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诧》青青草草青青

28、第二十八章

　　　　周末的清晨总是悠闲的，钰莺睡到自然醒，洗漱之后坐上餐桌准备吃早饭，管家走过来说门外有人找，她只好放下筷子。

　　她走到大门外，看到石怀仁吃了一惊，神情有些不自然，不过石怀仁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焦急地问她有没有见过铁柱。

　　“没有。出什么事了？”

　　“他昨天回家的时候我们没注意，聊到他的身世被他听见了，气跑了。”

　　“身世？”

　　“铁柱，不是我儿子，是我跟阿序在路上捡的。”

　　钰莺惊讶地张着嘴。

　　“反正现在的情况就是，他知道了以后就跑了，我们找了一晚上，同学都说没见着他。我是走投无路了，只能来麻烦你。你帮忙想想，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是他们学生爱去的？”

　　“行，我去找找，怀仁哥，你们也别太着急，先回去休息吧，我找到了就让他回家。”

　　钰莺回到别墅换衣服，陶鑫骏冷着脸问：“你去哪？”

　　“学生离家出走了，我去找找。”

　　“不许去。”

　　钰莺没理他，继续穿鞋。

　　“刚才是谁找你。”

　　“学生家长。”

　　“你撒谎！明明是那个姓石的！”

　　“他就是学生家长，有什么问题吗？”

　　“他家的事不准你再掺和。”

　　“铁柱是我的学生，我不管谁管？”

　　“他居然还有脸找到这来？他那么变态，他儿子能好到哪里去？”

　　“陶鑫骏！你怎么能这么说学生呢。”

　　陶鑫骏紧紧地拉住她的胳膊，“反正就是不让你去。”

　　两个人争吵的声音引来了陶鑫骏的母亲，她由管家搀扶着，缓缓走过来训斥道：“大早上就不得清闲，又吵什么？”

　　“妈，莺莺周末也不休息，而且饭都不吃就要出去找离家出走的学生，我劝她爱惜身体，她就跟我生气。”

　　陶鑫骏背对着母亲，挑着眉得意地看着钰莺。

　　“莺莺啊，什么事情能比身体重要啊，鑫骏也是为了你好，你怎么还能好心当驴肝肺呢。”

　　“妈，你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我现在没时间，等我回来给你讲。”

　　“莺莺，我正想找时间跟你聊聊，你既然嫁到陶家，就得尽到一个陶家媳妇的职责，你那个工作太忙了，总是加班，你们俩什么时候才能要孩子啊。我看你不如把工作辞了，在家专心准备怀孕吧。”

　　钰莺强压着怒火，平静地说：“妈，我是受过新时代教育的独立女性，不可能放弃工作，躲在家里相夫教子。我还有事，先走了。”

　　“你怎么跟我妈说话呢？”

　　“你放开！”钰莺使劲挣脱束缚。

　　“你今天要是敢走，就别回来！”

　　钰莺顿了一下，果断地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此时的铁柱正躲在秘密基地里，睡得正酣。

　　昨天从家里跑出来，不知道该去哪，他一步不停地跑，跑到了天黑，实在不想再回同学家，就躲到了秘密基地。

　　秘密基地是他和儿时的玩伴最喜欢的地方，它在商业街附近的一个开放公园里，起初是个防空洞，只修了个洞口就搁置了，许多年过去，后来负责的领导三天一换，逐渐就变成了没人管的项目，索性不修了，虽然影响市容，却成了孩子们嬉戏打闹的好去处。

　　不过上了小学，铁柱就很少来了。他费劲地钻进洞里，将里面的大块石子清理干净，狭窄的空间让他无法伸展，只能枕着书包躺下，心里还纳闷小时候怎么没觉得这里面这么窄呢。

　　不过好歹有个遮盖，总比露宿街头强。

　　他本来今天不想回家的，但是钰莺阿姨说今天他爹会回来，他就逃课回家，原本只想偷偷瞧一眼，却没想到偷听到了一个更让他无法接受的秘密。

　　开庭那天，他也想去，但是小叔说什么也不让，他只好去学校上课。放学的时候，同班的宋麻子把他堵在半路，还嘲笑他是两个男人生的孩子，他气得跟人打了一架。

　　晚上回家，小叔瞧见他脸上的伤要给他擦药，他第一次抗拒地躲开了。

　　结果第二天宋麻子将报纸摔在他脸上，逼他道歉。

　　他看得懂报纸上的每一个字，但是他不懂它们是什么意思，只是报纸上占了半个版面的大照片旁边配着硕大的「同□□」三个字，让他觉得这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

　　他不想回家，就去要好的同学家借住，同学的父母虽然没说什么，但是对待他的态度明显跟之前差了很多。

　　钰莺知道他不回家，找他谈话，但是他实在不想跟别人讨论这件事，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同在一个屋檐下住了这么久，他却没有发现父亲和小叔有异样。

　　其实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发现，他将记忆里那些曾经他觉得奇怪的、无法解释的记忆一片片摘出来，拼凑在一起，好像突然就拼出了一幅完整的图案。

