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遂》含糊涂

1、序章：梅核气

　　文理分科的时候，简遂拿着意向表纠结了一个星期，她身边的所有“过来人”，都在劝她报理科，已经离异的父母也分别表达了对理科的看好，最后的结束语却是——“不要有太大压力,选什么都行”、“妈妈还是看你的”。
　　她捏着意向表靠在躺椅上，看着桌子上刚息屏的手机，试图通过短暂的放空自己来获得答案。
　　她不记得是在哪本书里看到的，上面说，人在电光火石间做出的决定，其实是潜意识验算了无数次的结果。
　　可她纠结了一个星期，放空了无数次，潜意识还是没有给出答案。
　　到周五的时候，班里关系要好的同学已经在约着吃分科前的最后一顿饭了，可她的意向表却还被她垫在透明塑料桌布底下，选报科目的那一拦还是空白。
　　熬到放学，班主任委婉的提醒她说：“周一教务处的就要全部收上去了，周末抓紧时间再去了解了解。”
　　她听完愣了一愣，机械的点了点头。
　　她看着隔着一层桌布的意向书，最后还是装进了书包。
　　她一路从学校走回家，掏出钥匙准备插进门锁的时候，却突然不敢开门了。
　　她想了一路的“林云”，回忆了一路的小时候，要回的也是从小住到大的家，打开门，却再不能跑过去跟妈妈分享自己新编的故事，还要接受林云跟自己早没了联系的现实。
　　她用力的捏了捏手里的钥匙，正准备插进门锁，姥爷就从里面打开了门。
　　“我就猜着你要到了，猜今儿吃啥？闻见味儿没？”
　　“火锅。”
　　美食确实是抚慰人心的一大利器，她在吃饱喝足后懒洋洋的挪到了房间里，顺势倒在了躺椅上开始消食。
　　从等待锅中的水沸腾开始，关于分科的烦人念头就没再出现过，可离了喧闹的餐桌，突然安静下来，她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那烦人的念头，见她息鼓偃旗，立马席卷而来。
　　往日里安抚她低落情绪的童年回忆，现在却只能助长她烦躁的气焰。
　　她起身走到书架前，伸出手，从最左面的书开始，用手一一的拂过，等指尖落空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窗户前。
　　抬眼，夜色下，亮灯的人家断断续续的连成一片，唯有林云的奶奶家藏在黑暗里。

　　与其他人的小鹿乱撞不同，简遂意识到对林云的喜欢，是发觉自己无意识的模仿和有意识的比较开始的。
　　每周到了有体育课的那天，她都会和朋友去校门口的报刊亭买水，阿姨把农夫山泉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她却每次都要去问有没有康师傅。
　　直到有天康师傅没有进货，她和朋友一起买了农夫山泉，她看着放在桌上的红色瓶盖，莫名的有些不顺眼，在抄完笔记的一瞬间，一把抓过立在书桌中间的农夫山泉，塞到了桌洞里，吓了不停“捣蒜”的同桌一跳。
　　“咋了？我碰到了？”
　　“没，挡我看黑板了。”
　　同桌看着垒在俩人中间，比水瓶子高出一截的课本，深觉自己罪孽深重，认真的听完了下半节的课，简遂却在回答完后开始跑神。
　　直到体育课跑完圈，她都将自己的反常归结为“习惯被打破的不适”。
　　老师宣布解散后，她被拉到了篮球场旁边，看要参加市运动会的校篮球队训练。
　　她夹在班里的女生中间，抬头，正好一个投进了的三分，尖叫声很快在耳边炸开，她呆愣在一群欢呼雀跃的人中间，意识到自己是在因为“林云”的缺席而不开心。
　　农夫山泉和康师傅的区别不是差价的一块钱，而是记忆里林云投进三分后比赛正好结束，散场的时候喝的是康师傅。
　　晚上躺在床上，她开始细数自己的小习惯，发现十件里有九件都是因为林云，告诫自己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她惯会把事儿按照最坏的结果处理，可喜欢偏偏最擅乱人心智。
　　“有则改之”成了“有则加勉”。童年的幸福回忆萦绕着她的同时，二人终会渐行渐远的结局像达摩克里斯之剑悬在她的头顶上。
　　她一直不是主动的人，被驱赶着向前的结局也并不美好。
　　她没能考上林云所在的高中，那些从备考的日子里挤出时间拼命搜集来的信息，在看到成绩的那一刻都变作了天大的笑话。

