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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天家急召引事端 江家打了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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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打了胜仗,天家很高兴。传了召要月言进宫面圣。毕竟是无上殊荣,月言听了之后很是欣喜,可长风倒有些其他思量。
月言当然明白殊荣带来的危险,名望会带来关注,关注必然也引来挑剔和恶意。这不仅会吸引来自其他世族的目光,也会有来自天家的忌惮。这天家的心思,自是不想要某个世家过于引人瞩目的。可既然月言要江家成为名门望族,自是明白要承担的风险。若是害怕这风险,便是束手束脚,成了懦夫了。而且她并无野心做什么权倾天下的朝臣,只不过想要作为一位家主守护这一方水土安乐,让江家源远流长罢了。
她相信,自己的清白志向,会为天下人知晓。于是,这一份危险的殊荣,月言还是确幸的。因为这离她的夙愿,又近一步。
所以月言不怕。她不怕其他氏族的竞争,因为她相信这些竞争可以让江家变得更好,她不屑于什么背地里的手段,若是对方胜人一筹,那便虚心学习;若是自己领先一等,那也要大方分享。她亦不怕天家的考验,毕竟她只不过是个有着小小愿望的普通家主罢了。
“若是被问,少提江家。如要回答,便以景州对之。”长风以为月言出神,提醒道。
若真是如长风所料,这位贞嘉皇帝,倒是有些小心眼了。
“皇上想必要留小言在成州。里头心思小言可晓得?”
月言点头。
考虑到江家的地理位置以及在当地的声望,先皇给了第四代江家家主兵权,现今这两千兵马对于皇帝是个刺,这个规格已是公侯的配置了。不吃朝廷俸禄的江家私产十分可观,若是倾一族之财力,也是比得上一位公侯的。虽说在这重农抑商的社会风气下,作为商人出身的江家不该有此权力,但在西域这个以自由为导的地方,江家还是很有话语权的。所以这皇帝担忧也不无道理,何况现在江家打了胜仗,便更不好收回去这兵权了。
“若要晋职便是此次战役为由,小言可有想好说辞应对?”
“我的演技长风还不信?”
“自愧不如,”又调侃道:“不是想知道为何让小言做这家主之位么?”
月言佯装嗔道,“长风又笑话我!”
“哪里舍得。”
后长风思虑了很久,又像是知道月言的答案,但还是问道:“小言可愿将两千兵马交还?”
月言是个要强的,自是不愿,“江家硬骨,清者自清。”
他亦没有再规劝的意思,只道:“好,那此行多加小心。”
长风像是想起来什么,拿出一盒通灵香,“遇事可点香与我协商。”
这通灵香是长风自制之物,也不知是用什么秘法,用了沉水奇楠的香脂,味道十分醇厚,像是经历了岁月的洗礼。而且这沉香还可以跨越空间传话,虽说时间不长,但已很是方便了。
月言撇撇嘴,长风还将她当小孩子呢。
“不过这段时间长风要辛苦了,江家祭祖大典近在咫尺。我不在身边,只能长风先操心了。”
长风点了点头。
“等等,”他似是想了想,张开了嘴似有什么要说的却没说出口,“好生照料自己。”
“长风放心,我会在祭祖大典前回来的。”
月言不回头地离开了,却不知身后的长风默默地望着月言的背影,站成了一座雕像。
皇宫的轿子亲自来接,很是精致华丽,途径镇子的行人也对这轿子议论纷纷,也都知晓了景州江家抵御外敌的丰功伟绩,可这华丽的轿子让月言有些喘不过气来。
前往成州的旅途也并不顺遂。每当月言想下车在沿途简单游历一番时,随行的士兵和宦官就显得有些为难。
看来这位皇上如长风所料,是个不好伺候的主儿。
到了成州地界,随行人员亦松了炯戒,便放月言下了车。
成州,是名满天下的成国第一州。一人到繁华平坦的安华大街,去听两侧的叫卖声,马车的辘辘声,卖艺摊子的吆喝声,还有不远处司竹楼的管乐声,可是美事。
盛世之下,百姓的生活喧闹又安宁,让月言不禁歆羡这安逸日子。
这成州的女子也是和西域女子不同的,像是水做的,喜欢簪花,竟不知是花美还是人更娇。许是出了神,月言一个踉跄,所幸恰好被扶住了。
“阁下可有摔着?” 这个声音像是远山上泻下来的清泉,明净澄澈,虽是风雅,但亦有入世情怀。
然后月言抬眸,只见眼前人一袭白袍,温文尔雅,眼睛灿若星辰。天上一个成州,地上一个成州,月言仿佛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个眉间心上,春意和煦的第三个成州。
这人有双漂亮眼睛,颇有暖意,这种眼睛月言好似在画本子里见过,名为桃花目。不得不说月言看的有些出神。而这人也认真地看着月言,对于表情极为敏感的月言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一个看男子的眼神。可月言表面上还是淡淡的,装作没看出来的样子。
“在下叶祈。木叶之叶,祈祷之祈。”
“江月言。明月的月,无言以对的言。”
“可是景州江家主?”叶祈问道。
“正是。”
“早听闻江家主凭一己之力退明国大军几百余里。在下钦佩。”
一听这话月言心想她又要拿出一贯的说辞,快快应付。
叶祈随后用颇为随和的语气道:“小姐要前往何处?”
