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魂者矣》柳月一

129、第 129 章

　　大家都忘了动作，痴痴地看着他。

　　黑白无常也在此刻赶来，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白无常就像第一次看到萧外月化形那次一样，呆在原地。

　　旧友重逢，却没有想象中的喜悦。

　　鬼魂修炼，以凡人之身直接飞升成佛，这是千万年来从未有过的事情。

　　雷泽大神一边诧异于萧外月的模样，一边又在想，四百年前那一次诛杀魔种，他身上的一缕破诸居然都诱得十二天尊下界，此次真佛飞升，十二天尊居然没出现？

　　而在萧外月眼里，他只看到魂飞魄散的阿九，身负重伤的林摮、绾烟，还有季凡，以及，与四百年前一样死生未知的林屋。

　　他成佛，他成魔，他获得新生，他走向毁灭。

　　于是真佛流泪，灵魂向生。

　　传说观音落泪，聚成了大海，海上升出莲花，花中化现二十一位度母，度母与观音一起救助众生，被世人称为最美丽、最善良的神。

　　那么真佛的泪，又是什么呢？

　　只见那滴泪穿过天地，透过变化万千的浮世，砸在栀子花木簪上。

　　那是青华大帝发狂时遗落在地上的，放在平日，青华必定舍不得它染半点尘埃。

　　木簪里锁的是奉鸢的半点灵魂。

　　那木簪遇到真佛之泪后，竟泛起了金光，无数白光从木簪中倾泻而出，幻化出了奉鸢的模样。

　　青华愣愣地看着，双眼血红，似有血泪。

　　他贵为天神，可以用花、草、树、木，这世间种种，幻化出那个人的模样，但他始终没有动过半点这样的想法，奉鸢是独一无二的花神。

　　四百年来，他快要忘记奉鸢的模样。

　　“青华，不要再继续了。”四百年，她始终伴青华左右，奈何半点灵魂，成不了任何事。

　　她是青华的执念。

　　“放下吧，青华，与你相识一场，我已无憾。我从来没有怨过你，四百年前的事情，没有对错。今天的这一切，还要再重蹈过往的覆辙吗？”她声音空灵，有着超脱凡世的安宁。

　　真佛之泪固然强大，但奉鸢元魂已经受损，撑的这一刻已是偷来的。

　　她知道，青华当年没救得她，甚至没见到她最后一面，所以执念不散，如今已经圆满，奉鸢不担心青华入魔，再加上还有雷泽大神在此，也定能护他无恙。

　　时间不够了，没有等到青华的任何言语，她要用自己最后一点灵魂之力，替青华求个情。

　　奉鸢朝虚空中的萧外月行礼，神情哀伤，“世尊，我因你一滴泪，得以重见天日，我已无怨无悔，只求你看在大慈大悲一面，不要、不要怪青华。”

　　佛光映照半边天，奉鸢看不到他脸上的情绪。

　　白光一点点消散，奉鸢不敢回头看青华的表情，就这样消散在天地间。

　　此后，除了那支栀子花木簪，世间再无花神奉鸢的半点踪迹。

　　雷泽大神眼皮狂跳，目光直视青华大帝，见他神情麻木，但眼中骇人的血红已经慢慢散去，缓缓松了口气。

　　青华大帝捡起栀子花木簪，捂在胸口处，旁若无人地跪在地上。

　　仇然带着妖魔从章莪山上一路闻着林屋的味道赶到梁州，无法形容眼前看到的这一切。

　　不是说用东皇钟谈判么？怎么魔尊大人躺在地上？还有那个萧外月，怎么突然飞升了？

　　这万千佛光已经吓退了一大波妖魔，但仍有些不死心的摩拳擦掌。

　　“仇然大人，我们上么？”

　　仇然瞪他一眼，“你疯了？上什么上？！”

　　这场景让他想到四百年前，当时他好不容易苟住一条命，吃一堑长一智，这次一定要看好形势。

　　颂裳悄声问林摮，“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还打不打了？萧外月……又是怎么回事？”

　　林摮眉头紧锁，盯着称骨钱的卦象，“不对、不对……”

