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骚受说他两个都要》楚宜

12、连城

　　第二日，顾盼再想去那个池边茅屋一探究竟，却无论如何找不到去路了。他旁敲侧击问了许多人，才知道这三仙山机关重重，一花一木皆是算计。不该去的地方别去，一不小心行差踏错，极有可能小命不保。
　　几日后，一个落日熔金的傍晚，顾盼百无聊赖砍了一根粗细适宜的竹子做了一支横笛。到了晚上，又趁着月黑风高坐在风口上吹了一曲《苏幕遮·怀旧》。这是京城才子借了旧词谱的新曲，可萧可笛，宜筝宜琴，简单易学，广受欢迎。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三仙山虽同样是匪窠，规矩却比绿妖坳多百倍，说比一般的军队更严格也不为过。每日卯起辰食，日落而息。他因刚光挂注未得信任，平日里并不安排他值夜巡逻，却也不准他四处闲逛。只有天枢山巴掌大个地方，能让他自由来去。这些日子他仿佛回到了儿时，什么事情都由不得自己，一言一行俱受他人规范，只有晌午之后傍晚之前的短暂时光属于他自己。
　　也不知家中怎样了，沈捐是不是回到了京城，舅舅是不是正在想办法打探自己的消息，还有刘琛，他一定要活着回到刘琛面前，当面质问他自己到底犯了何种死罪！当然他不仅仅是活着回去，他要拿到名册铲平三仙山之后再回去。还有，还有……那个艾小玉，明明好手好脚的，却自甘堕落，出卖色相，每天陪着一个半截入土的老王爷，真是，真是口味独特啊！
　　顾盼想着心事，笛声也随着他的心境时而悠扬、时而婉转、时而低沉、时而伤怀。
　　九天之上，星光闪烁。
　　丛林之间，萤火飞舞。
　　四山三渠，万籁俱寂。
　　蓦然，一声琴音破空而来，宽阔而苍凉，绵延而不绝，仿佛一人仗剑起舞。白袂翻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顾盼听得呆了，半晌方站起身，分辨着琴音来自何方。他靠着臆测的方向，盲目的摸索，悄无声息的在山林间飞快潜行，不知不觉竟摸到了三仙山最孤绝的山峰之上。恰在此时，琴音戛然而止。顾盼仿佛半酣，意犹未尽。
　　他听人说过，这里住着三位当家，以及他们的家眷。顾盼初听之时，颇为惊奇，据说大当家雅好吞云吐雾，专门养了十几个妙龄少女为他搓烟丝。二当家雅好金银珠宝，专门养了十几个妙龄少女为他擦珍藏。三当家雅好杀人放火，专门养了十几个妙龄少女……
　　顾盼一听就知是憋出毛病的山匪无聊杜撰，背后编排诽谤。可此时此刻，他当真看到两个美人莲步款款，踏歌而行。他悄悄么么跟在两人身后，七弯八拐的走到一处房屋之前，两位美人携手进屋，顾盼躲到一棵树上。恰此时，一名素衣少年从屋里出来，十六七岁，额头渗着鲜血，与两位美人擦肩而过。他仿佛头重脚轻，脚步踉跄，两位美人从他身边经过，却未看他一眼，也未帮他一把。
　　顾盼心想能对这种长相的人视而不见，也当真是种本事了，反正他做不到。顾盼浑然忘了自己是悄悄来的，正要上前相助，突然灵机一动，心道：“莫非这少年与这两位美人是情敌！”
　　缇二娘慌慌张张的赶到，用一方帕子捂住那少年额上伤口，怒言道：“有人打你？”
　　楚钰微微摇头，轻声道：“没。”
　　顾盼心想，仗着年轻貌美做人禁脔，似乎也不是那么好做啊。碰上有恶趣的，还要被打的头破血流。或者像艾小玉一身好皮囊，却整天陪着个糟老头子。又满忍不住想，这位小公子要是去了京城，还有艾小玉什么事，诚王爷第一个就要赶走了他，再一掷千金抢着去追捧这位小公子。
　　只不知他是给大当家搓烟丝的，还是给二当家擦珠宝的，总不会是仗着自己修长的脖颈白皙如玉，每日拿脖子给三当家磨刀吧。无论如何，他要早日摸清这三仙山一草一木，找到名册，铲平匪窠。到那时，这些被圈禁的美女、美男都能得到解救。
