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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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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自一人,呆得有些神思恍惚之际,忽闻外头隐约有踏步之声,顿时凝神,但这声听着不像是贺夕的,轻触法阵还在,当是能抵挡一阵。
这时布上中央漫出一圈圆形黑影,本来边缘模糊看不真切,却怎么看都不似人之身影。背脊寒意骤升,明明前方能感觉那是非人之物,可仍是传有踱步之音,倘若不是个人,为何要弄这声?
此番诡异之势,回溯起前不久山边所遇的那个“上官朝云”,明明看到和听到都充斥着怪异之感,却抓不住也奈何不了,不似遇怪了要么杀之要么被杀,干脆利落。都明知来者不善了,却又无所适从,不知何处破解也不知究竟为何而来,更不知何时结束,时刻警惕提心吊胆,就怕最后将神志清明一步步侵蚀殆尽,仍是不复得路。
往后退去到坚硬墙壁,避无可避,无路可逃,如何是好?前方之物不明,无法脱身,要守候原地,静观其变么?只是脚步声留给他决意之时已不多,中间黑点似投石水面,激起的波纹越扩越大,几乎都要覆盖到布上每一处了,此时前头踱步之声骤停,就在他跟前!
他没有掀开那布,那东西亦没有再要前行之意。僵持了下,自那缝隙中,似有若无地飘进些红烟,他揉了揉眼,那飘着的虽不多,似烟似雾,只是他从未见过这东西还能如血一般的红,当不能是好物,即刻掩住口鼻。
布后以迅雷之势伸出粗壮的黝黑臂膀,坚硬如铁,冰寒刺骨,不似凡人之臂,被抓之处生生让他有要折断之感。想奋力挣脱,却无济于事,一带,整个人自桌底被抽出。
眼前所见尽是黑雾,那宗祠整座不见了,连同抓他那条手臂也已不见,若不是疼痛的手腕处仍留有冰冻之感,必认定那是错觉。
“你是何人?”自黑暗的上空处冷不丁地传出虚无之音,如在山谷空阔之地,饶有余音。
萧玖不知对方是何意,不敢贸然回答,只是仰望上空盼能看出究竟是何物。
寂静中那声又起:“慕凌舜是谁?”
它何以知晓此名?!
大为震惊地不由自主浑身颤栗不已,那尘封已久的记忆又涌上心头。
“云无是谁?”
再次在他心上敲了一记,这般危急时刻,头一次云无并未出来助他,呼唤也未有回应,难道此处并非现世?
“为何杀了慕申?”
似已落在他身边缠绕逼问,只是这名字,他只是一怔,从未听过,慕申?被杀?被谁所杀?
思忖之际,背后一阵劲风袭来,又一强而有力的手臂欲将他往后拽。
又来?他一把将那手臂挥开,随后却听到一句石破天惊的叫喊:“慕凌舜!”
萧玖浑身一颤,在耳边炸开的这声怎地听起来像是贺夕的,也轮不到他多猜,那人已至身前,手上一长杖,如神佛降临,在迷雾中绽放出万丈光芒。只是此时他注意并非那杖,而是那一声叫喊,他颤声问了一句:“你方才喊我什么?”
此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就凭一句话能说明什么?贺夕闷声不答,只当他是自己听差了,在那愈发靠近平日里总是谈笑风生的脸上,第一次透出了慌乱的神色,讶异间,被抓着的手臂往前一带,整个人被裹入怀,紧贴着那宽阔胸膛独有的药草香气愈发浓烈,撩人心弦。
仍是发懵的他,半晌后好不容易把思绪一点点地拾回,察觉二人这相拥得怪异,硬是一把挣脱要将眼前之人推开,倒不知这人是否铜墙铁壁,明明往前推去,对方分毫未动,他却倒退了两步。
此时眼前一亮,迷雾散尽,他俩以及一马又重回了初遇“上官朝云”的那小山坡前,景色依旧,就连天色也并未曾有变。萧玖瞠目而视,“我明明记得此前在小树林里,又到了祠堂,怎又回来了?!”
贺夕负手而立地站于他跟前,稍稍退了一步,“应当是进入了梦魇。”
萧玖环顾周遭,目眩惊心,半信不信,梦?怎么可能,“那季如风呢?”他问。
贺夕道:“不见了。我追去之时,他已不在。”
萧玖急切地追问:“所以是被人抓去了?谁要抓他?”
