至于此。

　　直到宫人们仓皇来报，说贞妃夜里突发不适、无法呼吸，生生憋死在了床上。

　　昭昭只觉得天旋地转，脑海中一片空白。她扶着肚子，连连作呕，浑身大汗淋漓，心痛如绞。来了，终究是来了，这血脉中的梦魇术，她哪怕是逃进了八极大阵也躲不开的噩梦！

　　北渊洲的上古大巫后裔，一身灵力只传给女儿，出于母亲的护犊心理，在有妊时爆发出惊人的潜力。昭昭幼时亲眼见到自己那些肆意屠杀凡人的姨母姊妹是如何被找上门的修真仙人处决的，她从小良善，只觉得这种控制不了的情绪、控制不了的力量是一种诅咒。她千里奔逃来盛京，就是为了避开这种诅咒。这么多年了，她在街头流浪又被好心人收留，被年长力大的乞丐驱逐过、被富家浪荡子弟调戏过、被恶劣的同伴女子排挤过，但她从没有觉醒过梦魇术，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她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八极大阵之中人人皆凡，什么仙灵妖术都要失效，她以后可以长长久久做一个肉体凡胎。

　　然而它还是寻来了，在她欣喜的怀着孩子的时候，高高举起了屠刀。

　　昭昭在宫殿里哭了三天三夜，险些将眼睛哭瞎。皇帝来看她，惊讶于美人憔悴的容颜。昭昭看着他，儒雅俊秀的面容，小意呵护的语气，千言万语在喉头翻涌，始终不敢说出贞妃死亡的真相。

　　没有人会想到贞妃是死于梦魇术，大家都只会觉得她身体柔弱、突发胸痹之症，或是误饮了什么相冲的药食。盛京皇城，怎么会有异术生效呢？

　　昭昭把自己关在内殿，再也不出门，再也不见生人。她也不再见皇帝，她的丈夫、也是后宫诸多女子的丈夫，他为她带来衣食无忧的优渥生活、领略男女欢爱的美好，也教给她什么是妒忌、幽怨。他给了她血脉相连的孩子，也唤醒了她无比恐惧的诅咒。

　　如果要再次消弭作祟的梦魇术，就得杀掉腹中的孩子，以后也不能再生，才能消除掉母系的灵力。但是昭昭怎么忍心？她宁可杀掉自己，也不能失去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

　　肚子一天天变大，灵力也一天天高涨。白天相安无事，但每到深夜，昭昭仿佛能感觉到经脉之中冲刷的灵力，在她周身肆意游走、无声咆哮。她在恐惧中消瘦，时而又对自己曾经无比信奉的八极大阵心怀怨怼——姜道主这样的天纵奇才，八极大阵怎么就不能扼杀她的血脉灵力！

　　但是没有用，她拒绝见皇帝，皇帝也并不勉强。但没有丈夫在身边，她便忍不住胡思乱想，他此时此刻又在哪个妃嫔身边呢？他有那么多妃妾儿女，以后会不会稀释了感情，昭昭也会像之前被他宠爱过的女子一样，慢慢成为宫墙下模糊的影子，冷眼看着他身边出现新的窈窕女子、新的欢声笑语？她在这种繁杂狂乱的情绪中入睡，模模糊糊地想，要是后宫中只有她一个就好了，要是丈夫只有她一个妻子、只和她生过孩子就好了。

　　是夜，嘉嫔跌倒，撞破头颅。

　　第三夜，恪妃高烧，不治而死。

　　连闻死讯，昭昭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恐惧，三条血淋淋的人命彻底压垮了她的防线。这些妃嫔曾经都对她微笑，哪怕不喜欢她，也对她客客气气、礼遇有加。贞妃温柔的面容、嘉嫔华美的衣摆在她的眼前交错，昭昭在寝殿痛哭，最后跪在了皇后殿内，一个字一个字交代了自己的身世，深深跪俯：“我死不足惜，九泉之下无颜面对三位姐姐！但求娘娘保我的孩子一命，他毕竟也是陛下的血脉！”

　　皇后沉吟良久，垂目间流露出慈性与怜悯的光辉：“血脉诅咒，本非你过错。心魔人人都有，你本是纯善之人，也并非有意戕害嫔妃。孩子更是无辜，不该跟着母亲承担过错。”

　　“我愿罚入禁宫，终身不再见旁人，日日舂米磨谷，长颂道家经典，赎我毕生罪孽。”昭昭泪盈于眶，再次拜下。

　　“我会对陛下禀明此事。”皇后颔首：“无论如何，孩子我定会为你保全。”

　　皇帝知晓后，良久无言。他亲自督促整修了菁妩碧照馆，陈列与昭昭平日所居无二，处理好贞妃、嘉嫔、恪妃的身后事，风光大葬、极尽哀荣。然而此后，他再未见过昭昭一面，也没有再提起过她的名字。

　　昭昭带着孩子被锁进了菁妩碧照馆，在那里独自生下了端宁。此后十年，再未见过外人，日日持经颂念，为枉死之人祈福。直到她沉疴难愈，在菁妩碧照馆的残阳里阖上双眼，临死之前最后的愿望是叮嘱女儿，即便是笼中鸟、被八极大阵抽干仙缘灵根，也要在这里好好生活下去，永远不要走出盛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