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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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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也是一户普通的农家,家里有三间房。这家的老夫妇住一间,两个儿子一人一间。小儿子成家之后搬了出去,所以阿幺和师父就被安排在了那间房里。
此处的环境和贾家自然是比不了的,但师父也不嫌弃,反倒是很自然地就坐在了榻上,优哉游哉。
茶水是没有的,但凉水还是管够的。师父就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像是喝茶一样,老神在在地喝着。
师父和阿幺说:“不用着急,魔器到时候会自己出来的。我们等着就行了。”
阿幺点头。
阿幺本来以为他们就在这里等着了,一直等,等到事情了结。
可结果就是,阿幺一大早起来,就发现师父离开了。阿幺赶紧去问这家的主人,结果这家的主人告诉阿幺,师傅父说他临时有事,出去一趟,一会就回来。
可是阿幺等到中午了,师父也没回来。
阿幺慌了神,她觉得是师父不要她了。这个念头一起,泪水就顿时模糊了双眼。
她在脑内快速地思考,那师父不要她了,又会去哪呢?
阿幺焦急到在屋子里一圈一圈地走着,直到她想起来,师父说过要去收回魔器的。魔器是在贾家,所以师父一定是回了贾家。
对!一定是这样的!
阿幺想到这里,甚至都来不及和人家主人家说上一声,连包袱都没拿,就冲了出去。
但是等出了门,阿幺才发现,自己不认路啊。
阿幺原本就是路痴,方向感很是不好。对于阿幺来说,同一条路,她来的路要记一遍,回的路要记一遍,冬天的路要记一遍,夏天的路要记一遍,白天的路要记一遍,黑天的路要记一遍,对于她而言,这些全都不是同一条路。
对于这样的她而言,就更遑论根据方向判断贾六的府邸在哪了。
但是好在之前的农家生活让她基本的交际还是过关的,可以靠问路跌跌撞撞地找,虽然中间有人说的是错的,大一大圈地绕下来,阿幺总归还是来到了贾六的宅邸门口。
贾六的宅邸风光依旧,大门关得很是严实,两个守卫的大汉像是铜铸的一般面无表情。
此番情景,阿幺定然是进不去的。
但是阿幺为了见到师父,还是想试试。
她试了很多次,嘴皮子都要磨破了,守卫还是不怎么搭理她,更别说放她进去了。
阿幺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走了这么远,脚底板很疼很疼,她甚至都不知道是哪疼了,头发必然已经散乱了,华丽的衣衫也肯定有破损、有污泥了。
想来她现在看起来,应该很像一个疯妇吧。
她的心中突然升起了一股破罐破摔的想法,索性就在贾六府邸的门口闹开了。
这种情况下,机灵一点的守卫肯定是要通报一下的,只不过府门口的这两位还没来得及禀报,听见声音的贾六刚好路过。
也就出现在了阿幺的面前。
贾六看见阿幺,也是一愣,但愣过之后,面上就浮现出了一个深邃的笑容,他佯怒地骂了两个守卫:“仙人来了怎么也不请进来还敢拦呢!”