贺夕摇头道:“应当不是被抓,而是被引去别处。”
“别处是指?”此时萧玖注意到那风飘飘而吹起衣袖处手提一长杖,在黑雾中明明是金光璀璨,耀眼夺目,怎又变回黢黑似那被焚烧过后的枝木。“这不就是从李明空那所拿之物?”
贺夕颔首,“这是归魂杖,专破玄术法力联结。”
萧玖这才恍然大悟,“所以你才说非它不可?”
贺夕道:“时值寒食清明,周界鬼魅横行,加之西南乃是鬼门之所在,逢此时遇怪事不说,一不小心有可能去了异界就归不得了。归魂杖乃是先祖赠予秦家之物,以防行军打仗之时因鬼怪出没怪事频出而延误战事,现借来一用。”
萧玖赫然,“你居然让李明空去问秦国公借此物?难怪你跟他说之时,面有难色。”
李明空乃司空穆菡举荐,穆菡与秦进一向暗地里较量,虽说明面上,由于太后不喜朝内权斗,都是和和睦睦,这番操作确实不妥。
贺夕却不以为然地悄然自萧玖跟前走到马后,单手将长杖往行囊一塞,“你不用同他担心,李明空虽是穆菡引荐的,但是他人八面玲珑,断不会作出没有把握之事,若是真不行,亦不会出面,譬如此次欧阳家之事,只会借助他人之手去做,只是这次他欠了谁的人情,那不是你我所能预知的了。”
说到底还是介怀被李明空当了枪使,所以才有此举动吧。
贺夕道:“目下,李大人不是你我需担心的。此处看似平静,但仍是在两界之间,需小心。”
萧玖道:“所以我们方才是去了鬼界咯,难怪遇事这般诡异。”目光迟疑地瞟了一眼贺夕,“你有看到那团黑雾么?有……听到它说的话?”
贺夕只是单单地回了一字,“有。”
“你不问?”萧玖此时眉心一蹙,察觉到一丝异样,贺夕与他交谈之距有些远,且他们回到此处始他就一直背着左手,风中隐约夹杂着一丝的血腥味,往自己身上一瞧,方才被抓拽的手腕及旁侧的袖口沾染了片血迹。他的伤早已结痂,当不能再有血。
“你……”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往那身后一瞧,果不其然,半个袖子都是血。
贺夕一个退步,再次将手挡住,“无事,就归魂杖一直都毫无反应,又事出突然,有些着急,当以血祭。”
萧玖惊愕地看着他,“何事着急?先将伤处理了啊!”却见人伫立不动,不知为何那脸上晦暗不明,无由来地心上一气,转身往一旁的行囊里独自翻找,幸好此前他受伤,各式疗伤之物尽有,可惜此前这事不是他来做,都不认得,拿出一白玉小瓶,打开闻了闻,味不对,又给塞了回去。
毫无预兆地,一双手自背后环抱将他嵌入怀中,惊得他迫将手上的动作停下,温热的气息自他颈侧一路传至心里,与如鼓的心跳一起令神思凝滞。算上被救出那次,这已是第二回被他抱了,若说此前是为救他不得已而为之,那么这次就真真正正地被抱住。
那已是受伤的手臂依旧有力地环着腰际,还越收越紧,微微有些吃痛让仍处于混沌状态之人恢复一半清明,碍于那伤只能用手安抚似的拍了拍颤抖的双臂。
松开双臂,背后之人即刻退了开去,低头道了一句:“抱歉,逾越了。”
心上一慢,此前贺夕对他一直都是以礼相待,尚不疑有它,那么如今这般亲密之举,会发生在两男子之间么?细想从前与他说过的话,一个念头油然而升。
他转身正对贺夕,强压内心的不安及悸动,想来虽觉难为情,但又想确认,轻声地问了一句:“你,可有话要同我说?”
