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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   马车一路颠簸,往西行驶。

      “师父,你说小妃为什么要通过阿言告诉我那些呢?”

      阿幺在路上,还是没忍住,又问了师父关于王庭的问题。

      这一次,师父抬头望着天空,感叹了一句:“责任啊!”

      这画面有些滑稽,但阿幺笑不出来,因为阿幺能感觉出来,师父好像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但既然问不出来,阿幺也就不问了,倒不是因为学会了礼貌,而是因为,她知道问不出来。

      其实阿幺很喜欢赶路的感觉,当然,东昌到北猎的那一段不算。

      她也说不上喜欢的是什么,大概就是一种感觉吧。

      阿幺喜欢那种暖暖的阳光,轻轻的徐风,包裹着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是,泡在温水里的感觉,仿佛是生命之处,最纯粹也是最脆弱的安全感,不确定,但也不必负责。

      真正的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只是掌控不了谁的生死,生死却要被人所掌控,所有的因果,都牵在一根小小的管子上。

      那是根。

      阿幺从来没想过活着或者不想活着的问题,因为她不想也没有办法。

      太后需要的时候,她就得活着。

      而太后想要她死了的时候,她不死,也已经死了。

      阿幺没见过父母,也不知道父母是什么。先天的那一线根脉被斩断后,她就成了飘萍。像天上的那只风筝,线被太后扯着,人则是被那些“看不见”的风撕扯着,残破了身躯,麻木了灵魂。

      后来那根线又断了,她就到了师父的手里。师父没有拽起那根线,也没有再给她系上一根线,阿幺觉得自己人生,仿佛失去了把控。

      但是她跟着师父,终究是学到了很多,日子变得悠闲起来了,不必费心思考如何讨好太后,如何跟宫人们斗智斗勇弄到一口已经凉了的吃的,没有每日来回训练的礼仪……当然……

      也没有了牵绊她思绪的疏姐姐。

      她便有了更多的时间和心力思考自己的那些前尘过往,于是每一次犯的蠢,都成了扎在她心上的一把刀子,无法释怀,无法原谅,突然出现在脑海里,将她反复凌迟。

      记忆,是痛苦的根源。阿幺曾经偷偷问过那些隅里关着的,问他们可有什么失忆之法。

      他们都说有,只是方法千奇百怪,有那些凡人就可以做成的,但极其痛苦,成功率极低的,也有那种神也要费一些心力才能办到,但是成功率相对较高的方法。

      有了阿幺散发的内力的滋养,那琴魔的黑团似乎也大了起来。

      他好像有力气说话了。

      于是阿幺也问他,这世间有没有什么遗忘之法。

      琴魔和其他关在隅里的不同,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阿幺:“你想忘掉什么呢?”

      阿幺回答:“遇见师父之前,所有的一切。”

      琴魔回答:“那你的师父一定是一位对你很重要的人。”

      “这和我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吗?”

      “你想啊,如果没有之前的那些事情,你不一定能遇到你师父,哪怕遇到了你师父,你也未必会觉得你师父多好。”

      阿幺沉默了。

      因为琴魔的话的确有他的道理。但只可惜,那并不是阿幺想要的道理。

      在过去的那段时间里,阿幺最恨的,从来不是那些小宫女小太监,不是太后,也不是她未曾见到的父母。

      而是她自己。

      这一次,阿幺赶了很久的路,才停了下来。

      这里是北猎西部,西寿边境,燕月楼的地盘。

      在这个时候很适合接一句“欢迎来到地狱,我亲爱的小太上皇。”

      进入燕月楼的地盘之后阿幺明显感觉到天空都低沉了下来,说不出来的那种,乌压压的暗,哪怕是晴天的时候,也总感觉天空里掺杂了一些黑色的色调,不是灰色,而是黑色。

      下车的时候,师父告诉阿幺,春日大帐发生了宫变,小妃弑君,左贤王自立,右贤王反叛,左车王、右车王、前军王部起义。其余诸小王也纷纷站队。

      阿幺听到这个消息,心情是有些复杂的,但她终究是没有问出那一句“您为什么……”

