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这是她跟杜 ...
-
穿过宽阔的梧桐大道，前方就是风荷路了。
的士稳稳停在路口，司机按下计价器，抬眸，对上一双秋水剪瞳。
想说的话登时忘了个一干二净。
女人倾身付钱，中央后视镜映出一张素净典雅、状似观音的神仙面容——
慈眉善目，沉静温润，不见悲喜。
司机一时看呆，忍不住揣测起女人的身份。
风荷路。
住在这片的人都非富即贵，平日出入车接车送，鲜少有人打车。
然而，女人的穿着却不沾丝毫华靡，一身朴素，唯一亮色只有缀在耳垂的两颗圆润珍珠。
二十七八岁的年龄。
不像千金小姐，也没有富太太的雍容华贵。
付了钱，舜华拉开车门，径直向前，拐过一个弯，直至风荷路27号。
白墙黛瓦，高耸雕砖门楼，黑漆实木对开大门，门楣嵌横匾，题字“凝园”。
右下角镌小字落款：二零二四年秋，杜若蘅、阮舜华书，下钤朱印。
两侧各悬一块抱柱楹联，上联凝光驻影，下联胜景长留。
舜华仰头凝望着那几个大字，呼吸微不可察地哽咽了一秒。
门没落锁，用力一推，吱呀——
黄铜门环随之轻晃，声响不大，在寂寂深夜却格外清晰。
舜华心脏莫名皱缩了下，太静了。
檐下亮着灯，暖黄铺满地，竹影横斜，漏窗映花。
瞧不见人，空气中漂浮着一股刻意压抑的死寂，山雨欲来。
舜华背身插上门闩，沿着碎石小径蜿蜒而行，踏入曲折回廊，绕着一汪碧绿池水，亭台楼阁，最终在东南角的崇序堂歇了脚步。
这是杜若蘅经常议事的地方。
起居所在稍后方，庭院更深处，不得不从此地经过。
此刻灯火通明，照得万物透彻，人也稠密，司机、保镖、佣人……全聚在了这处，以八仙桌为中轴，相对而立，站成两排。
各个低眉垂首，噤若寒蝉。
六扇槅扇门全开，暖黄色的光淌出来，一路延伸到舜华脚下，拉出一道细长瘦影。
舜华半张脸隐在一丛桂花底下，眉眼晦暗，静静注视着里面正发生的一切。
小叶紫檀的太师椅圈着一个女人，侧身托腮，檐下两根圆木柱刚巧挡住了她的面容，只能看见她翘起的右腿，以及一只戴着佛珠、搁在八仙桌上不住敲打的手。
在她侧前方，西装革履、一身黑的人正躬腰汇报着什么，声线平稳，说话利索。
“……汽车、高铁站的人一直蹲守着，暂时没发现阮小姐的身影，属下推测，阮小姐应该还在攸城。”
话落，她抬眸快速瞥了眼上座的人，喉咙极轻地滚动了下。
女人指间的动作倏然停住，隔了几秒轻笑了声，辨不出喜怒。
“还在攸城，那为什么找不到人呢？”
言微的心跟着一沉，嘴唇嗫嚅几下，腰弯得更深了，几乎折成九十度。
“你说，”女人身子往前倾了倾，露出一截白皙精巧的下巴，两片素淡薄唇，嘴角微勾，“舜华是不想回来，还是没法回来？”
无论哪个答案都绝不是女人想听到的。
初秋时节，攸城业已降温，夜风穿堂而过，沁凉轻寒。
言微额头却被硬生生逼出一滴热汗：“抱歉，杜总，我们会加大搜索范围，争取尽快——”
“太慢了。”
语气毫无起伏。
与这声判决同时落下的还有一把单刃匕首。
来自上方的阴冷视线轻飘飘轧下，言微愣了一瞬，不寒而栗。
赏罚分明，杜家的规矩一向如此。
凌冽寒光一闪而过，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未传来。
有人箍住了她持刀的手腕。
言轻在她身侧跪下：“杜总，这次是我失职跟丢了阮小姐，错在我，我愿替言微受罚。”
每次都这样。
兴师动众，声势浩大。
舜华冷冷睨着那个始终端坐高位的人，嘴角不自禁勾起一个讥嘲的弧度。
心绪比想象中的平静，只是有些厌倦。
她累了。
这样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明明已经妥协，按照她的心意留了下来，为什么还是不能如愿？
原本以为，那些因一眼惊艳、征服欲而起的爱慕会随年月流逝、她的伏低做小而淡化消弭，求得自由。
然而。
如今树木枯黄、落叶飘零，已是第二年秋——
也是她跟杜若蘅在一起的第七个年头。
事与愿违，不减反增。
痛意挑动神经，舜华这时才发现自己指甲一直掐着掌心，月牙痕深陷，破皮渗血。
一声尖利的哭嚎刺破浓夜，惊起鸟雀纷飞。
“我的错，是我的错，不该在言轻工作的时候乱打电话，杜小姐，求你饶她这一回吧！”
妇人微胖的身体几乎完全匍匐在地上，匍匐在女人脚下。
混合着哭嚎声，喘气如牛。
“妈，你怎么来这儿了？”
言微言轻皆是一骇，连忙上前想要扶起妇人，却被一把推开。
妇人涕泗横流，手脚并用地爬到太师椅前：“杜小姐，有什么惩罚我替她们受了，我替她们！”
