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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三章 ...

  •   慕凌舜推开窗,潮湿氤氲扑面,檐上珠落成线,轻雾缠绕的,街上匆匆行人连面庞都看不真切,只有街角廊下一抹身影熟悉。本是与那仆从说着什么,感觉到他视线的一抬头,粲然一笑。

      与他正对话的壮实胡人外貌的仆从,眼并未从他主人身上挪开过半分,就连眼尾都未有抬一下。今早贺夕正教他金刚符咒口诀呢,一半都不到就是又被他喊了出去。慕凌舜记得是叫坞耶,是个奴。面相虽看着老成,但其实还未及冠,据说是个孤儿,贺夕回去那一年开始跟在身边,算是庄内留于贺夕身旁最久的了,且忠心,也是少有能信任的人之一。自从那日在房门前遇见,便再没见他踏进房间一步,不知是去了哪,若是有话要说也与此时一般,是让贺夕亲自与他说,而非到他跟前去,都不知谁才是主人。

      贺夕又低下头去,拧紧的眉间似有着这日暮之下斜风细雨中拨不开的雾,两人怕是一时半会说不完。慕凌舜垂下眸,稍感困盹,却被忽来的冷风唤醒,春寒未去,窗棂虚掩后,转身离了房,只身朝隔壁走去。

      听见敲门声,里头的人半天才应了一句,“请进。”

      刚一进门便能闻到阵阵酒味,浓香馥郁,四溢飘远。房中人一袭初见时相似的白衣,拿起手中精巧雕花白瓷酒壶在火上转了两下,自顾自地倾觞而饮。

      稍感意外,看那雪白双颊在此时才缓缓爬上了些酡红,当是刚饮不久,想自己来得不巧,站于门前道:“你喝酒?那我不打扰了。”

      上官朝云抬眸看他,指着另一张凳子道:“小酌,坐。”

      慕凌舜看了一眼他指着那位置上放着的空酒杯,有些异样,知那并非是为他准备,道:“你要等的人不是我。”

      上官朝云眼眸转投雨落的窗外,有水滴落窗前,溅起水莲无数。“但我要等的也不会来。”

      叹然一声,“既知不来又为何要等?”

      投向窗外目光收回,又定在了另一处,他低言,似在与人说话,也似在诉之于心:“总要留个期盼的。”

      顺着那目光之下,是方才被桌子挡住的剑,样式看起来相当普通,于铁铺中见到的大多数无异,可那流露出的眼神,仿佛眼前的是什么宝剑。

      此前贺夕曾言,这人在江湖最有名的是那名唤“玉羽”的银针暗器,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人中招,却从不曾听闻他对剑术也熟悉,且同行这么久,第一次见他带剑旁身,于是莫名出现在此就犹显突兀,“这剑是?”

      “掩人耳目,毕竟是江湖公敌。带着它,就不是毒医了。”上官朝云抚着剑如是说道。

      若是别人这么说尚能信,只是他成为武林公敌也非朝夕,这说辞,怕也就是说说罢了。

      上官朝云再次抬眼问他:“你要陪我喝上一杯么?”

      慕凌舜终是坐了下来,“皆是有心人,何苦要将自己逼成这样?”

      “你自己好,无需别人也同你一般好。”这讽言而出,听者还未曾作出反应呢,他自己眸中却先生出几分怅然若失,“贺庄主待你确实极好,也难怪你会有此想法。”

      “……”看着上官朝云指尖沿着酒杯边缘转了两圈,在离开之际,慕凌舜提起酒壶将二人面前酒杯满上,“我觉得季兄待你也不差,人无完人,我虽不知你们之间究竟为何,但目下我可以陪你把这酒喝完。”

      “不一样……”

      慕凌舜举起两杯酒,一杯递到上官朝云跟前,特意要扫面前这片压抑,笑道:“说不定季兄少了我们作伴,今后不再遇那鬼怪之事,反倒是好事呢。日后的又有谁知晓?”