      您为什么要把小妃留在那。

      燕月楼名义上是一个江湖门派,实际上是独立一方的小王,可以在冬日进王庭朝贺的正经诸侯。

      而背地里,他们却做着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勾当。

      别处交保护费,多半是为了有事情的时候,对方过来帮帮忙,但给燕月楼交保护费,那绝对是为了没有事情的时候,燕月楼不会给你找事情。

      师父和阿幺是在燕月楼的门口下的车。

      马车外,是一个高大、且被黑雾包裹的建筑,冰冷的牌匾上,是铁画银钩的“燕月楼”三字。
      阿幺听见手腕上绑着的琴魔说了一句:“是魔气。”声音不大,但是阿幺就是听见了。

      “小仙初入阁下地界,携弟子特来拜见。”师父下了马车,站在马车下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

      既然师父行礼了,阿幺便也跟着行了一个礼。因为傻子都能看得出来,这燕月楼肯定是有些名堂的。

      师父的声音也没有很大,但燕月楼的门,还是开了。

      从里面走出了一个蓝衣小僮:“久仰仙人大名,我家主人有请。”

      阿幺看得出来,那小僮的能耐远在自己之上,若是打起来,阿幺肯定是打不过的。

      只是阿幺也能看出来,这小僮虽然修习了仙门法术,但也绝对不是仙门的法术那么简单。他肯定还修习着别的东西。

      师父跟着那小僮上楼,阿幺便跟着师父走。

      小僮领的路,一会上楼,一会下楼,师父倒是气定神闲,但是阿幺却觉得走得越来越困难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她,要把她拍扁,按进地板的感觉。

      但那小僮也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所以阿幺确定那不是谁的威压。

      但具体是什么,阿幺却又不知道了。

      此时那琴魔的声音适时响了起来:“是诸般法阵,按照法阵的顺序走,顺时针上劲儿,逆时针泄劲儿。”

      “你师父没事,那是因为这个法阵的规模,还不至于对你师父产生影响。你把内力调动起来试试。”

      阿幺依言调动内力,果然感觉好了一些,只是也没好太多。

      师父依旧跟着那小僮一圈一圈地绕着,眼见这阿幺从人的姿势逐渐变成了大猩猩的姿势,还是饶有兴致地继续走着,也不说什么,更不出言帮着阿幺。

      那小僮到底是手下留情,又转着转着,阿幺觉得这个压力逐渐下降到了自己可以接受的范围。

      而这个时候,他们也到了小僮所说的,他家主人的房间。

      那个房间很空,只有一套背对着窗户的桌子和坐垫,正对着门。小僮所说的主人,就坐在那张坐垫上,只是看上去,姿势有些奇怪。

      阿幺跟着师父,给这位先生行了礼。

      先生一袭玄色衣袍,上有暗纹,光线照过去的时候,还能看出布料里埋着极其细小的金丝银线,却只是普通的常服。

      阿幺的直觉告诉她,这一副绝对不是凡品。

      “影绡。”于是阿幺再一次听到了琴魔的提示。

      “啊?”

      “我说他身上的衣服,料子叫做影绡,是用魔气炼化影绡的羽毛,拉成极其细腻的丝,织成布料。如果融化的是尾羽,就是硬影,如果是绒毛,就是软影。他里面的里衣是软影,外袍是硬影,影绡刀枪不入,本身就是护身法宝。但若是超出一定限度的法术攻击,影绡制成的衣服就没有效果了。”

      “他衣服里埋的金丝银线,都是附过魔的,就是为了防止这种事情。这些线埋进料子里,团正好是一个法阵,遇到攻击就会自动展开法阵,可以抵挡至少三次以上的致命攻击。”

      阿幺刚想说,那这人岂不是没有弱点了?就听见琴魔的声音。

      “你还是别说话了,我这是传音入密,你一说,他可都听见了。”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他也并不是毫无弱点。中毒,溺水,这些都不在影绡衣的保护范围。”

      阿幺刚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见琴魔又说了:“不过他应该不需要进食。”

