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秒的冲动》飞到银河

1、第1章 造化弄人 “十秒。”

　　“十秒。”
　　顾瞭在一片黑暗中盯着面前15英寸的电脑屏幕，突然没来由地想起这短促的两个字，连同那个低沉冷淡的声音。这块屏幕是这不到二十平的空间里唯一的光源，亮度调的太高，反射到脸上能看见他面颊上一层细密的绒毛和额头上的一层薄汗。屏幕上那张脸，该用漂亮去形容吗？好像也不太合适，因为线条有点过于锋利，鼻梁高耸，两片薄薄的嘴唇大多数时候没有任何弧度，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不是好接近的。但是把视线稍微往上移一点，就看到那双，除了漂亮不知道还能用什么词来形容的眼睛。亮晶晶的，盯着人看的时候感觉能溺进去。顾瞭就曾经差点溺死在里面。
　　怪不得这么多人喜欢他。一把摁下屏幕，四周彻底陷入黑暗。顾瞭向后仰靠在椅背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太阳穴涨的发痛。可能是因为盯着电脑看了太久，不会是因为那张脸。肯定不是。这一个月里他几乎快把这张脸看烂了，要不就是透过摄像机的取景器，要不就是在那块四四方方的电脑屏幕里。
　　他这是在干什么呢。放在一年以前，啊也不用，就是放在一个月以前，打破头他也想不到他现在每天都要看到这张脸。楚惟的脸。
　　高中毕业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联系过，哪怕后来楚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跑去混娱乐圈，然后跟买了通关副本似的一路爆红，出现在大街小巷的屏幕里、各种视频平台的中插广告里，他也从来尽力避免能看到这张脸的一切机会。
　　可是，造化弄人。他从前是最不信命的，现在也没有资格不信了。桀骜，自负，轻狂。他在脑海里细细揣摩这些以前最常被别人用来形容他的词，突然无端的从胸腔里生出一些笑意。然后他就笑起来，笑声在这间黑漆漆空洞洞的房间里荡来荡去，好像没有出口。
　　他已经没有出口了。

　　穿过无数被蹉跎的光阴，顾瞭又看见那年高三，他们一起躲在篮球馆外面的走道上，楚惟穿着他的三十八号背心，隔着十公分的高度低头看他，一边看一边问：“你上语文课的时候为什么总是偷看我？”慌乱的眼神还来不及躲避就直直撞进那双眼睛里，顾瞭突然间在漫天的雨声里找不到呼吸的节奏。
　　“你为什么每次都只看十秒？”

　　一个月前，李成风找到他，说他现在有个工作机会，工资很高，有没有兴趣。换做从前，再高的工资顾瞭都不会给眼神，可是那个时候，猝不及防的灾祸打乱他关于人生的所有计划，梦想、清高、自负。在生命面前，所有这些加在一起也还是徒劳的在天平上失去重量。
　　没有任何犹豫，他知道李成风是为了帮他一把，他处理完学校的事情，就立刻接住了这个橄榄枝。或者说，烫手山芋。他那个时候不知道这会跟楚惟扯上关系，如果早就知道，如果早就知道的话，可能也不会改变什么，毕竟他没有选择。

　　第二天早上，依旧是在熟悉的噩梦和冷汗中醒来，梦境的真实程度让顾瞭一度怀疑再晚一秒睁开眼睛，他就要被撕碎了，连同着梦境之外的肉身，都不复存在。
　　下床从冰箱里取出一大瓶冰水倒进玻璃杯里，再倒进一小盒浓缩咖啡液，还没来得及搅拌均匀，就囫囵的吞下去。顾瞭这才感觉混沌的思绪和发慌的心跳开始稳定下来。其实高中毕业之后，他就总是失眠，之前还会偶尔去做心理咨询，吃一些安眠药物缓解症状。家里出事之后他没有心思再管自己身上的这些毛病，然后，然后就遇到楚惟。他的失眠好像更严重了，并且总是反反复复的做同一个噩梦，每天早上在生死搏斗中醒来。

　　步行到楚惟工作室所在的大楼，他恹着精神走进电梯，一看到里面的人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陈姐。
　　陈姐是楚惟的贴身助理，干什么都跟着，好像是从他刚出道的时候就跟着了，所以虽然只是个助理大家都还是很尊敬她。她出现在这里就意味着，楚惟也在这里。
　　顾瞭看见陈姐只低声打了个招呼就缩到角落，斜靠在墙壁上，闭着眼睛，好像升到26楼这一分多钟的时间他也困得受不了。陈姐见怪不怪，看他这副没精打采的样只皱了下眉表示不悦就没再说些什么。

