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愿以偿》云游海

3、003 这是买卖妇

　　“这是买卖妇女！违法！”

　　“放屁！老子给儿子娶媳妇儿，犯了哪门子的法？”

　　“那就是个未成年的孩子！”

　　“马上十八了。”

　　“那也不行！立刻送回去！”

　　“送哪儿去？她以后就是咱老高家的人了！你要送哪儿去？！”

　　“哪儿接来的，送哪儿去！”

　　十七岁的田巧荷悄无声息地站在楼梯拐角处，在高家父子震耳欲聋的争吵中，吓得大气儿都不敢出。

　　这位站得笔直身穿军装的男人就是高尚，她的未婚夫，最好军校毕业的年轻军官。他在反抗家里为他安排的婚姻，也就是她，一个大山里高中都没读完的女娃。

　　她家收了高家的彩礼，她便千里迢迢的来到这里。好听一点是“嫁”，实际上就是“买”。

　　那天放学后，父母破天荒的没让巧荷到地里干活儿，等媒人领着高尚母亲进院的时候，她都还蒙在鼓里。

　　晚上阿爸对她说，弟弟马上也要读初中了，家里供不起两个学生，只能给她找一户人家。

　　巧荷无助地看向阿妈，阿妈却只是神色慌张地把脸扭了过去。

　　在她们村很多女孩儿初中没读完就出去打工了，没两年找了同样打工的男孩子，就顺理成章的结婚生子，之后的人生便一眼望得到头。

　　巧荷不想过这样的日子，她品学兼优却两次失学，每次都是老师把她找了回来，还帮忙免了她的学杂费。谁想最后她还是无法达成所愿，她不甘心。

　　可阿妈的病、家里的欠债、摇摇欲坠的老屋都需要钱，二十万的彩礼钱如同天价，去打工什么时候能赚到？要知道，她们家去年一年的所有收入也不过才8113块钱。

　　面对阿妈的哭求，阿爸的哀声叹息，巧荷最终还是顺从了。

　　此时高家父子的争吵还在继续着。

　　“你几年不着家，你妈天天悬着心的盼着你，不知哭过多少回！你奶奶住院的时候还在念叨你！你倒好！把一家人的心意当成驴肝肺！”

　　“爸！这都什么年代了，为我好也不能包办婚姻吧？”

　　“我们不管你，你以后怎么办？！你听劝，这女娃儿你会喜欢的。为了给你找这个媳妇儿，我和你妈可没少费心！” 高益民声音已经几近恳求。

　　高尚：“爸！我不能结婚，你知道我……”

　　“知道！她年纪小嘛，但人家爸妈都点头同意的事，别人管不着。” 高益民挥了挥手，语气软了不少。

　　“你离开家里太久了不知道，现在都兴这样，咱们县城好多年轻人，办了婚礼就算结婚了，扯证不着急，要紧的先把娃生了，才是正事儿。”

　　高尚简直听不下去，双手搓了搓脸，耐心解释：“爸，我在部队还是党员干部，就是大家都这么做，咱也不能这样的事。”

　　“党员咋了？党员就要打一辈子光棍？再说你都退役了！”高益民嗓音不自觉又高了起来，“我没你那么高的觉悟！你奶奶可身体不大好，你不着急，你是忍心让她将来死不瞑目是不是？”

　　“您又扯我奶做什么…… ” 高尚肃着脸，烦躁的来回踱步。

　　高益民见他不再言语，给妻子使了一个眼色，李彩霞立刻会意，张罗着小儿子帮忙摆桌子开饭。

　　今天是高尚归家的第一天，也是儿子和巧荷第一次见面，还是要有个好氛围，她不想一家人吃个饭都剑拔弩张的。

　　巧荷局促不安的攥着裙摆，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装做刚刚下楼，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她一直努力说服自己接受这桩买卖婚姻，她已经认命了。高尚的反应比她大多了，他强势坚决的抗争，反抗自己的父亲。相比之下，巧荷就显得愈加难堪，她的脸火烧一样的烫了起来。

　　本该热闹温馨的接风家宴，吃得各怀心事，高尚父子都铁青着脸色，李彩霞谁也不想理，只不停给巧荷夹菜，殷切的询问菜合不合她胃口。

　　田巧荷头也不敢抬，只扒拉碗里的米饭。

　　这时，小儿子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正对上高益民怒气未消的神经，劈头盖脸把他一顿训斥。十几岁的男孩儿不服气想还嘴，看了看父亲和大哥的脸色，最终还是没敢出声。

　　餐桌上只剩下碗碟交汇的声音。

　　很快，高尚就起身说吃好了，径直离开了餐厅。

　　李彩霞和丈夫对视一眼，深深叹息。

　　高尚的心思，李彩霞作为母亲怎么会不懂，儿子那么优秀骄傲的一个人，这样的事确实很难接受。

　　她又将目光转向巧荷，眼前的女孩儿身材纤细，皮肤白皙，双眸透出一抹淡淡地忧郁，活脱脱的美人胚子。

　　第一次见到巧荷，她静静矗立在破败的小院子里，像是开在泥塘中的芙蓉花，淡雅清丽又楚楚动人。

　　李彩霞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这样的女孩儿才配得上高尚。她要找的就是这样：模样好、乖巧、又贫穷……