　　自从那日拿了《牡丹亭》里的几句词哄骗缇二娘施针救人之后，缇二娘倒是把他当成了半个知己，时不时找他聊几句“情之至也”，还夸他笛子吹的动听。顾盼东拉西扯，一味哄骗，至今未曾穿帮。但他也着实怕了缇二娘，此刻见了她连琴声也不找了，夹着尾巴逃之夭夭。
　　楚钰却莫名朝他逃离的方向望了一眼，他明明是个半瞎子，眼眸却亮的吓人。
　　缇二娘扶着楚钰走了几步，却见他忽然停住，跌跌撞撞的上山去，不多时抱着一把桐木瑶琴返回。那瑶琴九徽与十徽之间沾染了一些血迹，楚钰就着捂过额头的帕子细细擦拭。
　　缇二娘道：“姓楚的，你怕是有几年未弹琴了，怎么今日有此雅兴。”她并无楚钰那样惊人的耳力，她住的摇光渠就在孤绝峰边上，故此听见了楚钰的琴声。与黑七七的天枢山却有段距离，并未听见顾盼的笛声。
　　楚钰略笑了笑，却不答话，一口贝齿如珠如玉。他方才一时兴起，把扔在孤绝峰多年的瑶琴翻了出来，一曲未终，只觉头晕眼花，陡然栽倒在地，也不知昏睡了多久，兀自醒转。
　　缇二娘道：“我方才听你琴音戛断，唯恐你死在我前头。都是我把你害成这样，你头晕眼花，食不知味，说几句话喉咙就又肿又痛。我，我当年实在不该给你下毒，如今拼尽力气却治不好你，我……我实在是对不住你。”
　　楚钰眸色如珀，温柔含情，他霎了下眼睛，纤长而浓密的眉睫犹如黑天鹅的羽翼。缇二娘看着他浓艳又略带疏离的笑靥，知他不怪自己，心里却还是忍不住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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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盼又摸索了好几日，终于再次找到那处悬崖，他顺着藤蔓而下，又到了那处池边茅屋。这一次，却发现屋中有人。
　　顾盼不敢大意，轻手轻脚的缓慢靠近。他摸到窗边一瞧，只见一个素衣公子背窗而立，手中举着一页宣纸，凑得极近，就着天光细看。那公子细看了许久，笑着转身，一口贝齿如珠如玉，不是楚钰却是谁。
　　顾盼却不知他姓名，心想，这不是某个当家的禁脔嘛！原来他就是此间茅屋的住客啊，他方才看了半晌的字不就是自己前几日胡乱续写的那个吗？
　　“梦短梦长俱是梦，年来年去是何年。”这也是《牡丹亭》里面的词儿，这出戏在京城广受欢迎。顾盼平日是不听戏的，但无论哪个戏院都在唱，他即便未曾刻意听，也在来来往往之间听过无数遍了。
　　只伸长脖子把那字一看又低头腹诽道：“这小公子人长成这样，字却恁丑。”
　　倏然发现头上移来一片阴影，猛抬头，只见楚钰一臂抵在窗上，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正一瞬不瞬的望着自己。顾盼见躲不过，索性轻咳一声，拱手问好：“在下古飞扬，未请教公子。”他自从上了绿妖坳就自称古飞扬，就像杭歌假称夯哥一样。
　　楚钰虽未见过他，却早已听说过这个名字。天地阔远随飞扬，姓古取这个名字有些俗套了，只心中遗憾，却丝毫未表露出来。
　　楚钰回了礼，道：“在下楚钰，草字连城。”
　　顾盼故作潇洒，哈哈一笑：“是取自‘楚庭已作再献客，楚国未识连城姿’么？”心道：“这表字透着失意的哀凉，定然不是父母给的。”又笑了几声，摊着手，“可惜在下一江湖浪客尔，未有表字，让楚公子见笑了。”
　　楚钰文质彬彬，礼貌谦虚：“在下一介草寇，称不得公子。”
　　“那连城兄，你称在下飞扬便好。”
　　两人相视一笑，又叙了年纪，才知道楚钰年方十六，两人都生在盛夏，比顾盼小了整四岁。
　　“那你可得唤我哥哥，四岁呢！”
　　楚钰微微抬了下眼睛，睫毛颤动，但笑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