      “看见他身上萦绕的黑气了吗?这人是一个仙魔双修。但他修习堕魔之术的方法,只怕不是正儿八经的修炼,而是进食。”

      “他的食物来源,应当是食用堕魔。”

      “那个小僮身上也有,所以我猜测,燕月楼应当是有养殖堕魔的地方,他们可能全部,或者一部分核心人员,在仙术修习到一定程度之后,就会辟谷,吸食魔气或者进食堕魔,作为食物来源。”

      “判断的原因是,正常情况下,同时修炼两种法力,会导致不同属性的力量在体内发生冲撞,最后爆体而亡。但如果是一种作为主修,一种则潜移默化,以摄入的方式萦绕周身,就可以既利用两种不同的能量,又不会让这两种力量在体内发生碰撞。”

      阿幺听琴魔小课堂听的,都没有听师父和那位先生说了什么,她还想再听琴魔讲点什么,师父那边已经谈完了事情,带着阿幺离开了房间。

      阿幺就这么离开了燕月楼,什么都不知道,就离开了,若不是跟着琴魔学到了那一点东西,几乎这一次就是白来了。

      燕月楼的地盘里,虽然魔气笼罩,但人们的生活,似乎与外面的,并无不同。

      知道师父是仙,很多达官贵人都邀请师父和阿幺过去小住,希望能从师父那,修一场大造化,或者得一些指点。

      也有一些平民百姓求着师父过来,解决家里的一些问题。比如小孩子病了,或者觉得哪里不对劲了之类的。

      师父在人群里看似随便地点了一个人,跟着她,去了她家。

      这家里就一个姑娘,和她生了病的舅舅。

      舅舅是近一年才生的病,看了不少江湖郎中,都不见好,药是吃了不少,人却越来越消瘦了。

      姑娘请师父来,便是请师父来给舅舅看病的。

      师父和阿幺跟着姑娘进了房子里,看见角落的榻上,阿幺看见好像是有什么东西,竖在床上,勉强辨认,才能看出来这是姑娘所说的舅舅。

      皮肤黑黄,身体瘦削,满是皱纹,像极了在骨头架子上,蒙了一层皮,甚至都没有头发。

      阿幺跟着师父走南闯北三年多,这种情况,还是头一次见,她深深地感觉到了头皮都在发麻,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所有的汗毛全都竖立起来。

      “这是被吸了生气。”又是琴魔。

      阿幺没有答话,去了院子里才问琴魔:“怎么吸的?”

      琴魔的回答是:“我先教你传音入密吧!你先……”

      ……一番传授之后,阿幺终于可以不太熟练地使用这一项技能了。她回到屋子里,师父却说:“你舅舅的这个病,我不方便出手。”

      姑娘一下子就哭了出来。

      阿幺听到之后,就去问琴魔:“能救吗?”

      琴魔回答:“能是能。”

      能是能,但是有但是。

      阿幺刚问完,那姑娘就看见了走进来的阿幺,跪扑上去,求着阿幺救人。

      那姑娘哭得已经睁不开眼睛了,满脸泪水,阿幺真的不忍心拒绝。

      “好,我试试。”

      在阿幺答应下来的一瞬间,琴魔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但是天地循环,生死有常,她舅舅的生气是被盗走的,那要想补回来,要么就是把生气追回来,要么就是从别的地方补回来。”

      “而且生气这个东西,影响太大了,被盗走的生气不好取回来,再找别人的生气,也会对贡献生气的人形成较大的影响,那个人的人生轨迹,都将会从此改变。”

      “对你的影响倒是不大。只是贡献生气的人,几乎就是一命换一命。”

      “你要不再考虑考虑?”

      阿幺的表情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心理上也是。她很平静地转过身,看向那姑娘:

      “如果救了你的舅舅,需要你付出很大的代价,你愿意救他吗?比如从此被卖到青楼,比如你变成你舅舅现在这个样子,比如你缺胳膊少腿,比如你断了姻缘,或者不能嫁得良人,命途曲折,比如……”

      姑娘明显还没冷静下来,张口就回答:“我愿意救,不管怎么样,我都愿意救!”

