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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   小皇帝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所以还在消瘦。太后这边提心吊胆地,也跟着瘦了许多,精神也不济了。

      反倒是小皇帝安下心来,精神反而要更好一些。

      但太后仍是不放心。她想着上一次小皇帝见皇后的场景,觉得小皇帝大约是很在意皇后的。

      见是不能再见了的,但若是让小皇帝得了皇后的信儿,说不定能让小皇帝多吃一点。

      也好让小皇孙多补一点。

      于是每三天,太后都会交给小皇帝一封皇后的书信,再将回信转给皇后。

      时间久了,小皇帝就发现了,太后是真的很在意她肚子里这个孩子的,尤其是太医说她肚子里的这个很可能是个男孩时候,太后就更在意了。

      太后甚至恨不得反过来管小皇帝叫母后,几乎是千依百顺的。

      阿幺从未见过这样的太后,她也不明白太后心里想的是什么。但是她知道,有权利不用,过期了是要作废的。

      于是她借着太后的手,狠狠地整治了自己之前宫里的人,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那是她一直想做,却又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或者说,是做过,却从来没有做成的事情。

      至于再之后的事情,阿幺就没有想过了。

      这天下终究是迟家的天下,而不是她的天下。

      但她知道,也肯定不是太后的。

      这样的复仇,虽然让小皇帝觉得痛快了,却并没有让她觉得开心。

      她觉得自己现在已经不配再给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做母亲了。

      当然,她也做不成母亲,只能做“父亲”。

      子生,父灭,子存,父亡。

      名为父子,实为死对头。

      皇宫里的日子,有一日算一日,都很沉闷,无聊,但是过去的时候,便又觉得世间过得格外的快。

      就这样,就到了第九个月。孩子随时可能会出生,但阿幺之前期盼他到来的心,却不似从前那般火热了。

      又是一个三日。

      小皇帝再一次拿到了疏姐姐的信,只是这信上的话,说不出来的奇怪。

      信里写的是一种疏姐姐从前说过不喜欢的糕点。但在信里,他却说自己爱吃这种糕点,并且让阿幺也试一试。还详细地介绍了这糕点的产地,用料的讲究,运输的注意事项,还有驿马都是怎么把贡品送到皇宫的。

      小皇帝知道,疏姐姐必然是有什么不方便直接写在纸面上的消息要传给她。所以她想起了疏姐姐教她的藏头诗,藏尾诗,还有藏腰诗。

      于是她又看了一遍那张纸,有几个字的笔迹似乎与疏姐姐平日里的有些差异。

      将这些字尽数摘了出来,排列组合,便合成了一句话:

      爱你,产后,送你走。

      小皇帝的生产来得格外的突然。

      晚膳刚刚端上来,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便发动了。

      过程也不是很顺利,足足折腾了一个晚上加上一个白天。那感觉仿佛是有几百辆马车在身上压来压去一般。

      她不想生了。

      不光不想生了。连自己都不想活了。

      痛,太痛了。

      她突然不喜欢这个孩子了。

      可是不喜欢又有什么用呢?孩子要出来,是塞不回去的。在小皇帝快被折腾到精神涣散的时候,终于听到了一声响亮的啼哭。

      然后就是稳婆宫人们的惊呼:“是皇子!是皇子!”

      然后就是手忙脚乱地剪脐带,至于还干了什么,阿幺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们抱走了她的孩子,给太后拿去讨赏了。

      没有一个人管一管被汗水浸透了的自己。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头已经被开膛破肚了的整猪肉,静静地躺在案板上。热闹的产房一下子变得空荡,阿幺只觉得好冷。

      这里,只剩下了她一个。

      没吃没喝,没人照顾。

      她缓缓闭上眼睛,想要不去流泪,却终究将那含在眼中的泪水挤了出来。

      冰冷的感觉在逐渐的消失,阿幺觉得那可能是将死的幻觉吧。

      但她很快又“看”到了光亮。

      很亮,很亮。

      而后就是炙热,仿佛似火的骄阳,要将阿幺融化一般。

      随后就是被柔软而干燥的被子包裹起来的紧实感。

      这一次,阿幺没有办法再将这一切当做是幻觉了。

      她缓缓睁开眼睛,入眼的就是疏姐姐那一张如画的面容。她支撑着最后一口气,华安换地说道:

      “疏姐姐……你来啦……”
      阿幺说完这话,便再也撑不住了。之后的事情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是那样的疲惫,疲惫到甚至根本没注意到,这一次她的皇后,身穿的是一身男装。

      不是疏姐姐要带她离开这个皇宫。

      而是疏姐姐也想离开这个皇宫。

      阿幺着了凉,发了烧,病中迷迷糊糊感觉有两个人照顾过她。一开始的应该是疏姐姐,后来好像又多了一个女人,再后来,好像还听到过别的男人在说话。

      等到阿幺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身在一户农家之中。

      小小的院子,茅草屋,有打猎的工具,想来这是一家猎户。

      这里没有了宫廷冰冷的华丽,但也同样没有疏姐姐的温暖。

      见她醒了,一个长得很是壮实的农夫过来,告诉阿幺,送她来的那个男人已经走了,给了钱,让她们伺候个双月子。

      言外之意,两个月之后,你就得走。

      农妇的言语间很是不善,身后跟着看似木讷老实的猎人。

      阿幺点点头,没说什么。许是她更容易往某些方面想,她居然对农妇的敌意自圆其说了。

      她觉得自己被疏姐姐抛弃了,但她又不是被抛弃了便活不了。她打定注意,要想办法留在这里。

      她知道,她终究又一次变成了一个人。

      她又得靠自己了。

      农妇虽然态度不好,但有什么好东西还是紧着供给阿幺的。所以尽管农家的条件有限,阿幺还是觉得这里要好上许多。

      毕竟皇宫虽好,可是有什么好东西,也未必轮得到她阿幺。

      这么想想,阿幺便觉得心里好受多了。甚至觉得这里还不错。

      只是心里有一处隐秘的地方,时不时就会揪着疼一下。

      阿幺所在的这户人家,确实是一户猎户,也在村子的边缘,离别的住户都远,前后没什么人家。
      平日里也不怎么和外面有买卖往来,所以阿幺也不识得去外面的路。

      第一个月的时候,阿幺确实是老老实实地在床上养着,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但第二个月的时候,阿幺就已经开始跟着那农妇学一些针线上的活计了。

      她要留在这里。

      她只有先留在这里,才能活下去,图谋将来。

      从前虽然被欺负,但也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阿幺,就这么学会了阿幺就那么学会了缝缝补补、洗洗涮涮的活计。

      阿幺学会了这些之后,那农家妇就把这些活都交给了阿幺。

      阿幺也不抱怨,认真地做。

      在后来就是教她生火做饭。

      阿幺也肯学。

      因为她知道自己现在没有一个容身之所,所以只能努力地学习这些技能,让自己成为有用的人,才能够留在这里,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大概是因为生在皇宫,好吃的东西就算到不了她的嘴,总归是见也见多了她竟也无师自通,想出了一些让东西变好吃的办法。

      于是做饭这活儿也归了阿幺。

      再后来又是种菜。

      菜的生长周期要短一些,所以阿幺赶上了几次。几次之后,阿幺也就熟练了。

      再后来就是认野菜,挖野菜。

      阿幺还是肯做的。

      也正是因为阿幺肯做活,所以到了两个月的时候,这夫妻俩也没有赶阿幺走。

      这家的女人乐得有人帮她分担,很多事情都交给阿幺去做,做不好,还要说的。越到后面,阿幺要做的事情越多。

      到了最后,那家的女人开始像使唤丫鬟一样使唤阿幺,自己则躲了个清闲。

      阿幺是来做月子的,所以能拿到的衣服,自然都是女人的衣服。这个世道下,一个女人,还是没有孩子的女人,能干嘛去呢。

      所以阿幺明知道是被欺负着,却还是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只是那些难听的话,就都左耳进,右耳出了。

      有的时候她还觉得有意思,会分析比对眼前这个农家妇和宫里的那位老太太骂人有什么不同。

      根据她的研究,这两人骂人的放肆分属于两个不同的流派,眼前的这位是阴阳怪气,其精髓就是别管是不是好话,一定不能好好说,声音可以不大,但语气一定要冲,得在气势上压过对方。起势就是叉腰,重心后移,伸出食指,指指点点。