月言心中惊了微澜,佯装愤怒。
虽说女子身份对于月言不是耻辱,正相反,她引以为豪。因为她做到了许多男子做不到之事,相比较一些把世故圆滑当做处世之道的男子,月言知世故但不世故,这份巾帼不让须眉倒是很能给她成就感。不过现下大多数人还是不可接受女子做这许多“正事”的,男子身份还是方便许多的。
况且,江家龙凤双子这事,已成为景州江家的秘密了。就算不考虑江家,长风那个孤僻的性格,“躲在深闺”也算是对他的保护,免遭世人非议。
叶祈眼中的戏弄转瞬即逝,“在下并非有意,许是见江家主眉目清秀,方才口误。”
月言知道那并非口误,因为他声音虽小,但“小姐”二字,是有几分强调在。
月言爽朗一笑,盯着叶祈道:“我生自大漠,不拘小节。虽说江家大了些,收拾几个人没什么问题,但还是要向成州学习许多的。”这里面也有“你若泄露便无好下场”的意思。
叶祈笑,“失礼了。”
月言回了礼。虽说已做好了调查叶祈的准备,可长期与他人打交道的月言在和叶祈相处时并未感觉到他的恶意,他倒像是只为开个玩笑。
世人应当皆有欲望,就像月言想要江家繁荣昌盛。虽说月言不知长风的愿望为何,但月言也能在沉默寡言的长风眼里看得出一份热烈的执念。
可在这位叶祈眼里,月言觉得他无所求,因此觉得他深不可测。
月言思忖了一瞬,天马行空地想象了几种情况。其一,这叶祈是朝廷派来测试她的;其二,叶祈当真口误;其三,叶祈是为了调戏她,是个断袖…
思及此,月言不厚道地笑了笑。
不过这其四,也是最可怕的——他知道江家什么。若是只知道月言是女子,倒也不是大事。可这骇人的便是,知道此事便必然知道其他的。
这不是什么好消息。
长风这些年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让江家密不透风的,虽说是名扬天下了,但是江家内部的事情,可谓是固若金汤。
到了朝真谒圣的时辰。月言对于皇宫是有莫名的梦回之感的。再加上现今成国霸主之势,月言是有肃穆的骄傲的。如今这骄傲和紧张混杂,月言有些奇妙感觉。
自这位贞嘉皇帝即位后,成国礼节也是繁琐了许多。先前的皇帝都是礼敬大臣、卑己尊臣的,但现下不同了。
似乎是由于有损帝王至尊身份,帝王只需以起立礼答之即可。而对于大臣的礼节要求倒是高了。入朝令趋礼,以疾为敬,而且需根据爵位高低行跪拜礼,执朝笏,若有受命,书于笏板。就连这只用于记录的笏板也根据等级有了讲究。
而月言自然是执最低级的木质笏板的。
月言不能上朝,先在议事房静候。这一路月言踏过文石铺成的冰裂纹梅花图案的行道,看到了琉璃瓦搭的飞檐,玲珑嵌空的假山湖石,路过曲径通幽的廊庑,最后才到了这御书房偏房。御书房正门两侧还有两个不大的池畔,碧波之上,一一风荷举。明明不在盛夏,这荷花倒是风姿绰约,而且月言在书上见过的,这并蒂荷花很是珍贵,若是夜晚清风徐来,月入池畔,凭风观荷,别有风味。
正拜礼后,皇帝夸奖了月言军功,月言心中自然有些飘飘然。
而之后这皇帝随意一问:“江家当下如何?”月言收了心,嗅到了江家二字之下,一些别的意思。
长风预料的还是分毫不差地出现了。
“景州当下倚仗朝廷资助,百姓安居乐业,百废俱兴。”
似乎注意到月言有意不提江家,又问:“此次明国进攻,爱卿何解?”