贺夕抬起头来,些许的诧异,眸眼处遂又转为柔情,“你被困,我是真的怕又寻你不得,情之所至才有此唐突举动。”
萧玖不确定这与自己所猜想的是否一致,加之他仍未从纷繁思绪中脱离,怔怔地问道:“不知这情是知己之情还是……”
话既已说到这份上了,再隐藏其实也无甚用处,贺夕直接了当地说道:“自然是爱慕之情。”
果真如此么?萧玖讶异于此时内心竟抗拒不多,更多的反倒是不知所措。其实他也感觉到了吧,此前在独处下就有过好几次的怀疑。他凝视着从贺夕眼眸中映衬出的自己双颊绯红,四目相触之下,终是以他先羞涩告终,遂而低下头道:“可我俩同为男子,这事如何能?”
知晓他这会是其中一处芥蒂,贺夕并未给予他深究的时间,“很可惜,此事你我均不能更改,同样的心悦你,只因是你,这事也不曾变改。”
无法看见萧玖此刻表情的贺夕,俯在他耳畔柔声问:“不知此生是否有幸可与君踏遍万里河山,历遍繁华俗世,此后暮鼓晨钟,一世共白首?”
贺夕此番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却留萧玖独自一人思量,此前身旁他所识之人本就不多,对男女欢喜之事亦不会多想,那么断袖就更无从去想。承然对贺夕确是有倾佩之意,但此刻思绪已被搅得纷乱的他,根本分不清这里头究竟是否同样是恋慕之情。
此时贺夕往前进了一步伸出手,他却选择往后退了一步,“我……知你意。”半抬眸凝视着他,又垂了下去,“此事容我再想想。”
虽知这是其中可能会得到的答复,还是忍不住露出了失落的神色,手缓缓垂下,“好……你慢慢想,我等你。”
“你的伤……”
“我自己处理。”
待他欲要转身离去,又添了一句:“当是不会太久。”
贺夕淡然一笑,却写满了落寞,“待此事了结后,我再与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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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了好些时辰,仍未见人烟,更莫说是客栈了。此时天又下起了蒙蒙细雨,要赶夜路恐怕会有危险。贺夕隐约的察觉到一丝不对,距离下一处落脚点不应如此之远。他一下勒住了缰绳,马一声长啸。
萧玖转头问道:“可是出问题了?”
环视了一下周遭,是仍未走出的山林,远山升起袅袅雾霭,夜幕开始降临。贺夕低头看着萧玖,自袖中摸出一把赤红匕首,交到他手上,“这是炎阳,乌金打造,加了朱砂可诛邪破秽,若是再遇那邪秽,可保平安。且这短剑只伤邪物,伤不了人半分。”
萧玖将匕首拿在手里,拔了出来,感觉与普通的剑并无不同,不禁感叹道:“还有如此奇特的宝物?”
贺夕道:“这里有个传说,说是这位铸剑师傅的夫人为邪物侵扰许久,于是他寻得高人拿了这方,铸成了这剑,交与他夫人,方得那一刻魂归,可他夫人不堪被扰,又怕这怪伤着他人,终是以此剑自尽。铸剑师得知后,痛不欲生,亦随其后,共赴黄泉。奇就奇在,自染了两人的血以后,这剑似是着了灵,开了光,只杀邪物,再也不能伤人。”
话音刚落,忽而一阵狂风袭来,眼被风尘迷住睁不开,萧玖侧着身子,幸得埋在贺夕怀中,倒替他挡下了不少妖风。
这风虽来得怪异却转瞬即逝,风刚停,便听不远处传来一阵泠然女声吟唱,那声音缠绵悱恻,又悲切幽怨,竟能让听者莫名地生出了几分怜惜之意,只听她道:“三月三,陇头前,埋白骨,祭先祖,焚缎瑜,开虚空,迎寒客,奈何桥上遇,把命还……”
听到此处,倒是听到些弦外之意,萧玖更是寻到那声自何来,压低了声:“有人出殡?”
贺夕随着他凝视的目光望去,只见方才还是树林密布的前方,不知在何时出现了一身素缟的十数人。他们前三排举着丧幡,挑着白灯笼,中间四人扛着黝黑棺木,前后不住有人掩面而涕。可怪就怪在全然听不见哭声,只有那哀乐声伴随下的几句女声吟唱。他们二人与那行人相隔了约十丈远,只能看到大致轮廓。
是何人在此出殡?
何时出现在此?
又出现了多久?
这问题没人能回答,加之眼前这白衣执绋之人走得异常缓慢,根本不像正常人,此番诡异只透着一个道理——此地留不得!
贺夕二话不说右手一拉缰绳,立即调转马头,马肚上一夹往回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