      阿幺搬正了姑娘的肩膀,死死盯着姑娘的双眼:“你真的愿意吗?”

      姑娘被阿幺的样子吓到了,一时楞在那里。

      琴魔说她:“你可真吓人。”

      阿幺没有回答,而是对那姑娘继续说道:“救回来之后,他的人生也将发生改变,他可能受伤然后需要你伺候一辈子,可能性情大变对你又打又骂,可能……”

      姑娘将拳头攥得很紧,坚定地看着阿幺的眼睛:“我要救他。”

      阿幺郑重地回答了一声:“好。”

      她走近那张床榻,仔细翻看了姑娘舅舅的情况。说是她自己看,其实是给隅里的琴魔看。生怕琴魔看不清楚,她就擎着那个隅,来来回回地动。

      “行了,别晃了,看清楚了,看清楚了,不用再晃了,要吐了,要吐了!”

      阿幺这才把琴魔放下:“怎么,魔也会吐?”

      琴魔:……

      “说吧,怎么看?”

      “先给他开一些固本培元的药物,然后你去问问你师父,有没有什么诀之类的东西,能把他生气上漏的这个洞堵住。然后你得把我放出来。”

      “放出来?为什么?”

      “转换生气是我魔域的法术,你不把我放出来,你自己堕魔啊?”

      阿幺几乎一瞬间就想起来,琴魔所说的影响很大。

      她犹豫了。

      因为眼前的这个魔,是由怨成魔,哪怕他的执念无非是寻求一个知音,阿幺也不敢冒这个险。如果说在九族之中,魔是人人喊打喊杀的存在,那怨便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存在。

      阿幺害怕,害怕自己管不住琴魔。

      “怎么,后悔了?”

      琴魔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嘲讽,只是询问。但阿幺却硬生生在这句话里听出了嘲讽,听出了挑衅。

      “我没有,我不后悔。”

      阿幺努力地回想,师父看到姑娘的舅舅的时候,有什么反应。

      她还真想到了,师父说的是“我不方便出手”,而不是“我不能出手”或者“我无能为力”。

      阿幺决定去找找师父。

      因为阿幺应承下来了这姑娘的请求,所以师父也暂且在这住着。阿幺去找师父,但师父不出意外地拒绝了。

      “这是你的任务,不是我的。”师父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悠闲地喝着茶。

      但这一次阿幺似乎有了说辞:“没让您动手,只不过,我是您的徒弟,您自己承认的,我是您的责任,所以,我求教的话,您得教我吧?”

      师父笑了:“那你说吧,想学什么?”

      “我们仙门里有没有能给人渡生气的法术啊?”

      “有,但你学不了。”

      “那封住生机漏洞的法术呢?”

      “有诀,有符,还有法阵,你要学哪个?”

      “符和诀吧。”

      “还有什么吗?”

      “以我现在的实力,如果把琴魔放出来,我还有什么办法管控他,或者再把他拘回去吗?”

      “有办法,能管,也能拘。但是你现在的水平,管起来应该还可以,拘起来的话,他不配合,你就没办法。但是如果你管他的话,他不听你的,你可以随时杀了他,这个没问题。”

      “好,那这四个法术什么时候能开始学?”

      “走吧!”师父说着,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折腾到了晚上,阿幺终于学会了堵住生气漏洞的诀,还有管住琴魔和关着琴魔的法术。

      如果是诀的话,不如符可以随时贴上,随时撤下去,诀如果打在身上,如果想要弄下来,必然是会损伤人的身体的,因此,阿幺也只能看着舅舅的生气继续流失。

      她能做的,就是拿一张现成的固本培元的方子,让姑娘去抓药。

      阿幺试了一晚上,终于画出了一张能用的符,给姑娘的舅舅先贴上了。

      接下来,就是让姑娘的舅舅稍微养一养身体,等到能承受住渡生气的时候,再短暂地揭开符,快速为他注入生气,然后再堵住这个洞。

      剩下的问题就是,生气上哪去找。

      如果是用姑娘的生气,以舅舅现在的这个状态,怎么着也得渡个二十年的生气才能让他支撑着活着,至少再渡五年的生气,才能确保他能活上个三年五载。

      那姑娘至少要一下子拿出二十五年的生气来,这几乎能要了姑娘的命。

      普通人的生机,一是靠母体孕育,二就是从天地中吸取极其微乎其微的生机。但是这个速度,只怕远远来不及让姑娘恢复过来。

      但若是教这姑娘如何运气吸收生机,阿幺觉得自己只怕是要遭雷劈。

      但是带个徒弟,阿幺又实在没这个能力。她自己掐个诀都要去哭着找师父,能教这姑娘什么呢?