　　佛魔剑的力量不容小觑，萧外月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握住它，前世今生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重复，他痛苦地闭上双眼，太多的记忆侵蚀他，而后炸成一片雪花，四散在他脑海中。

　　地上的人只看见佛光忽闪，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黑白无常分别给季凡、绾烟送了一缕真气，对方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起来，在这种神魔交织的氛围里，凡人最不好受。

　　季凡站在到原地，眼神木然，白无常了然，阿九没了。

　　他还怪喜欢那个小鬼的。

　　刚想着，就听到季凡问，“阿九……真的没办法找回来吗？”黑无常诚实地摇摇头，“他是离散在人世间的孤魂，虽然炼出实体，可不管是阴间还是阳间，都没留下他生前死后的消息，又被青华大帝……魂飞魄散是铁定的。”

　　他看了眼季凡的神情，“你节哀。”

　　白无常猛拉黑无常的袖子，眼睛紧盯半空中的人，“哥、哥，你看萧萧、他怎么了？”

　　一句话吸引了大家的注意，除林摮以外。

　　萧外月猛然睁开眼，只看到一动不动躺在地上的林屋。

　　他心绪不稳，飞升关键时期被私情钻了空子，佛魔剑上缠绕的金光瞬间变成了黑气，在心骨的召唤下，无数佛骨碎片尽数聚齐，萧外月脚下的莲花金色暴涨，金色莲花变成黑色，漫天佛光尽数变暗。

　　黑无常少见的崩了表情，“不好，他要堕魔了！”

　　萧外月握着佛魔剑的五指因用力而泛白，嗓子里是低沉的呜咽，那声音不断聚集，最终变成了嘶吼的咆哮，声音悲戚，仿佛带着无尽的痛苦，他的灵魂被不断撕碎、重组，而后尽数归于平静。

　　所有人屏住呼吸，就连青华也慢慢地抬头看他。

　　萧外月双眼中黑色莲花一闪而过，他抬头，看着上方黑暗的天空。

　　天道夺人所爱，不许人活，那就同归于尽吧。

　　他双手握住佛魔剑，将一身黑化的佛力与林屋一脉上千年的力量尽数灌如其中，剑虹破雾穿云，直至天穹。

　　称骨钱这一卦的卦象，终于出了。

　　林摮不顾伤势，用尽力气呐喊，“住手！景熙，林屋没死！”

　　可是已经晚了，这一剑已没有收势的可能。

　　一剑开天。

　　巨大的声音似要撕裂在场人的耳膜，不管是神还是人，都痛苦地捂住耳朵，一阵地动山摇，方才盛开的花草尽数枯萎。

　　为什么佛要无欲无求，这就是佛有欲有求的代价。

　　颂裳扶着林摮艰难地走到林屋身边，林摮伸手探了探林屋的鼻息，气息微弱，但人还活着，“你有没有什么法子把他弄醒？”

　　“你都没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颂裳道。

　　雷泽大神疲惫不堪，他双手翻飞，布了阵，将地面的人都护在里面。

　　只见黑色的天空被撕开一个窟窿，边缘处有彩虹般的瀑布倾泻而出，连白云都染成粉色、蓝色、紫色，除窟窿以外，天空像是巨大的染缸，白云是被织染的布。

　　而在窟窿中，金刚钻一般的东西，密密麻麻地往下坠，如一场闪亮的雨。

　　如果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的话，倒是可以用如诗如画来形容这奇异景象。

　　可偏偏在场的人，除了几个凡人外，黑白无常、雷泽大神以及半疯的青华，都知道这是什么。

　　“琉璃天。”雷泽大神沉声道，“这下，才是真完了。”

　　季凡看着眼前心惊肉跳的一幕，又看向黑白无常，“什么是琉璃天？”

　　黑无常的脸色苍白，“你可能不知道琉璃天，但你肯定知道，女娲补天。”

　　共工撞倒不周山，天空被撕裂，人间陷入灾难，女娲怜悯子民，历经艰难万险收集五彩石，于天台山用神火炼化，修补窟窿。

　　“神籍上记载，天河之水倾盆而下，就像现在这样。”白无常盯着窟窿出了神，嘴里喃喃道。

　　天裂，可现在却再无女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