      上官朝云一怔,细想来感觉甚为有理,因而笑道:“是呢,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当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当。”说罢,伸手接过酒杯,本满耳皆是屋外风雨之声,就在碰杯的一瞬,只剩清脆地叮一声后,仰头一饮而尽。

      酒才半杯下肚,慕凌舜腹中稍感温热,此时房门又响。略感惊奇,“还有人来?今日当真是热闹。”

      上官朝云手中杯放下,表示并不知情地头轻摇。慕凌舜方起身,到门前,一开,愣住了。那嘴上笑意落下,换上讶异之色。

      房外之人本凝重地端详着手中物件,一见来人竟是慕凌舜,两眼旋即熠熠生光,爱意藏都藏不住,“舜舜。”亲昵地低声呼喊他名,伸手就去牵,“你在这呢。”

      顾及到身后,不好恩爱于人前,慕凌舜本意想缩回,可手上被紧握的力度却不小。抿了抿嘴,将那手按于胸前,欲靠近提醒屋内还有别人之时,听那屋内的问:“贺庄主有何事?”

      贺夕闻声,一个侧身穿过,大步走入屋内,手上仍是不松,慕凌舜倏然成了跟在后头的那个。

      贺夕敛容正言说明来意,“有件棘手之物,烦请上官大夫帮忙瞧瞧。”

      说罢自另一手上拿出黑绒布。一摊开,里头有似火红小点,靠近了才发现在光滑顶部下头是密密麻麻细小如绒丝的百足。

      上官朝云见此,长眉一拧,“这物从何得来?”

      贺夕道:“此事详细不便明说,只知那一行前去林中的数人全部罹难。”

      上官朝云手中杯放下,“这事当然,不懂此物者,贸然靠近只怕都是死无全尸的。我看不止是那林中数人,便是靠近他们尸首的,估计也都已去黄泉报道了吧。”

      贺夕无言地点头默认。

      “这寄过来之人倒也识得,此幼体死后只能放在黑绒布里存尸三日,否则便会化作尸水寻不得。”他轻笑,“不知这人试了多少次才发觉这窍门。此虫卵状如粉末,吸入即可在体内生长令人至幻,从此痛感消失,任人宰割。可这虫可怕之处尚不止此,即便这人不被杀,也仅能存活三日,三日后便会暴毙而亡,而尸身内部会产出幼仔,若此时身旁有人,幼虫会潜伏其中三日后成型再行此法,一人传一人,直到再无宿主。”

      “若是由此物所成之阵,可有破解之法?”

      “说起来这破解之法简单也是简单,火烧便可,可也不简单。”

      慕凌舜抽离贺夕握着的手,凑了上前,问道:“如何个不简单?”

      “这物并无正名,我为它们起名‘红蛛’,但只是型似,却并非是蛛类,而是一种蛊。此蛊最怕火烧不假,可也正因如此,它们对热度感知甚为灵敏,稍近些热源都可能成为它们攻击之处,换而言之,若此时旁侧贸然点火,你猜那人会是何后果。”

      贺夕听此默言,悄然将黑布包了回去。

      慕凌舜听着感觉上官朝云对这蛊毒之物倒是相当熟悉,这天下第一毒医称谓也不为过。于是道:“即是如此上官大夫定有那破解之法。”

      上官朝云抬眸正对着慕凌舜,这怪异的停顿,被那双冷目凝视着的人浑身不自在,稍一偏目,躲了开去。这才听那边说道:“此物喜食绥草,可用其引之,黑布袋困之,再烧。”

      身旁的贺夕,挪了一下身,恰好又挡回到慕凌舜跟前,淡然地道:“绥草十分常见,易寻。”

      上官朝云漠视眼前二人的举动,头轻摇,“此物极阴,寻常地方的草,它还不喜。需取自于极阴之地。”

      贺夕道:“世上极阴之地所指的是黄泉?”

      上官朝云道:“这倒不必,幽都或者酆都城内的都可。”

      慕凌舜赫然,“我们刚从那出来,还要回去?”

      上官朝云道:“可巧了,我手上正有此物。你们若是想要,大可拿去。”

      还有这等好事?所求之物都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慕凌舜将手抵在唇边,指尖在上头轻揉,眉头紧锁,细细琢磨,只是此时他已不会将感觉微妙之事直接问出口了。

      贺夕也感不妥,却笑道:“得上官大夫相助,当是感激。”

      上官朝云手在杯底转了两圈,嘴角同样含笑,“只是,在此之前,我想知这物究竟是从何人手中所得,又所为何事?”

      此事二人一直保密至此,从未透露,上官朝云这么一问,贺夕侧首,兀自斟酌。

      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上官大夫可知那京城欧阳家之事?”

