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捡到一把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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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腊月，入夜后开始飘雪纷飞。
红廊坊门庭积了一尺深的雪，卵石小路两边伫立着昏黄的灯盏。
周遭静得只剩雪跌落树梢的声音。
须臾有步履匆匆的足音踩着深雪而至，却听不到任何急促的呼吸声。
那人几步跳至回廊，开始扯着嗓子呼唤：“主人——主——人——”
他的嗓音清脆，语调介于流畅和磕巴之间，像是刚学会说话没多久。他蹦跶着穿梭过重重回廊，最终停在一扇泛出幽幽暖光的梨花门前。
他耐心地等着，光照在惨白的肤色上，五官流畅却似画上去一般，显得有些瘆人。
屋内烛火微晃，半晌有道清冷如雪的声音平静响起：“进来。”
那人便生硬地弯起唇角，伸手推开了门，踏入那几乎可以称得上诡异的屋内。
只见屏风后有清落的人影绰绰，而两侧站了数十个缺胳膊断腿的人身，有头无脸、有手无脚的比比皆是。
但那人却好似察觉不到这森然的场面，脚步轻快地越过屏风，兴致盎然地趴在案几，双目灼灼地盯着正垂眸抬笔勾勒的少年。
“主人主人，两界奇闻笺又有您的名字了！”那人眨巴眼道：“主人依旧是美人榜榜首。”
敛眸的少年头也没抬，闻言不在意地嗯了一声。
那人又歪了歪头，盯着少年道：“主人主人，什么时候棠儿也能入榜？”
少年笔尖微顿，他终于抬起眼来，一双金色的眼睛像是璀璨的天星，却激不起半点涟漪。
“你想换张皮？”少年微微沉吟：“也不是不可。”
棠儿却皱起眉头：“需要换皮吗？”
少年颔首：“你是我制作的第一个人偶，当时技艺不精，在面貌上并没有特别留意过。”
棠儿想了片刻，拒绝道：“棠儿不要换皮，这是主人给的，独一无二的。”他弯起眼睛：“原本只是想和主人的名字放在一块，但现在棠儿觉得不需要了。”
因为他可以随时陪在主人身边。
少年将最后一笔勾勒完，随即落落起身，将画好五官的头颅放在了一旁躯壳的脖颈断处，他甫一放手，就见断口处逐渐生出丝线，将头颅严缝丝合，但不知怎得，只缝了一半便堪堪停住。
棠儿探头探脑道：“这是墟石不够了么？”
少年捏了下骨节，嗯了一声，他弯腰拿起雪色大氅掩在身上，又随手掩上绒帽，提起灯笼便要离开。
棠儿蹑手蹑脚地想跟着。
“你留下。”
棠儿哭丧着脸，面容有些诡谲的扭曲：“棠儿想跟着，外头风雪大，棠儿担心主人。”
少年推开门，淡声道：“无事。”
棠儿眼巴巴跟了几步，“非去不可？明日天晴再去不行吗？”
“明日便是交付日，”少年站在飘雪中，身影飘渺，仿若下一刻就要散去。他眼睫卷翘浓密，漫不经心地敛着：“夜里若有人敲门，非凡人不开。”
“棠儿明白。”
少年不疾不徐地走出门庭，正要关门时却冷不丁踢到了什么。
他垂眸看去，一把生锈的断剑半截插在雪地里，半截被雪掩盖，只露出一点剑身。
而断剑旁边，有个“雪”人，或说是“血”人也不为过。
是个看起来年纪与他相差不大的少年，脸色苍白胜雪，浑身血淋淋，伤口斑驳到让人怀疑他是否还有气。
乌玖目光停滞片刻，便若无其事地挪开，他抬腿便走，似乎并不在意。
倒是棠儿惊呼一声，“主人，他好好看！”
棠儿还是第一次见有能跟主人比肩的容貌。
他伸手戳了戳不知生死的少年的脸颊，就听见了自家主人冷淡的声音：“你何时变得如此没有警惕心了。”
棠儿歪了歪脑袋，道：“可主人，您若防着他，早就一把将人带剑丢出十里外了吧？”
毕竟他家主人厌极了麻烦，也最讨厌门口有杂物。
红廊坊位置虽偏，但往常门庭若市，无一不是上门求主人制偶的达官显贵。更有甚者为了见主人一面，竟在门口安家，只不过被主人发现后，便被丢了出去。
乌玖提着灯笼，止步转身，眼底情绪浅淡：“等他死了，再丢出去。”
棠儿：“不救吗？”他探出手感知少年的呼吸，“还活着哎。”