而后快速变脸对向阿幺:“仙人来啦,仙人里面请。”
阿幺瞬间便觉得不寒而栗,她想挣脱,可这门开了是她又疯又闹求来的,此时总得给个理由。
看贾六的态度,阿幺就知道自己猜错了。
师父根本不在贾家。
但一时之间,她也只能找这么一个借口搪塞:“我不进去了,我过来找我师父。”
阿幺说完这句话就要跑,被贾六眼疾手快地揽了回来。一时间,阿幺觉得自己全身都在哆嗦,动不了了。
阿幺仿佛连砍都看不见了,或者说,她意识不到自己还能看见。她满脑子都是贾六说的那句:“没事,我带你去找师父。”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贾六送到东楼,关起来的。
对于本来就不太聪明的人来说,试图学会聪明,是一个很漫长,很漫长的过程。
而阿幺,就是不大聪明的样子,做事全凭直觉和一腔热血,依赖情感而又不顾理智。她从情感上很想聪明,因此也很厌恶每一个瞬间里,那个不聪明的自己。
厌恶的结果就是,她期待有一个人来爱这个,连她自己都不喜欢的人。可她一边期待,一边又觉得憎恶。
东楼无论是里面还是外面,都布满了贾六培训过的人手,阿幺试着逃跑,但每一次都失败了。
阿幺现在其实是可以打得过贾六的,只是又来依旧的恐惧,让她根本没有拼一拼的勇气。
这个时候阿幺又想起了疏姐姐,想起了疏姐姐给她讲的一个故事。
说是在南启有专门训练动物的杂耍班子,一般是训猴子,大象也稍微常见一些。
大象那么大,人擒住是不容易的,所以杂耍班子里的大象,一般都是从小象开始养的,从小象的时候就开始拴着,开始训着。
小象是一天一天地长大的,对自己的实力没有充分的认识,但恐惧是在不断积累的,最终,那么庞然大物的大象,就这么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用那么一根绳子,就能栓得住。
阿幺觉得自己和那大象唯一的不同,便是她遇到了师父,突然提升了实力,所以她对自己的实力,是有所估量的。
她能确定自己可以打败贾六。
阿幺这边在给自己树立信心,但那一边,贾六似乎是忙得顾不过来阿幺。
下毒的案子迟迟查不出头绪,甚至拿厨房的人顶罪,也顶不了,审讯审死了那么多的人,打到最后这些人全都在胡说,互相攀咬,仿佛人人都给那菜里下了毒一样。
贾六这里只能从明面上找个厨房的人,定为凶手,继续审问。至于其它的,都放在私下去查。
贾家现在是外松内紧,看起来没什么,实际上都紧绷着神经呢。
贾家的人紧绷着神经,自然代表在贾家说一不二的贾六,也紧绷着神经。
但是让贾六忙不过来的,自然也不是这一件事,大姑娘也是在这几天出嫁,同时二姑娘不想嫁贾六给定的人家,二姨娘和三姨娘都跟贾六闹开了,贾六一气之下,将二姨娘禁了足。
紧接着阿幺就听下人们说,在三姨娘的花圃里面找到了九叶花,如今已经定了罪,给吊死了。
据说是因为三姨娘怕二姑娘嫁得不好,所以就给老爷下了毒,被查出来的时候,正要畏罪自杀,贾六一气之下,就吩咐人直接把她吊死了事。
但据说毕竟是据说,这么长时间都查不出来的案子,凭借一株到处都长的草,突然间就定了罪,鬼才信呢。
想来下人们撞破的“上吊”,只怕也不过是三姨娘不肯嫁女的手段罢了,只是她可能没想到,会被硬安上了个“畏罪自杀”的名头,生生断送了一条性命。
原来这贾家,竟比皇宫里还要可怕。
阿幺想通前因后果的时候,是极其害怕的,但是害怕着害怕着,她却想打了另一件事情:
烟姨娘和花姨娘本就不是西寿人,因此府里知道她们底细的,也就是贾六了。但是期间的来龙去脉,只怕贾六也不是很清楚,不然也不会把满身怨愤的烟姨娘娶进门了。
按照阿幺对贾六的所见所闻,阿幺觉得贾六其实也不甚在乎这些女子的来历,甚至她们对自己的态度,因为在贾六的眼中,这些女子的实力太过弱小,以至于她们的仇恨都成了笑话。
不痛不痒,无关轻重。
师父说过,烟姨娘身上的怨恨很是强烈。阿幺虽然还没有内修,但仅仅凭借自己的想法猜测,让怨恨变得浓烈无非是本身事情就让人怨恨,还有一个就是怨恨长时间得不到宣泄,不断积压。
再加上烟姨娘是人,而花姨娘是妖,这两人必定不是什么亲姐妹,如果不是自卖的话,贾六应该就会知道这两人不是亲姐妹,但贾六看起来似乎是不知道的,所以这姐妹二人应当是自卖。
但家中尚有父母、兄弟、或者有婆母、丈夫的,是没有权利自卖的,所以烟姨娘家中必然是已经被灭,这也能反过来解释为什么烟姨娘的怨恨会那么浓烈。
另一个漏洞便是教坊司。
阿幺记得,自己在皇宫的时候,教坊司收人都并不随意,首先必然是官员家中获罪的未嫁之女,年龄要求在20岁以内,必定有一项歌舞才艺。容貌必须姣好,身高、形体,都有严格的要求。
教坊司的女子的结局,有一些会被赐给达官贵人做姬妾,或者到了年纪在教坊司做女官或者教习,亦或是被达官贵人求去,在家中教习舞姬、乐工。也有被皇帝看重,成为妃嫔的。但一般来说,不会被宫里卖掉。
东昌虽然实力不如从前,但好歹也是一块富庶之地,一些臭架子臭毛病肯定一时半会是改不了的。西寿不会卖教坊司的人,那东昌自诩正统,应该更不会卖了。
阿幺倒是对俗世之中,某些繁华所在的那一套不太了解,但她也无师自通地想到了,不论是卖艺也好,还是卖身也罢,在这个世界上,本身就是贱业。若是想要吸引客人,自抬身价就是一种很好的办法。
所以阿幺觉得“来自宫中教坊司”这一说法,很可能是她们自抬身价的方式。
但阿幺也隐隐觉得,自抬身价的方式也可能不光这一种,“来自宫中”的说法也能某种程度让人觉得,她家中应当也来自京城。
那么她家实际上就可能不在京城。不在京城,那便在地方,如果对贾六有恨,便很可能是在边境,那里又正好是贾六的地盘,一切便都对得上了。
阿幺复又想到师父所说的魔器。难道这魔器也在姐妹二人这里,在复仇的计划中起着什么作用吗?