      告诉姑娘多少年后会收他为徒?阿幺如今也是修炼的人,算是半个身子踏出了十方结界,本就不该和这些人又什么太长线的联系。修炼之人的承诺,和普通的承诺,轻重程度也是完全不一样的。

      在这样兵荒马乱的年月里,姑娘的寿命只怕也不一定支撑得到阿幺学成收徒,而且如果师父不同意她收徒,到时候她为了履行这个诺言,也只能由着师父将她逐出师门,此生不再使用雁归派的功夫立于人前。

      那她更教不了姑娘什么了。

      总之这个法子是行不通了。

      琴魔提醒她:“按照这舅舅的情况,大概要喝一个月的药,一个月的时间,你去找找那个生气去了哪,也许还来得及。”

      阿幺心想,哪那么容易,她这连一点头绪都没有。

      “你先找找这家里有没有什么法器吧,可能是仙门的,也可能是魔域的。”

      阿幺闻言起了身,开始在房间里四下寻找。因为家里为了给舅舅吃药,如今很多东西都卖了,搜查起来也会容易一些。

      但是阿幺检查了每一件物品,都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她一遍一遍地找着,从中午找到了下午,从下午找到了晚上,最终精疲力竭地坐在了地上。

      姑娘看阿幺这样,问阿幺:“仙人在找什么呢?”

      “我在查你舅舅泄露的生气去了哪。”

      “什么是生气啊?”

      “生气,就是一个人的活力和生机,你也可以简单理解为寿数。你舅舅现在这样,就是因为有什么东西盗走了他的生气,我们得把这个生气找回来,给他把这个生机补上,才能把他治好。”

      姑娘点点头,目光却有些黯淡了下来。

      阿幺直觉这姑娘知道些什么,可……阿幺没有来得及问,姑娘跑出门了,阿幺也没有去拦。

      可是这姑娘,竟然一连几天,就都没有再回来。

      阿幺心中隐隐有了猜想,所以她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就是为什么那么多人,师父偏偏选择了这一家来住。

      药汁一碗一碗地灌下去,舅舅也逐渐能开口说话了,但他说出的第一句话便是:“不要救我了。”

      那句话是对阿幺说的,阿幺一直守着舅舅,可能舅舅也知道她是干嘛的了吧。

      就在阿幺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师父也走了进来,自己给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很是不见外。

      师父坐着,阿幺没有师父允许,自然不能也坐着,这是规矩。

      阿幺站了起来,给师父的凳子让了点地方。

      然后就看见师父更不客气地撕开了舅舅的衣裳,露出了一个青色的印记。

      “这不是普通的刺青,这是燕月楼的独家法阵,吸收生气的。”师父说,“看他这个印记,应该是活契约改的长契约,你不如问问他,到底怎么一回事吧?”

      师父这话,是跟阿幺说的,很明显,师父不想占这位舅舅的事情。

      阿幺再也忍不住了:“既然您不想管这件事,为什么还要选择了这一家呢?”