乌玖蹙眉：“我不是大夫。”
棠儿笑了笑：“可他也不是凡人呀。”人偶捡起两截断剑，试着拼在一起：“他是这把剑的剑灵哎。”
不知是那个字眼触动了提灯的少年，他静默片刻，身形微动。
棠儿还在遗憾地摇头：“剑好，可惜断了。”他话毕，面前却落下一道阴影，他抬头眨眼道：“主人？”
乌玖的眸光扫过昏迷的少年，随即弯腰，从棠儿手中接过了断剑，抬步回了屋。
棠儿还蹲在少年旁，呆呆道：“主人？他呢？”
“不用管。”
棠儿还在不解其意，但下一刻他就明白了。
随着断剑和少年的距离不断拉远，少年似乎被某种吸力扯得往墙上一撞，直接给撞醒了。
他闷哼一声，还没回过神又狠狠地撞在了墙上。
少年：“......”他猛地吐出一口血，又昏了过去。
棠儿瞥了眼那走远的、有些缺德的主人，默默将少年挪了挪方位，没了铁壁铜墙的阻碍，少年近乎直接飞了出去。
于是棠儿便看见回廊上躲避不及的主人被少年扑倒在地，雪发与青丝纠缠，无端旖旎风月。
“哦豁。”棠儿心虚地捂住了眼睛，但还是忍不住摊开一条缝隙偷看。
乌玖身上压着人，耳畔是那人微弱滚烫的气息，他只要稍稍侧头，就会亲到那人的唇角。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无法抑制的发抖，嗓音冷得结冰：“牧、棠。”
棠儿条件反射站直：“在！”
“备水。”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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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无垠，漆黑蔓延。
始终挥之不去的血腥气笼罩在鼻息间，鹤时归走在看不见尽头的石子路上，两侧堆满了尸骨。
他步伐自然得就像是在逛风景，对于那些张牙舞爪飞扑过来的怪物熟视无睹。
这条路可真长。
他漫无目的地想着，眉眼压着死寂和散漫。
过了不知多久，他终于看见了一点微光，近得几乎触手可及，他心情好了一点。
终于可以解脱了。
他想，随即伸出了手，就在他整个人都要没入光芒时，猛地有一股吸力把他往后拽了回去。
紧接着就是呼吸困难，耳边是沉闷的嗡嗡水声。
他蹙紧眉，下意识抓住什么支撑着站起来。
“醒了？”冷淡平静的声音落在耳畔，如涔音泠泠悦耳。
鹤时归一顿，他抬起眼皮，鸦羽似的长睫滴落水珠，沾湿了地面。
旋即如丁香紫般点缀粉星的眼瞳对上金色的璀璨眼眸。
两双漂亮又冷淡的眼睛静默对视了半晌。
粉紫色的眼眸慢慢弯了起来，鹤时归随意地扫了眼浴桶，又看向干干净净的少年，若有所思道：“阴曹地府还有这待遇？”不过这天是不是太亮了些？
他嗓音清浅，却因伤势太重而有些喑哑。
乌玖直直和他对视，淡声道：“你若死了倒还省事。”
“唔，脾气不太好。”鹤时归点评道，他随手拿起屏风上的衣物披上，抬步迈出浴桶，他几乎未着寸缕，肤色白皙如琼，雪发如瀑，发尾十分自然的粉而顺。
一双长腿又直又白，可偏偏左脚腕还圈着一个黑色镯子，像是无暇的画卷上涂了残墨。
让人瞧着想把它敲碎。
乌玖淡淡移开目光，随即将生锈的剑放至桌上，“你的剑。”
鹤时归彼时正垂眸盯着脚腕黑镯，闻言抬眼微微一笑：“断剑而......”他话语一顿，凝着桌上已被修复完整的锈剑怔愣。
“你成了铸剑师？”鹤时归几步上前，伸出指腹擦过剑身，确被修复不错。
可乌玖身无灵力，怎么看怎么是个凡人。
若是普通的剑还说得过去，这把古剑年岁已久，怨气缠绕，他竟然毫发无伤，甚至还将其修复。
乌玖指尖蜷缩了下，他敏锐察觉到鹤时归话语里的用词，对方疑惑的是他怎么成了铸剑师，而不是疑惑他是铸剑师。
乌玖平静回视：“你认识我？”
鹤时归动作微滞，但迅速如常，他轻笑一声，坦然回视：“是啊，我是你小时候住隔壁村的异父异母的大哥，后来我搬走了，我们再没见过。”
他这话似真似假，像是笃定了乌玖没法证伪似的，语气神情都分外理直气壮。
乌玖：......