她这样想着,一边又在想,师父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不来贾家,为什么不来找她,为什么突然丢下她,师父是不是不要她了。
但阿幺还在想,她感觉姐妹二人的复仇计划里,并没有什么漏洞,无非就是挑唆贾六与冯甲反目成仇,这个只需要美人计就可以了,也未必就非要让人言听计从的。若是用了这样的魔器,想来也不需要在大雁台上表演这么一出了。
那这魔器是什么,在谁的手里,又用在哪了呢?阿幺反复推敲,但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阿幺住进东楼的第三天,就听见下人们议论,说是老爷不在家。
但具体是去干什么,这些人倒是没说。
阿幺自己都觉得好笑,这些人总给自己送情报。
在得知这一消息之后,阿幺在第三天晚上,试图用轻功逃跑,结果被同样会轻功的卫队逮了个正着。
第四天晚上,阿幺避开卫队,再次尝试,被门口的守卫围了起来。
第五天凌晨,阿幺再一次尝试,避开卫队,引开守卫,终于跑出了东楼。
东楼之外的区域里,守卫明显松懈了一些,但因为还在大雁台案的敏感期,所以人手还是比平时多了一些。
阿幺跑到一处亭台的时候,突然就被人拽走了,看力道,是个女子,所以阿幺也没反抗。
等到了望月小筑那人摘了面纱,阿幺才看清,这竟然是烟姨娘。
烟姨娘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把你师父送给贾六的那张符,给换了。”
说着,烟姨娘坐姿妖娆地坐在了一张桌子上,举手投足之间,都尽是一股风尘气。
让阿幺看了,有一点觉得难受。
想来原本她也是有娘家可以依靠,能嫁得一位良人,不必如此以色侍人的吧。她如今这样敌视阿幺,想来是把师父也当成了敌人。
阿幺想了想,对烟姨娘说道:“那你现在是连我一起恨上了吗?”
烟姨娘笑着摇摇头:“我恨你做什么,不过是让你和我,一起见证这场复仇的结果罢了。”
阿幺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说了一个“好”字。
烟姨娘见阿幺说得这么迟疑又痛快,纠结又果断的,问她:“你不担心你师父吗?”
这一次阿幺的回答就痛快多了:“我猜我师父现在在冯甲那里。贾六出门,应该为的就是这个。”
阿幺没有骗烟姨娘,她真是这么想的。她觉得魔器如果不在烟花二位的手里,那就应该是贾六或者冯甲。
但冯甲手中如果有魔器,应该不会混到只能给排行比自己还小的贾六当军师的程度。
所以师父如果不在贾家,应该就是在冯甲那里,让冯甲先出手,好刺激贾六出手。贾六又爱好附庸风雅,定然会弄一出割席断义之类的戏码,然后再动手。
但贾六肯定也会有准备,所以如果是贾六发家凭借的就是那个魔器的话,肯定是要带着的。
那到现在为止,唯一弄不清楚的,也就是九叶花的毒是怎么下的了。
于是阿幺直接问烟姨娘:“你是怎么下的毒啊?”