　　下了电梯，顾瞭拖着步子往他的工位上走。楚惟今天没有外景拍摄的任务，但是他需要把前两天拍的图和视频修一下，他自己的笔记本已经不太能带得动稍微复杂一些的任务，于是他今天也来了工作室。也。所以楚惟为什么来呢。一个多月里除了有拍摄任务大多数时候顾瞭都呆在工作室里，楚惟基本没来过这里。虽然已经见过很多次，但躲在摄像机后面的时候好像无端的会生出一些安全感。那个时候，他不用管自己是谁，也不太在意镜头里的是谁。他能够短暂的从这些混乱糟糕的往事和现状中脱离出来。可是他不太习惯在别的场合见到楚惟。虽然不管在哪他在楚惟眼里都是空气。

　　一路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没见到楚惟。顾瞭松了口气，趴下去把头埋进胳膊里面。他不是想睡觉，只是很累，需要休息两分钟才能继续做回正常人。一天之中，这样的时刻有很多次，他以前不明白，原来有的人对于生活的信心是需要反复重建的。因为太容易崩塌了，所以需要不断的，不断的给心里那只气球鼓气。

　　陈姐提着给楚惟带的咖啡往办公室里走，经过顾瞭的位子看见他趴在那睡觉，觉得实在是忍不了，刚准备提起嗓门叫醒他，被楚惟的声音拦住了。
　　“陈姐，”
　　陈姐收回目光，转头堆起一个笑脸往楚惟的方向走，然后他们一起进了办公室，关上门。

　　顾瞭没睡着，所以他当然也听到了楚惟的声音。愣了两秒，他回过神给电脑开机，插上u盘导进去那些图片和视频，顾瞭又开始发呆。他以前不知道这张脸可以笑的这么好看，他努力调转回忆的齿轮，能够调动的起来的记忆里，楚惟的笑起来的样子不超过十次。所以他是不喜欢笑，还是只是不喜欢对他笑呢。

　　办公室里。
　　楚惟握着陈姐特地步行到两公里之外的咖啡厅里买回来的意式浓缩，小口的抿。李成风站在楚惟对面，皱着眉头一副挨训的模样。
　　“小李啊，你怎么搞的，最近怎么总是犯错，艺人的社交账号很敏感的你不知道吗？交给你管是觉得你有文化心思又周全，带定位这么低级的错误你都犯？还有你那个托关系进来的摄影师，能不能请你告诉他，既然在这里做事就好好做，别一天到晚没精打采病怏怏的，我刚过来还看到他在工位上睡觉呢。做这么简单的工作，拿这么高的工资，摆个丧脸给谁看一天天的？我再提醒你一遍你让他别这样了，要不然下次我再见他上班的时候睡觉直接让他滚蛋。”
　　陈姐喋喋不休的抱怨了一大堆，李成风咬着牙听完没出声。确实是他的错，他最近思绪太乱昨天回酒店的时候帮楚惟发营业博的时候不小心带上了自己酒店的定位，虽然刚反应过来就删了，但还是被眼快的粉丝发现截了图扔到网络上开始发酵。事情出来后他立刻就发了澄清表示是工作人员误发，但网络就是一滩浑水，扔进一颗石子必然要震荡出几圈波浪才能恢复平静。
　　至于顾瞭，顾瞭是他这几天混乱的来源。一个月前他透过朋友知道顾瞭发生了一些事，放弃了读研很需要钱正在找工作，虽然已经分手很久了，但是他们分开的过程很和平，之后也依然保持着朋友关系。于是李成风就想帮帮他，又恰好楚惟的工作室正在招一个助理摄影师，也没有特别高的要求，就是平时一些活动的时候跟着拍一些定妆照，或者随行跟拍一些vlog和日常照片，请顾瞭完全是大材小用，但是他缺钱，这份工作工资还不错，于是李成风就顺嘴提了，没想到顾瞭答应的十分干脆。直到最近他才大概搞清楚顾瞭到底遭遇了什么，他实在是为顾瞭现在的境遇感到遗憾，可是他确实什么也做不了。想到这李成风又把头垂的低了些。
　　一直沉默的楚惟突然开了口，“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他没看李成风，视线隔着窗户虚虚的落在远处，不知道在看些什么。李成风闻言抬头，看到楚惟恍惚的望着窗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楚惟的神情，莫名的让李成风感受到一些负面的情绪。可能是因为那双总是凝神盯着镜头的眼睛突然失去了方向，涣散着落在一些不知名的远方。于是李成风鬼使神差的说了实话。
　　“他是我男朋友，”顿了两秒，李成风才想起来今时不同往日，过去的语境早已不再适用，于是他又改口，“前男友。”
　　陈姐惊的捂住了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