      师父倒也坦荡:“因为那个姑娘身上,也有燕月楼的法阵。我来这一家,是为了燕月楼的事情。”

      阿幺无话。师父住宿确实从未提前答应过什么要求,过后也确实会留下些符之类的,或者帮忙解决一些小问题作为住宿的回报。

      真正答应下这个案子的,是她自己。

      她现在甚至脑补出了一出大戏,姐姐托孤,舅舅为了养孩子出卖生气,最终形销骨立,孩子又为了拯救舅舅,出卖自己的生气。

      但是琴魔打断了阿幺逐渐飘远的思绪,他说:“燕月楼的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的。”说完,就给阿幺细细地讲解,燕月楼在民间的运作模式。

      燕月楼的管辖范围,是以楼为划分的。楼在区域的中间,楼的阵法能覆盖的范围,便是楼所管辖的范围。

      一楼之中又分八阁,每一阁也有自己的法阵,每一个阁的法阵,和楼的法阵都有着呼应,阁与阁的法阵之间,也有呼应。

      所以燕月楼的管辖范围,并不是以城墙为界限的,但十方结界之中的任何一座城,都没有燕月楼的地盘这样牢不可破。

      这里的天很低沉,这里的空气很压抑,这里的人,生来便归属于他们的阁。生老病死,婚丧嫁娶,无不需要阁里的同意。

      这里的每一个本地人身上,都有一个舅舅那样的法阵。但不同于舅舅身上现在的那个,他们的法阵,是活契约,只是在需要收人头税的时候,定时定量地抽取一部分生气,实打实地减少了寿命和活力,但毕竟还是不会像这位舅舅那样,死去。这种契约叫活契约。

      而舅舅这种的长契约,会逐渐抽取生气,到了最后,就会活人变干尸。

      这里的孩子,出生的时候就会被烙上一个编号,到了年龄就会被刺上法阵,交人头税,有了烙印的孩子就会被刺上法阵,有了烙印的人,才能结婚,才能在死了之后立坟头。

      但是阁里并不是只收取生气的,人也不是光靠生气就能活着的。当人们需要钱,又借不到的时候,就会去找阁里,阁里就会将他们的生气抽出来,渡给阁里专门负责储存生气的人。这个时候的契约,是短契约。

      长契约不常见,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对待犯人。

      而且只有对待私藏人口的犯人,才会用长契约,不断抽取犯人的生气,直到犯人生气枯竭,魂魄被憋死在躯体里。

      如果是同时私藏两个没有身份的人,长契约还会变成恒契约,在生气即将耗尽的时候,灵魂会和最后的生气一起被取出来。三个的,躯体也会被阁里工作人员取走,依据情况被制作成法器。

      三个以上的,被私藏的人也会被一起充公,一般是在阁里做生气的储藏人员。

      每天感觉自己充满活力,亢奋、焦躁,然后又被抽干活力,连呼吸都显得疲惫,循环往复,最多的时候,一天可能要反反复复体验这种感觉十多个来回,不到几年,人就受不了了。

      “那这位舅舅是私藏人口了?藏的谁?”

      “那你得问他!”琴魔回答。

      阿幺还真就问了。

      这位舅舅没有说,但料想不能是那个姑娘。近一年来私藏的人,阿幺也想不到是谁,毕竟这个家,看起来就两个人。

      阿幺心念一动:“那像我们这样的,算是私藏人口吗?”

      这一次没用琴魔回答,师父直接告诉了她:“没有跟楼里或者阁里报备的常住人口,都算私藏人口。我们见过楼主了,不算。”

      阿幺:你们怎么都知道我在想什么啊!

      于是阿幺问师父:“那姑娘身上的契约又是什么?”可是话一出口,阿幺就知道了,肯定是短契约。阿幺如果是犯人,那肯定现在不可能还好好的。活契约人人都有,肯定没特殊到让师父住进来。

      那不是短契约,还能有什么呢?

      但师父还是回答了,一点也没觉得她蠢:“是短契约。”

      就在这个时候,姑娘带着一个人回来了,还是一个男人。

      “这人就是燕月楼的生气储藏员。”琴魔告诉阿幺。

      姑娘和阿幺说:“被抽走的生气,我已经找回来了,什么时候可以救人啊?”