烟姨娘回答:“九叶花的汁水挤出来,就可以直接做毒药。我什么也没做,只是给厨房打的水里,都下了九叶花汁水,这样无论是洗盘子、刷锅,还是加水去煮,都是带毒的。”
阿幺点点头,不再说话。
再后来,烟姨娘就出去了,把阿幺锁在了屋子里。
接下来就是两天之后,阿幺听见外面阿幺听见外面起了很大的喧哗声,有人们凌乱的脚步声,也有呼喊和尖叫的声音。
混乱之中,阿幺听见外面的门锁被打开了。
阿幺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也不敢出去。
若她只是个普通习武修行之人,或许她还敢出去。只是跟着师父,见过了怨,见过了妖,知道了魔器,她就不敢了。
她很害怕,怕得甚至一动都不敢动。
她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冻了起来,死死盯着那扇门,暗中期待着这扇门不要被打开。
可这门,最终还是被打开了。只是好在,开门的人是师父。
但和师父一同进入阿幺视野的,还有不远处一个高大的身影。
他像是疯魔了一般,举着一柄大弯刀,逢人就要砍,见人就要杀。看见师父打开的门,那人立刻就奔着过来了。
阿幺的眼中满是惊恐,但还没来得及反应,师父便突然一个回身,将那人的面具扯了下来。
居然是贾六。
被摘了面具的贾六,逐渐开始恢复平静。首先放下的,就是手里的那柄弯刀。
阿幺惊魂未定,但师父却已经开始给阿幺授课了:“此物名唤破阵,是神的战盔碎片彫刻而成。”
“昔日神魔一战,统领的上神被斩落头盔,飞散出去的碎片,大多掉入了最近的魔域,其中最大的碎片,被雕刻成了面具,炼化为了魔器。”
“但也有较小的碎片,掉入了十方结界之内。有堕魔之仙效此法,也将其炼化为面具。由于炼化的魔不同,魔物的功效自然不同。”
“这一张面具的作用,就是战无不胜。也正是凭借此面具,贾六才能拼杀出如今这番基业。”
师父说着,讲着魔器简单熔炼之后,收了起来,看向阿幺:“行了,东西拿到了,我们走吧。”
阿幺说:“这就走吗?这里不管了吗?”
师父回答:“不管了。我们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贾公子们回来之后,会收拾这个烂摊子的。”
阿幺正奇怪,为什么不是贾六而是贾六的儿子们时,突然就注意到了贾六的状况有些不太对。
贾六的七窍都在流血,身上也渗出血迹来,短短的瞬息之间,就变成了一个血人。
师父看阿幺惊呆了的样子,难得直接给她做出了解释:“他用魔器走火入魔了,被魔器控制,魔器被摘掉之后,所有的反噬也就到了他的身上,所以他这样,肯定是活不了了的。”
阿幺木然地点点头。想一个人死,和看见一个人真的死在自己的面前,震撼的效果还是不一样的。
阿幺要跟上师父的脚步离开,师父却突然问阿幺:“你现在想明白了吗?”
阿幺回答:“毒是……”
师父却打断她:“我说的不是这个。”
阿幺困惑,那是什么。
只是师父没有再跟阿幺解释什么,就好像他从未指望阿幺能给他一个答案一样。
阿幺觉得很失落。
师父当晚就带着阿幺连夜赶路。一路上师父跑得飞快,却也悠闲,反倒是阿幺没有那么好的体力和耐力,这样的速度下来,早已无暇顾及其它,只得狼狈地跟着。
阿幺和师父离开西寿的时候,也得到了西寿皇帝内乱的消息,说是西寿皇庭刚刚经历了一次小的劫乱,说是小皇帝驾崩后,太子即位,监国大将军迟若重病,丞相左弗举事,意欲控制皇庭,但未果。
边境的消息需要一点一点传过来,自然是没有京城里的消息更及时的,民间的消息更是没有官方的快的。既然消息里把小皇帝驾崩和左弗举事放在了一起,想必这其中是有关联的,时间上差得也并不是很多。
小皇帝驾崩里的小皇帝,阿幺觉得应该是自己。那这事情距离阿幺离开皇宫,其实应该也没有很久。太后那边虽然会压着她不见了的消息,但其实应该也压不了太久。
但是左弗举事未果,想来对皇庭里的那个老太太,震动不大。再具体的事情,阿幺能得到的信息有限,也没有办法分析。
但是这消息里没有提到皇后,想来疏姐姐是没有什么大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