　　简遂深吸了口气，强行把自己从回忆里拖拽了出来，她从意识到对林云的喜欢开始，模仿和比较变本加厉，却学一步跟丢一步，比一次失望一次。
　　本以为中考的打击会使自己幡然醒悟，却没想到只是蛰伏在体内等候时机。
　　她在文理分科表发下来之后，迅速的填完了除科目以外的所有信息，并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和父母商量着选报文科，却在一句句的“理科更有优势”里缩回了壳里，先前积蓄的所有底气，也在父母的“看你”里消失殆尽。
　　她借着窗外的光走到床边，颓然的坐在床上不知所措，潜意识终于有所回应，派出了“心魔”和她交涉。
　　“也没啥结果，就不喜欢了，选文吧，我喜欢。”
　　“不试试怎么知道，你的喜欢这么廉价？”
　　“试了那么多回，回回失败，可能就是没有缘分。”
　　“哪儿来那么多缘分，都是蓄谋已久，你现在不蓄谋，能有什么缘分？
　　“那还不如打直球，直接告白，蓄谋已久都是感动自己。”
　　“那告白吧。”
　　“心魔”说完这句话后，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简遂的脑子空白了一瞬，鬼使神差的，拿起了扔在床上的手机。
　　她点开自己混进林云学校的校友群里找到的□□号，开始诉说自己的喜欢与纠结，在准备发送的时候，突然晃过神来，删除文字后还觉得不够，又从校友群里退了出去。
　　“心魔”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丢人的不还是我？遂作罢。

　　说是校友群，其实是一个五六十人的篮球群，小众到她当时刚进群差点漏了馅儿，她谎称是刚中考完的学妹，辗转从贴吧弄到了这个群，以为是校友群，不知道是个篮球群。
　　群里的人把她拉进了校友群，开玩笑说，“真考进来了，别忘了给我买水，我是八号，消息会看啊。”她被弄得不知所措，赶忙回了句“谢谢”。
　　然后林云就被@了出来，“林云，这小子搞你，快来骂他。”
　　意外之喜。
　　她没再参与他们的聊天，偷偷地把林云的号码保存了下来，这是她保存的第二个叫“林云”的□□号。
　　她正准备退群，林云开始在群里回话，她看了一会儿，确定了那是林云，把另一个号码删掉，留在了群里。
　　再后来要开学了，“假八”私聊问她需不需要帮忙搬行李，她很不好意思的说自己没考上，上了另一个学校，“假八”安慰了她几句，两人都没提退群的事儿，她就这样浑水摸鱼了一年，终于在和“心魔”因为文理分科拌嘴的晚上退出了群聊。
　　她心悸于自己的鲁莽，重新瘫回到床上开始“一蹶不振”，过会儿回过神来，觉得发了也不丢人，以她对林云的了解，“感叹号”会先他一步做出回应。
　　想完，她奇迹般的冷静了下来，起身去敲妈妈的门，“妈妈，我还是想选文科。”
　　她抿紧嘴巴，试图将颤音吞回嘴里，刚才的冷静荡然无存，林云像该死的梅核气，一下子堵住了她的嗓子眼，她拼命地吞咽口水，试图把林云驱逐出去，异物感却越发明显。
　　她低着头和“林云”搏斗，李女士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我知道。”她拦过简遂的肩膀，把她搂进了怀里，“妈妈知道，你那么喜欢讲故事，就该选文科。”
　　简遂忍了许久的眼泪，哗的一下，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
　　“梅核气真讨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