　　最清晰的一片，莫过于父亲出差提前回来的那天，当时他天真地以为小叔找了女朋友，甚至当着父亲的面调侃，现在想想，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一只街边被耍的猴子。

　　但是他还是惦记自己的父亲，一个多月没见了，他很想见他一面，哪怕听听他的声音也好。

　　他悄悄地溜进院子，偷听父亲和小叔的对话，一如往常的对话现在听起来却完全不是一样的感觉，他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站在门前犹豫要不要进去打个招呼，结果就听到小叔说自己是捡来的，他吓得连连后退，跌落到台阶下面，闹出了动静，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他不想再回同学家，不想见任何人，只想躲在一个没人的角落，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世界。

　　回家之前他甚至想鼓起勇气问问父亲什么时候跟小叔好上的，是在他母亲去世之前还是之后。如果是之前，又为何要跟母亲在一起，为何还要生下自己。

　　现在他的问题都有了答案，但是他又后悔不该知道。

　　至少今天以前，他还有亲人，可是现在他突然变成了孤苦伶仃的一个人。生活了十几年的人，居然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那他是从哪里来的？父母是谁？

　　哭累了，就睡着了，做了一夜混沌的梦，结果一大早就被饿醒了。

　　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他实在太饿了，打算爬出去买点吃的，结果被钰莺堵在了洞口。

　　“钰莺阿姨，你怎么找到这的？”

　　“这有什么稀奇的，你们这群小屁孩玩的都是我玩剩下的，这个基地，当年还是我先发现的呢。”

　　铁柱垂头丧气地坐在洞口，蜷起腿把自己缩成一个球。

　　“你小子越来越不像话了，不回家也就算了，还学会夜不归宿了。”

　　“那不是我家，我没有家。”

　　“你个小没良心的，那怎么就不是你家了，你不是吃他们家饭长大的啊？”

　　铁柱委屈地撇着嘴，一边抹眼泪一边说：“他们说我是捡的，我没有爸妈，我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钰莺蹲在洞口外面，给他递了张纸，语重心长地说：“傻孩子，你要真是没人要的孩子，你小叔和你爹能在大街上找你一夜啊？同学们的家都快被他俩找了个遍。你爹刚回来，腿上还有伤呢，就这么生生走了一晚上。这不，实在没辙了，一大早就来敲我的门了。”

　　铁柱用力地抓着纸，柔软的纸巾被他揉成了一团。

　　“我知道这种事换了谁一时间都很难接受，早上你爹说给我听的时候，我也觉得很震惊。但是你这么一跑了之，他们得多难受、多内疚啊。”

　　“我恨他们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们连你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也不能送你回家，告诉你除了让你的这个小脑袋瓜徒增烦恼，还能又什么用。”

　　“可是，他们……”

　　“他们怎么了？他们做的不比任何父母差啊。你凭良心说，长这么大你受过一点委屈吗？他们有什么好东西不是可着你先来？两个大男人照顾一个孩子多难啊，尤其是你小叔，见天儿地陪着你。我可听何爷爷说，刚见到你的时候，你又瘦又小，跟个狗崽子似的。现在能长这么结实，难道不得感谢他们俩的精心照顾吗？要是没有他们俩当初捡了你，说不定你早就死了。世人说生恩没有养恩大，他们养了你这么多年，说是你的再生父母，一点也不过分。”

　　铁柱忍不住哭出了声。

　　这些话，也就钰莺敢说，换个人说，铁柱早就跑了。

　　“我知道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你一时间难以接受是正常的，但是你不能用这种方式逃避问题，更不能推开爱你的人。”

　　铁柱哭了一会儿，突然停下：“钰莺阿姨，男人和男人，正常吗？”

　　钰莺愣了，随即语气坚定地回答：“正常！怎么不正常了？不管男人女人，首先他是个人。只要是人，就会对另一个人产生爱意，如果对方恰巧是同性，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而且我觉得他们的爱一点也不比异性的爱少一分一毫，因为同性要更有勇气地去面对世俗的批判，只有坚定的爱才能支持他们勇敢地下去。”

　　铁柱抻开皱巴巴的纸擤了擤鼻涕。

　　“铁柱，在纠结性别之前，你要先学会判断什么是爱。只要有爱，就能战胜一切困难。”

　　一阵“咕噜”的肚子声响把钰莺逗笑了，“饿了吧。早上为了找你我连饭都没吃，说了这么半天也快饿死了，快点出来，我带你去吃早饭。”

　　铁柱抓着书包爬了出来。

　　“吃完赶紧回家去，周一回学校，马上要放寒假了，到时候我给你补习，听到了没？”钰莺补充道。

　　“我不回家。”

　　“合着我说这么半天，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是吗？”

　　“我不知道跟他们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就说‘爹，小叔，我回家了，以后再也不离家出走了。’”

　　铁柱犹豫了一下，转身就要走，钰莺眼疾手快抓住书包。

　　“干嘛去？又想跑？”

　　铁柱松开书包，头也不回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