女人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语，脚尖静静悬着，没有一丝晃动。
言轻咬牙，朝言微使了个眼色，让她将妇人带走。
自己则再度跪下，捡起匕首，刀尖对准微颤的瞳孔：“祸事由我酿成，我一定将阮小姐找回来！求您不要迁怒——”
一道沉静清越的声音倏然响起。
“不必找了，我回来了。”
舜华轻吸一口气，冲着屋内扬声道。
刀尖堪堪停在眼球外，几根睫毛簌簌掉落。
舜华踩着一地残桂，缓步向前，跨过门槛，站定，静静立着。
身后四条门框合成一个口，刚好将她细瘦伶仃的身影吞进去。
屋内众人纷纷扭头看向她，肉眼可见地惊喜。
如蒙大赦。
可笑，她一个无权无势、毫无根基的普通人，竟能牵动这么多人的命运。
舜华冷嗤。
可她又该向谁去讨赦免呢？
杜若蘅吗？
抬眸，四目相接。
杜若蘅双眼爬满红色蛛网，神情却不见丝毫萎顿，像一条浮在水面的蛇，冰冷而又灼热地注视着她。
一股令人窒息的束缚感席卷而来，舜华后颈寒毛瞬间炸开，爆出一身鸡皮疙瘩。
对于她的突然出现，杜若蘅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或许从她踏入凝园伊始，杜若蘅就收到了消息。
不，兴许更早。
故意编排这么一出，不过是在敲山震虎。
她明白。
何止明白，整整七年，深有体会。
从前是锁链、囚笼，如今是人心。
手段越发高级，杀人不见血。
杜若蘅的拿手好戏，用得游刃有余，因为笃定了她会吃。
这就是七年后的杜若蘅——
为了将她牢牢拢在手心，年仅二十五岁就早早掌权的杜若蘅。
一室喧闹霎时静止，像是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一个人冲上前。
“阮小姐，求你，帮言轻说说情吧，以后、以后她一定……”
一定什么？
更卖力、更敬业地监视我吗？
舜华冷冷睨着眼前的妇人：“这是你们杜家的事，与我无关。”
话落，她甩开她攀扯上来的手，紧了紧身上的对襟披肩，绕过她，拔腿走向侧门。
好一个杜家的事。
杜若蘅一动未动，只眼珠转了转，浓如稠墨的瞳孔深深地、久久地望着那道纤瘦单薄的背影。
正厅气压降至冰点。
珠帘摇晃，人已离去半晌，杜若蘅双眼仍定定地看着那处，一错不错。
众人的头再次垂了下去，敛色屏气，不敢再去看上座那位面无表情的脸。
杜家现任掌权人的心思不是她们能猜的，也猜不透。
阮小姐不在时，杜小姐不开心，如今阮小姐回来了，杜小姐依旧不开心。
财富、权柄、名望，这些对常人来说触不可及之物，与这位而言不过是寻常。
难以想象她还有所求之事、求而不得之事。
明明已经脱离了杜若蘅的视线包围圈，舜华却感觉自己脊背仍残留着那股强烈的窥视感。
如同附骨之疽。
正厅后面连接着小花园，沿着小径直走，尽头便是舒眠居。
这里相对晦暗，只有挂在树间的几盏小灯亮着，晕出弱弱的微光。
小径由不规则的鹅卵石铺就而成，两侧植满各式花卉草木，其中以木槿最盛。
十月初，花朵开得正繁，一树紫、一树粉、一树白，几乎集齐了木槿的所有品种。
木槿花期短暂，一日枯荣，每朵花的寿命皆是如此。
一丛木槿却是生生不息，开了又败，败了又开，朝荣暮坠，隔天又是一树繁荣。
若不是满地残红堆积，很容易给人一种花开不败、永不凋零的错觉。
两日未见，落花无人清扫，铺了一地。
舜华垂头看着地面，脚步不由放轻了放缓了，无法落脚处，便踮着脚尖跳过去，轻盈身姿穿梭在繁花密叶间，飘然似仙。
倏地，她身形一僵，掀起的衣摆跟着降落，冷硬地垂在胯间。
不知何时起，此间多了道脚步声，远远地、慢慢地缀在她身后。
忽远忽近。
一下像是飘在天际，一下又像是伏在后背。
形如鬼魅。
心神一乱，没注意到脚下拦路的石子，鞋尖撞上去，踉跄了下，差点绊倒。
只是差点——
刚刚还距她几步远的人，转瞬便来到了她身后，稳稳扶住她的腰肢。
后背跌进一个柔软宽阔的胸膛，冷冽的木质香调侵入鼻腔，舜华呼吸乱了一瞬，下意识挣扎。
箍在腰间的手倏然收紧，女人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微凉的鼻尖轻触着她的颈侧，呵出一团团冷热参半的吐息。
“阿槿。”
风过处，一树木槿摇晃，叶片摩挲，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朵带着夜露的木槿直直坠入她的怀中，像是预知到了某种危险正在悄然接近，舜华睫毛扑闪了下，视野忽暗。
下一秒，一个铺天盖地的吻骤然落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