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面佛》千羽齐

2、斑驳的色彩

　　91年三月份的时候，我收到一封来信。当时我还不是现在的主编，当然现在也不是了。

　　我是一个实习记者，当时我21岁，也许是心高气盛，不甘在一些老记者身边为他们端茶递水，混个一两年就可以转正了。说着他苦笑了一下。

　　我刚到湄洲时，就有一个应该……是高中的同学叫张程给我寄来一封信，信上不过是一些恭维的话（当时记者在有些人看来是很高尚的职业）但在信的最后一段，张程告诉我他在他们村当了村长，说送我一份大礼。而这份大礼就是告诉我在他们村发生了一起命案，死者身上有十三道伤口，惨死在自家卧室里。他说可以让我去看看，然后曝光这件事。我知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件事会让他们村会有一些知名度。

　　我当时没有想这么多，想着出名。我就去了。次日的早晨，我买了一张六点的站票，大概有两个小时的路程，当然，现在去估计一个小时也用不了就能到。下了车我赶上了一辆很老的公交，当时虽是91年，但我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旧的车，它的车头被撞凹陷，而且还生锈了，它来时没有停车而是减慢车速向我靠近。里面有一个大概40几岁很胖的女的冲我吼叫：

　　“从后门上”她用很重的南方口音说的，车开到我面前但没有停下来，那个女人又吼道：

　　“车不停，快点上”我这才明白她的意思，赶忙跑上去，我一脚踩进了车里而另一只却无法用力，车不停的走，我的右脚还要跟着走，那个女人见我这么笨拙的样子，伸出一只手把我拉上去。她虽是女人，但力气大的可怕，单手便能把我拉上去。待我回过神来，看了看车里，都是手里拿着蛇皮口袋，大包小包的放在脚边，腿边不是泥土就是油漆，个个迥异的看着我。

　　“小伙子，你去哪点 ”我赶紧从包里翻出那封信，模仿着他们的口音说道：“永乐镇”

　　“永乐镇啊，那我最多送到河边去，4块。”

　　我拿出钱递给她又顺便问了一句“永乐镇要过湄洲河吗”

　　只见她一边接过钱一边打开她的腰包里面有很多被蹂躏得不成样的纸币。“永乐镇嘛，四面都遭那个河包起滴，你要过了河才去得了。”

　　我现在才知道为什么他们不停车去等，也许是因为那车的年龄实在是太大，可能比我年龄都大，有可能停了就再也打不燃了。相当于报废了。

　　他们把我送到了河边的一条石子路旁，告诉我沿着石子路一直走，走到头就可以看到河。河边有一户老人家，他们家有个年过六旬的老人，他有一艘渔船。在这送了半辈子的人过河，全家也靠这维持生计。我一直都握着相机，但没有拍过。不是没什么可拍的，而是胶卷太贵，我只能把仅有的胶卷好好利用，所以我才只拍了那几张。

　　我大概走了5分钟左右，目所能及，我看到了那湄洲河的河水周围的空气有些润。周围都是早雾，我仿佛置身事外，存在于虚幻与现实的交界处，白雾谜岸。我到了岸边，确实找到了那个房子，我走上前去，礼貌性的敲了敲门。但无人回应，我又敲了敲，也许是没有听见。“咚咚咚……”

　　还是没有回应，天上飞鸟盘旋，叫着，好像告诉我没有人在家。我只和坐在门口台阶上，等待老人回来。

　　没过一会我确实见到了老人，但……但他是从房子里走出的，我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他手里还攥着一个水瓢，好像要去浇他的菜。我开始还有些气憋在心里，想质问他可……

　　“他是聋哑人？”我问。王恕点了点头。

　　我问他明明在家为什么不开门，他却一脸茫然地望着我，然后举起手向我比划了几下。我歪着头也是疑惑，但很快明白了。老人是个聋哑人，我大概明白了他想表示的。

　　他为了让别人找到他，他的门没有门锁，可以直接打开。他开始慌张地比划着。好像在向我解释。

　　他只向一个地方，我转头看去，是一艘渔船，他呆滞地看着我，等待着我的反应。我点了点头。他赶紧把水瓢放下，向河边快步走去。我拍了一下他的肩，他又赶紧停下来，我指向他的门，示意他门没有关。他明白了我的意思，憨厚地笑容布满了他的脸，他摆了摆手。

　　我们上了他的渔船，我刚想坐下时他拉住我，我不解。随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被撕烂的报纸，吹了吹，递给我让我垫着。他开始划动船桨，船慢慢移动，掀起一层层涟漪，早晨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消散，前方的路一片茫然。老人的头发几乎全都花白，皮肤松弛，但没有被晒黑。他的衣服有好几个窟窿，有些被他补上，但也许是因为技术不好，所以又起线，起球。

　　快到岸边时，雾还没有消散开。而一个庞然大物却渐渐显露出来，我惊讶地看着它，又拍了拍老人，指向它。老人笑着点了点头，他好像并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靠了岸，我拿出钱包指了指，他笑着比了一个三的手势，三块？这么贵，我有些震惊，但转念一想，老人也靠这个为生。平时又没几个人要过去，这样也对。我从钱包里哪出了三块递给他，他看了比我还惊讶，连忙摆手，又比了个三的手势，然后从自己兜里掏出一角给我看。

　　三角？他只要三角，我突然感到一丝惭愧，把一块递给他，他刚想找钱被我拦下，并示意他不用。他又笑了，好像笑容是他唯一的语言，用笑来回馈别人。

　　我的眼前开始浮现出一张斑驳的老照片，没有色彩，却能填出色彩。老人的形象并非我夸大其词，这确实是他的原话，他是从事这个行业的，用词也没有必要有太大的改动。

　　老人上了船，开始向雾里走去，船渐渐隐没了形体，淡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