“明国干旱,景州可谓就近水源,为求生存而攻之,这是其一;”
月言停顿,控制了合适的节奏,“景州谓我国西北门户,要塞之地,这是其二。”
皇帝盯着月言,眯眼问道:“那你可知茫茫大漠,为何独你江家水源充沛?”
月言心里暗道不好,“许是上天垂怜。”
可怕的沉默。
不能抬眸,月言只听贞嘉皇帝一声微不可闻的冷笑,但语调又明亮了起来,“这次抵抗外敌,江家头功一件。赏!”月言跪拜。
“早听闻爱卿英年才俊,不如为孤分忧,留在成州?”
月言暗暗佩服长风,明白这里头的意思,立即憨憨笑道:“月言无能。陛下若有意赏赐,便赏赐些钱财,臣便心满意足了。”
财,这是帝王最无需忌惮的恩赐。若是臣子爱财,想必贞嘉皇帝也会放心些。
月言笑得憨厚,倒是真的像是个贪财的。
果不其然,贞嘉展颜,爽快地应下,可话锋一转:“江家主既然来了,暂且留下随广望侯办个案子吧。”
月言深知这已是个台阶,不可置否,只好领了命。
若只是办案子,月言倒是无所谓,但这随行的主子,可不是什么好伺候的主子。
说起这广望侯,称号和名望是个相反的。
广望侯这三个字,可是背负着天下骂名,虽说是骂名,世人也同样畏惧他。
广望侯是先帝最小的儿子。三年前那场争夺皇位的大戏当真是腥风血雨。这位广望侯方彦允和贞嘉皇帝感情应是很好的,要不怎会是唯一现今还在世的皇子呢。
能留下他也是不奇怪,这位广望侯可是唯贞嘉马首是瞻。
这位侯爷荒唐昏庸的不得了,且不说沉迷女色,流连花丛片叶不沾身,听说被他各种方法折磨致死的花季女子也不在少数,向他献美女倒像是献祭似的。
这位侯爷对“乱臣贼子”也是有些残忍刑罚的,也都是他创立的刑罚规矩,可谓“活阎王”了。天下人都说他杀人为乐,甚至有传闻这位侯爷是食人彘的。
可就是这样一位侯爷,却是成国正名司的情报头子。成国人都知道这个组织有多不干净,就算是言语上的不敬行为,被正名司抓到了,轻则也要是落狱的,重则——便不清楚了。毕竟只要是用了刑,是没有人从正名司出来的,有些可怕刑罚,也都是世人流传的,具体细节无人知晓。
这其中,也不乏在世人间广为流传的文人墨客,仁义之士。
更荒唐的是,在这位侯爷幼时,母亲因病去世,他竟在葬礼上敲锣打鼓,像是办喜事一般,不断高喊着“恭喜母妃”,渗人极了。
但也许就是有这样一位荒唐皇子,当下好大喜功的贞嘉皇帝就更受世人拥戴了。
月言是读过关于这位广望侯的事迹的,毕竟民间关于他的流言多得很,可书面记录也就是西域能看得到了,大多都是被烧了的,撰写人也不知哪里去了。
月言不喜这位侯爷,极为不屑成为他的手下。凭这位广望侯的名声,对江家百年积累的名誉也是百害无一利,所以月言很是头疼。
不知不觉,身边飘来淡淡的龙涎香,之后笑声响起,有些狂妄,有些轻浮,一阵一阵,从庭院传来,回荡在御书房内,愈加明亮。
笑声一毕,月言身边便站了个人,那龙涎香味和酒味便更浓了,以至于月言都有了些醉意,此人不行礼,不低头,直直地望着皇帝的样子。
“哥哥可是很长时间没找臣弟玩了呢。”
月言意识到这位的身份,可不就是刚才在心里嘀咕的广望侯——方彦允吗。
这位侯爷立定,月言低着头,不能直视,只用余光打量了一下这位广望侯。衣衫不整,身着软纱青衣,常去商行的月言只一眼便知这薄纱可谓极品,能和那闻名天下的素纱襌衣相媲美,方彦允也并未束冠,服饰不像个臣子,而像是刚从酒馆里出来的。手中执扇,不断拍在手上,一下一下,闲散的样子,这种不敬让月言紧张了起来。