懒得听对方的敷衍，乌玖直接送客：“醒了就走，我这不是医馆。”
鹤时归弯了下眉眼，他定定看了乌玖半晌，情绪浅淡而莫测，他随手丢下锈剑，转身离开：“剑送你了。救命之恩，”他顿了下，回眸一笑：“就这个报吧。”
眼见着他就要打开门，乌玖想起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某人身形一顿，随即被某种不可抗力拽了过来。
与此同时，房门被打开，牧棠温顺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主人，有客人来——”他转了个弯，迅速把门阖上，无比正直道：“客人可以再等等，主人你们忙。”
随即人偶同手同脚地大步离开。
单纯的人偶被绊了一脚，啧啧感叹些什么。
“世风日下，铁树开花，啧啧啧......”
金瞳少年被压在椅背上，而裸露大片胜雪肌肤的美人几乎趴在对方身上，春光无限，氛围暧昧。
画面靡丽又诱惑。
听见声响，乌玖下意识抬头，而鹤时归也下意识回头，那一刻，温润红唇擦过金眸少年的脸侧，两人一颤，鹤时归的眼眸带了点猝不及防的震惊。
乌玖：“......”
气氛沉寂了几息。
两人默契地谁也没提那个意外的“吻”。
鹤时归若无其事地站定，随手理了理衣衫，这次包裹的严严实实，他伸出二指，试图掐诀缩地千里，却被乌玖眼疾手快地制止了。
握着少年皓白的手腕，乌玖抬起眼皮淡声道：“你是傻子么？”
鹤时归虚心请教：“小恩人有何指教？”他语气诚恳，却着重加深了“小”字的音，带了几分调笑的意味。
令人不爽。
“我不小。”乌玖冷冷道。
此话一出，气氛又莫名奇怪了起来。
鹤时归“噢——”了一声，目光指示性很强地扫过乌玖的某处，眉眼弯弯：“好的，大恩人有何指教？”
乌玖：“......”
这话听着更奇怪。
乌玖压下躁郁的情绪，松开手，他不等鹤时归作出什么反应，抓起桌上的锈剑就丢进鹤时归的怀里。
“带着你的剑走，我不需要报酬。”
鹤时归歪了歪头，他翘起唇角：“大恩人这么好，倒叫我有些不舍得走了。”
乌玖：“滚。”
倒是十分不客气。
鹤时归笑了起来，他顾自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随即支腮打量着乌玖，眼眸明亮如星。
“大恩人看起来有些疲惫，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乌玖先前为了赶制人偶，已经几天几夜未歇，再加上昨夜修复断剑耗费了许多精力，眉眼都压着疲倦。
他斟了一杯茶自饮，随即站起身来，视线平淡无波地与鹤时归对视：“你能帮什么？”
“那可多了。”鹤时归笑吟吟道，他随手将剑拎着，亦步亦趋地跟在乌玖身后，左顾右盼地打量周遭。
“端茶送水，揉腿捏肩，下厨更衣，暖床我也可以哦。”
乌玖仿佛注意不到他，每一步都不急不徐，当耳边的叽叽喳喳是噪音。
“大恩人，你叫什么名字？”
“此地是哪？是你的地盘？”
“我见此处缺了人气，不如收我一位如何？”
“我虽病弱，但可是很能打的。你不如——”
乌玖忍无可忍，他上下扫了眼鹤时归，嗤笑一声：“病弱？”
这人说个没停，除了苍白的脸色，哪里看得出半分孱弱？
鹤时归深受打击，他捂住心口矫揉造作道：“内伤。”
乌玖：“......”
“你当真要留下？”乌玖半敛着眸，视线落在对方脚腕上的黑镯子，眼底情绪难辨。
鹤时归仿若未觉，笑意璀璨：“我孤苦无依，可怜得紧。大恩人若是怜惜，便收留我吧。”
乌玖定定凝视着他，瞧了半晌，忽撇开视线，抬步就走。
“乌玖，我的名字。”他道。
鹤时归道：“乌玖？兀鹫？真有意思。”
乌玖回头看他，情绪浅淡：“很好笑？”
鹤时归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和乌玖并肩走在回廊中。
“好笑。”他毫不客气道。
“......”乌玖睨了他一眼：“你的名字？”
“脑子受了伤，不大记得了。”少年歪了歪脑袋，抬手拨了拨沿途的绿竹叶，情绪蕴着很浅的笑意：“叫我十六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捡到一把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