      琴魔提醒阿幺:“人肯定是她偷偷拐来的,东西用不用,你自己说了算,用了呢,你们全都得被燕月楼追杀,要是不用呢,他俩肯定会被燕月楼追杀。”

      阿幺:你们可真会给我出难题。

      年轻的阿幺不知所措,但师父并没想着帮忙。阿幺都不用开口,就知道师父肯定会说“这是你的责任”。

      琴魔同样不能帮阿幺做决定。可阿幺要是不做决定,这个决定就要由姑娘来做。

      阿幺从自己的角度来思考,那对于姑娘和储藏员而言,结果都是一样的,哪怕出于恶意,他们一定也会更倾向于拉一个人下水,而从大方面来讲,阿幺无论答应还是不答应,都会会牵扯其中,让事情变得无法预知。

      到了这种时候,阿幺真的很希望有人能帮一帮自己。人是没有前后眼的,就算是仙,她也远远没有师父那种能一大眼就差不多知道个大概的能力。

      她这一次,真的有些恨师父,从前他都只是冷眼旁观,可现在,师父算计了她。

      至少她觉得,师父是算计了她的。

      姑娘目光灼灼地看着阿幺,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储藏员的袖子,像是誓死要等阿幺一个回答。

      琴魔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确了,这不是他的事情,他不能替她拿主意。

      当阿幺把目光放在了师父的身上时,师父居然起身要走了。

      那一刻阿幺的情绪终于达到了临界值,她一把拽上了师父的衣服,扯得师父的前襟都松开了:“你不是说对我有责任吗?你不是说修炼之人少涉红尘之事吗?你不是说世间因果牵一发而动全身吗?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为什么就要走了?!”

      阿幺在喘息之后发出了更大的声音:“那你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啊!这些事情本来都和我没有关系的!不是吗!”

      琴魔少见的没有用传音入密,而是直接用魔力将声音放出来:“阿幺!你冷静一点,你不能这样和师父说话!”

      阿幺听到这样的话,却并没有冷静下来,相反,变得更加激动了:“师父?!他把我捡回来,带着我四处游走,加在一起又教过我多少东西?传道解惑!他又传了什么道呢?大多数时候不过就是在一旁看着,或者让我在一旁看着!”

      “阿幺!你冷静一点。”

      “琴魔,你让她说。”

      师父的样子很是镇定,让阿幺一时间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空气一时间陷入了安静。

      等阿幺不说话了,师父才开口:“说完了?那该我解释了。我带你离开村子,是你答应了的,我没有逼迫你,你也愿意跟我走,你自己亲口安慰好了那位老妇人,跟我走的。且不论我教给了你什么,这一家确实是我自己点的,但我已经拒绝了这位姑娘的要求,是你自己答应的。”

      “我尊重了你的选择,也在你需要的时候帮了你。说回你问我教你什么了。你这一身本事,都是我雁归派的东西,这位先生身上贴的符,你渡生气要用的内力,还有你封闭法阵要用的诀,都是我教的。”

      “我说过红尘因果牵一发而动全身,但最终牵起这个因果的人,不是我,是你。你做好了,我不会夸你,你做得不好,我也不会说你什么。因为这是你的责任,不是我的责任。”

      “你现在这样和我闹,不过就是因为你想做那个救人的英雄,又不想担负救人的代价,责任你轻轻拿起,结果放不下了,在那举着,你难受了,知道躲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恨铁不成钢,师父难得地有了一丝情绪起伏,说着说着,话语里竟然带出了一些乡音。

      阿幺继续争辩:“那你选择了这一户,难道不知道这一家是什么情况吗?你明知道我没办法拒绝……难道你也要给我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那一套!”

      “所以我也不会怪罪你啊。你说要救人,那你救,你能力到不了的时候要学东西,我也教了,你现在怪我,是在怪我什么呢?怪我在你答应救人之后没帮你救人,在她现在求你用偷来拐来的生气时,没帮你扛下这个会让燕月楼追杀的责任是吗?”