　　做为一个母亲，李彩霞要竭尽全力的为自己的孩子铺好以后的路，至于巧荷，她会把她当做亲生女儿对待。

　　“巧荷，别忙了，走，咱们看电视去。”

　　李彩霞将巧荷推出厨房，拉着她坐在沙发上吃水果，随手把围裙甩给老公，“老高！你来洗碗！”

　　*

　　月朗星稀，高尚坐在厢房的屋顶上仰望星空，楼下响起天气预报的声音，新闻联播结束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这个时间队长又在到处找人开小灶儿吧…… 想起临行前，黑子冲上来那个熊抱，简直要把他撞倒，搁以前那小子哪儿是他的对手……又想起大队长电话里的吼声，高尚不觉扯了扯嘴角，大队长平时那么拽，难得也婆婆妈妈的一回……

　　这一别，再见面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哥？”

　　“哥！”

　　弟弟的呼喊将高尚从短暂失神中拉了回来。小时候，他和弟弟经常一起在屋顶看星星，聊天玩闹，这是属于他俩的秘密基地。

　　“哥，你还生气呢？你别生气了。我这几天帮你悄悄观察了，田巧荷就是有点儿胆小，其实人挺好的。”

　　“咱妈说了，她勤快，人又单纯。”

　　“哥，哥，你是不是有喜欢的女生了？你和我说说呗。”

　　高尚浓眉一皱，微微扬了下巴：“你怎么回事儿？就快高考了，刚才吃饭时候为什么闹着改名字？”

　　高尚说起这个，少年瞪圆了双眼，一脸愤概：“你，叫高尚！我叫‘高贵’……”

　　高尚莫名其妙，“那怎么了？”

　　“怎么了？！” 少年瞬间炸毛了。

　　“哥！你不觉得咱爸给我取的这个名儿很搞笑么？哪有人叫‘高贵’的。”

　　“你这名字寓意好。”

　　高贵撇撇嘴，并不赞同：“ 我知道你接下来要说，\'名字只是一个代号\'嘛，可名字要跟随人一辈子的。我不想等上了大学，还有人笑话我名字。”

　　高尚隐约想起，好像刚入伍的时候，也有人拿名字取笑过他，战友间的一种调侃，也许是他比较木，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都怪咱爸！我不管，我一定要在高考报名前把名改了！哥，你帮帮我嘛！帮我去说说～ ”

　　高贵勾着高尚的肩膀使劲摇晃，高尚仿佛又看见了很多年前，跟在他身后形影不离的奶娃娃。这些年所在部队单位任务重，他极少休假，转眼快十年过去了。

　　弟弟对着他撒娇的景象有种很久远的恍惚，回来也好，十七岁离家，他错失了太多的家庭温暖，以后要好好地陪伴家人。

　　高尚点点头，高贵看他答应了，乐得一蹦高，他哥一向说道做到，从不食言。

　　高贵得偿所愿，兴高采烈的缠着哥哥问起部队里的趣事，他一会儿问东问西，一会儿又乐得前俯后仰狂拍大腿。

　　哥俩儿爽朗的笑声传遍家里，一扫沉闷的气氛。客厅里李彩霞正跟巧荷聊天，听见他们的笑声，喊他俩也下来吃点水果。

　　高贵拍拍屁股站起来，“哥，妈叫咱俩呢，进屋边吃边讲呗？”

　　高尚摇摇头，“你先去吧，我再坐一会儿。”

　　“那，好吧，我先下去了。” 高贵走到楼梯口，回头看着哥哥的背影欲言又止。

　　唉，老哥，你真的不知道咱妈啥意思吗？

　　*

　　第二天清晨，高益民吃过早饭就去了厂子里，李彩霞和高贵一起搭他的车，一个去店里，一个去上学。

　　田巧荷吃完早餐就无事可做，平时她会打开电视看看综艺节目，但是今天她怕电视声音吵到高尚惹他不快，就静静的坐在沙发上发呆。

　　高益民前些年接手了一个砂石场，正赶上国内房地产高速发展的机遇，虽不能说日进斗金，也算是县城里的富裕人家。李彩霞闲来无事在县城里最繁华的步行街上开了一家服装店。田巧荷身上穿的新裙子就是李彩霞带她去店里挑选的。

　　巧荷记得，媒人上门的时候把高尚夸得是天花乱坠，又说高家条件如何如何的好，嫁过去要享福了。

　　但凡像样一点的人家相较她家来说，都算条件好。况且，真的那么有钱的人家，能跑到大山里来找媳妇吗？来这里娶媳妇的，大多数是家里穷，看中当地彩礼低罢了。

　　这些话，只有阿娘才会满心欢喜的相信，巧荷压根儿没往心里去。

　　她是穷，不是傻。

　　所以她第一次来到高家的时候，巧荷感到很意外。这样的家庭条件在县城里，算很好了。她想不通以高尚的条件，高家为什么要去”买“媳妇。

　　田巧荷正在胡思乱想，突然听见大门口有声音，有个黑影打开铁门，从外面快步走进来了。

　　由于逆着光线，她只能模糊看见是一个高大的男人，那人走得很急，转眼间已经走到客厅门口，她有些紧张，这人怎么不敲门直接闯进来了？

　　她往前挪了几步，歪着头想躲开阳光仔细看清楚，四目相对，俩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