      上官朝云道:“此事如此之大,街头巷尾都议论纷纷地,如何能不知。”他顿了顿,“所以你们是为此而来?”

      “正是。”

      上官朝云缓缓地颔首道:“我听闻蛊毒只在西南一带有存留,却不曾想有人敢在京城内造次。七年前皇城内的那件事闹得整个洛京是人心惶惶,有不少人受了牵连,以至于将蛊术视作毒蛇猛兽,连提都不敢再提。”

      李明空也提到过这事——乙亥之乱。当年因此事皇城内基本将相关联的一切人等审了个遍,但为不步巫蛊之祸后尘,大部分都是暗查。只是作为太子伴读的慕凌舜却未被调查,而是暗中秘密送出皇城,与乔梦兰一起居于外城的一侧。之于当年尚未恢复记忆,连云无出现都无法控制,且仍是以“萧玖”身份活着的慕凌舜来说,一开始,确是件值得庆贺之事。但许是那一年多的压抑,让云无更是无法控制,暴走地将府内血洗一通。日日嗷叫似困兽般,令周遭一众百姓寝食难安,逼得宁贵妃只能请来宁泽,慢慢教导方才好转。

      本随着那事件平息,艰难的日子渐远,作为“萧玖”已然将这事造成的影响降至最低,可作为一并承受“云无”加“萧玖”两边双重记忆情感之下的慕凌舜,当再被提及这段不堪的往事,心结未除,尤感强烈,忽而一阵眩晕,闭上双目,不忍直视。

      紧握右拳被温热的大手所覆盖,一颤,睁眼的一瞬是那熟悉温润的面庞,顷刻间将眼底的悲痛隐去,勉强提上一笑,松开反手一握,“没事。”

      一回头,目光又恢复了平静无澜,问:“上官大夫似乎对此事相当了解,不知,可否好人做到底,同我们一道回大理寺一并协助探查?”

      上官朝云笑了笑,“我这个人不习惯欠人人情,你救了我三次,之前我救你已还两次,再加上这次相赠的绥草,刚好三次,你我两清,我想不应再有什么纠葛。再者,我虽是在江湖中被通缉,也不想官府人前现身,这点还请二位莫要为难啊。”

      话已推搪到这份上了,已无商榷的余地。确实于上官朝云而言,欧阳家案子与天下所有案子并无不同,都是毫不相干的。

      静默了半会,上官朝云起身自行囊中找出承诺的绥草,交与二人。

      “此番真是多谢相赠了。”贺夕颔首表谢意,与慕凌舜一同走出了房门。

      可没走几步,慕凌舜脚下停顿,“夕郎,你先回去。我有事想再跟上官大夫请教。”见贺夕似有所不愿,走到其跟前,抓着他两袖,踮起脚,仰头往那唇上轻点,“你放心,我就在这,哪都不去。”

      房中依旧只有上官朝云孤身一人,桌前独饮,对于他的去而折返,略微诧异。

      慕凌舜拿起方才只喝了一半的酒,说道:“这个,说好了要陪你喝完的。”

      得了这理由,原先不解的人哑然失笑,“你这人真奇怪。”

      慕凌舜道:“嗯,我猜上官大夫是准备要走的,毕竟一起共过生死,不想同季如风那样最后连坐下再聊的机会都不再……”

      “天下本无那不散的筵席,缘来则聚,缘去则散,今日来了明日走方是常态。”上官朝云低头幽幽地说着,眼底尽是落寞。

      酒过三巡,慕凌舜不善饮酒,双目有些朦胧,看着对面同样双颊酡红之人,想必也同他一样,快醉了吧。趁着还有几分清醒,言道:“既是要走,我可否问最后一个问题?”

      上官朝云点头示意,就听他问道:“你究竟因何要往西南去?”

      上官朝云侧目,他向来淡漠的目光中竟融入了三分暖意,只是慕凌舜看不到。而后道出了五个字,“奉恩师之命。”

      他这般轻易讲出,慕凌舜有些意外,“是冷面魔君?”

      上官朝云神秘一笑,“是。”

      慕凌舜又问:“你家师傅是要去那做甚?”

      上官朝云道:“无可奉告。”

      慕凌舜忽感头晕乎乎地,这清酒有这么上头的么?

      隐约中,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道:“终会有重逢之日的。”

      “和谁?”在失去意识前,他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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