      姑娘拽着储藏员的手,略微松了松,又紧了紧。

      阿幺这一次,彻底说不出来什么了。

      师父却继续说道:“我既然知道你我有这一段师徒情分,自然多少也知道你的经历。你从前一个不对,动辄挨打受罚,所以你畏首畏尾,我可以理解,但那是从前。你自己的过去,是你自己的事情,我没有经历,也无权指摘,我没有参与,也无权批评。初见之前你站在我面前,你这个人就是你一切过去的集合。”

      说到这里,师父的声音开始变得柔和,不像之前的那么严肃、冰冷:“你是我的徒儿,是我的责任,所以你杀人放火也好,偷奸耍滑也好,你给我磕了头,我受了你的礼,那你的不对就是我的不对。我不抗拒给你解决问题,给你收拾烂摊子。”

      “如果说我有不对,我确实有不对。我的确不能主动地改变你,但我至少可以主动地让你改变,我作为师父,却一直不明说,等着你想清楚,确实是我的不对。”

      看了这场师徒大戏,姑娘已经惊呆了。本来是事主的姑娘,如今却仿佛成了背景板。

      榻上的舅舅突然说了话:“阿牛、不要救我了……我结的是、是长契约……你不要……你好好活着……”

      姑娘一听舅舅的话,立刻就哭了。

      琴魔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阿幺,给师父道个歉吧!”

      阿幺动了动嘴,最终还是没有说话。她似乎是下了决心,只是决心最终随着夺眶而出的眼泪,决堤了。

      她扭过头,努力憋住泪水,哽咽着问姑娘:“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你总能说一说因由了吧?”

      姑娘这才低着头,缓缓说道:“我娘和我舅舅,其实是逃到这里来的逃奴,实在过不下去了,慌不择路才逃进了燕月楼的地盘。只是这里实在太过……邪性,进来了就出不去了。我娘和舅舅很快就被阁里的人烙了印记,种了阵法。”

      “这之后,我就出生了。一个女奴的孩子,也不知道是谁的,舅舅一直说我是客人,躲了几次,后来我长大了,要出嫁了,因为没有印记和法阵,没办法结婚,舅舅为了我以后有个依靠,拼着自己结了长契,给我弄了个身份。”

      “舅舅没告诉我,我也不知道。可是舅舅很快就病倒了,我怎么能放心出嫁呢?我就不嫁了,守着他,我找了不少的郎中,花了很多钱给他吃药,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后来我那个未婚夫说,阁里可以卖生气。我总去卖生气,后来就认识了他。”姑娘说着,看了一眼那个储藏员。

      这个时候舅舅说话了:“其实,我不是……她舅舅,我是他爹。”

      “我和她娘,都是合夕战败时,被掳到北猎的……奴隶,本来就是夫妻。后来我们,从奴隶营逃跑,走错了方向,跑到了……燕月楼的地界。这地方,进去了就……跑不出去了。收了一次税,我们就知道那、那个刺青是……干什么的了。她娘就是因为这个,才没生下来,这孩子,是用牛,硬颠出来的。”

      “所以,我不想她、她也这样,我就让她,跟我叫舅舅,把她藏得好、好好的。可是养大了才知道,无论是找工做,还是要嫁人,都得有那个刺青。所以,我就……”

      姑娘已然泪流满面了,但“舅舅”还是在说:

      “那……之后,我也就这样了……我想让她不要……救、救我,但是……我说……”

      但是我说不出话来。

      阿幺也听不下去了:“您别说了,我都知道了。”

      舅舅这才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了。

      犯人的长契约被堵住了,那人家找来也是迟早的事情,到时候无论如何阿幺都脱不了干系的。

      阿幺这个时候又开始怀疑,师父是不是因为知道这个,所以才不肯插手的。

      可她旋即想起来,这是她的师父,他说过她是他的责任。

      她不该怀疑师父的。

      但很快,阿幺便被一众不安笼罩了起来:师父要是不要她了,该怎么办?

      一瞬间,那些和师父相处的不愉快飞快在脑中闪过,师父还没有做什么,阿幺便已经想好了一万种师父不要她的理由。

      阿幺感觉全身的血都凉了,站在原地,不能动弹,连师父离开房间了都不知道。

      意识到了阿幺的不对劲,琴魔传音入密,轻声呼唤道:“阿幺,阿幺!”

      阿幺呆愣了很久,像是突然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抬腿就走。

      琴魔问道:“阿幺,你要去哪啊?”

      阿幺很坚定地回答:“我要去把他的生气找回来。”

      琴魔:“阿幺,你要不再考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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