“不得放肆。”皇帝这话虽严厉,可并无怒意,月言知道这只是场面话罢了。
“不是在查一些地方官员的案子吗?这次你亲自去吧,带上江家主,也该跑跑了。”月言心中暗笑,她从贞嘉皇帝的言语中听出了一丝开玩笑的嫌弃。
随后这皇帝还要见其他臣子,于是便让二人退下了。方彦允把月言叫到偏房,像是有什么要交代的。
二人先是沉默了一阵,月言不动,生怕有什么疏漏。而方彦允扇着扇子,一直看着低着头的月言,似是在她的神色里端详出了什么。
“这位江大人——似乎很厌恶本侯啊。”方彦允淡淡的。
月言心中纳罕但面色平静,毕竟演技是她骄傲的。若是月言愿意,就算精明的长风也是看不透她的演技的。
她从小便和各式各样之人打交道,上到商会会长、家族老人,下到丫鬟小二、商队伙计,都能一一应对。就算是不悦之人,厌恶之事,月言也能面不改色,言辞诚恳,说一套做一套。这练习的次数多了,她便千人千面惯了。因此月言很好奇自己哪里外漏了情绪,连道“不敢”。
可方彦允像是习惯了的样子,“不必猜我为何知道,也不必装作害怕。”
随后方彦允背过身,道:“你便是退敌几百里的景州江家家主江月言?”
“正是。”
“不信。”
方彦允拨弄了下水晶珠帘,又将目光停在了楠木花架上的素心兰上。月言沉默,深知她不能在此时满足一时的嘴上痛快。方彦允转过身来,绕着月言慢慢走了一圈,最终在面前停下,他低下了身子,使月言正视了他。
月言这才瞧见方彦允的真容,一双丹凤眼,细细长长的,眉心似乎是有一点红,薄唇,飞眉。院里的清风吹来,方彦允的头发和软沙青衣随风浮动,倒添了仙气,竟让月言想到了——谪仙。
月言又觉着他配不上这称号,便丢了这想法。此时方彦允眼里尽是笑意,飞眉入鬓,一笑凛冽,有些摧眉折腰的气势。
寻常人应是怕他的,可月言知道自己不怕他。月言觉得他与她应是一样的,不过一个管着“大家”,一个管着“小家”罢了。身为臣子,既然不能图嘴上痛快,眼神上便不能落下一等,月言便用坚定的、泛着光的眼睛正视方彦允,不躲避,不闪烁。
反是方彦允像是想到了什么,先躲了眼神,“倒是个不怕事儿的。”
端详了一会儿闻香杯,方彦允突然叹了口气,“可惜你不是女子,浪费了好皮囊。若你是个女子…”方彦允又笑着看向月言,“我便把你放到我房里做个通房丫头。如此甚好。”
月言深知方彦允就是等着她恼羞成怒,若是生气便是着了他的道儿。
倘若方彦允只是羞辱她,月言是忍得下去的。可这一取笑倒是让江家也被羞辱了的样子,于是还是有些动怒了。
月言咬牙让自己平静下来。
“这样才对。装来装去有什么好玩的?”方彦允将玉骨扇一下一下拍在手上,玩味地看着月言。
他似乎逗玩够了要离开,踏过门槛时,闲散地说了一句,“到正名司找曹明。”扇着扇子走了。
月言正要出门,又被皇帝身边的宦官叫了去。御书房外,月言由于耳力甚佳,似乎听到了明国和江湖上什么的动静,再加上皇上似乎动怒,茶盏落到了地上,摔了个粉碎。不久,月言便被传召了进去。
皇帝免了月言的礼,似乎怒气还没消,就留了句,“帮孤留意正名司。”便让月言退下了。
“正名司”三字背后的“广望侯”很是明显。可贞嘉皇帝和广望侯应是关系密切,为何出此一言?现在看来这兄弟情深的戏码,倒是不知有几分真几分假。但这好奇心也就持续了一瞬,天子之心最难捉摸,自己何必去管天家的闲事,照做便是。只要平安回到江家,安分守己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