      而宫里的那位则是江湖豪放,突出的就是一个螃蟹过街。开腔之前必有一句“放肆!”,随后就是直白地问候祖宗,辨认器官,包括但不限于“放你娘的屁”和“你脑子里的是水吗”。骂的时候或者骂完之后,必然是要出手,不是打人,就是毁物。

      前者被阿幺称之为“江湖派”,后者则被称之为“宫廷派”,在随后的日子里,其实她还会遇到动不动就拿规矩礼法嫡庶尊卑说事的“闺阁派”,还有专门靠内涵人,没读过点书都听不懂的“书院派”。

      只不过阿幺这一辈子都没能学会怎么骂人。

      虽然阿幺的心态足够乐观,但她外表发生的变化还是足以引起这家主人,也就是那个猎人的主意的。

      阿幺变得没那么惨白了,还长高了一些,但也有些晒黑了,皮肤粗糙了不说,人也看着消瘦得厉害。

      阿幺这么个消瘦法,傻子都能看得出来那农妇趁着男人不在家,为难阿幺了。

      很自然地,这夫妻俩吵了一架。

      阿幺没从这场争吵里,直接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但是她能感觉到猎人的别有所图。因为猎人说了女人流了一回产,生不出孩子来了。

      她想起来,疏姐姐曾经对她说过,在民间,二嫁的妇人因为生过孩子,所以和在贵族之间不一样,反而是很受欢迎的。

      阿幺很害怕,但她现在无处可去。她当然可以在两人争吵的时候说“你们别吵了,我走就是了”,但问题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她还能去哪?

      所以她什么都没有说,安安静静地,假装自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也不知道这两人吵出了什么默契,男人说以后都带着阿幺进山,女人也没有说什么。

      阿幺嗅到了一丝异样,想要拒绝,却又害怕被扔出去。

      所以还是答应跟着去了。

      第一次上山,阿幺学会了生火,学会了用弹弓。

      第二次上山,阿幺学会了怎么躲狗熊,学会了怎么做陷阱。

      第三次上山,阿幺跑了。

      地上的石头着实伤得阿幺不轻,再加上殴打的伤,要不是因为在林子里,有别的动物分散注意,阿幺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跑出来。

      阿幺终究是又没了着落。

      她顺着下山的路走了很久很久,湿淋淋的一处刺激着皮肤,更刺激着伤口,她觉得很冷,很饿,还很疼。

      到了这个时候,她就很想疏姐姐,一会儿觉得被疏姐姐扔了很难过,很委屈,一会又难过自己没有用了,所以才被疏姐姐抛弃的。

      又一会儿突然精神抖擞,觉得一定是有追兵,疏姐姐为了引开他们,才离开的,不是不要她了。

      然后过一会又觉得一定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在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折磨之下,阿幺终于又晕倒了。

      再醒来时,阿幺已经在村子里了。

      这一次把阿幺捡回来的人是一位老奶奶。

      老奶奶满脸褶子,看起来精神却还不错,据说是村子里最为年长的老寿星。老奶奶就生了一个儿子,儿子却又生了好几个孙子,所以勉强也算是多子多福,被村里的人供着。

      说她是有福之人。

      老奶奶的儿子儿媳已经走了,五个孙子因为成家,也都各自搬出去住了,只是都在一个村子里,远近都能照应一些。

      见老太太捡回来一个外人,孙子们也都没说什么。

      老奶奶的家里其实并不富裕,家里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

      儿子没了,手里的地也都该分的分了,平日里老奶奶就坐在门口编些筐啊箩啊之类的东西,让孙子们有空了拿去卖掉,换一些基本的柴米油盐吃食之类的。

      奶奶的岁数放在西寿,都算是长寿的了,所以免了赋税,孙子们也没什么负担。

      但阿幺来了,是个女子,她的税赋总是要交的。

      阿幺没有地,又错过了春耕,她这税怎么交,便是一回事。

      为此奶奶只能更努力地做手工,缝缝补补,阿幺只觉得自己给老奶奶添了大麻烦。

      只是她无论去哪,终究是逃不过这赋税,除非她流浪天涯,似海为家。

      可她并不是什么侠客,独自在外几天,只怕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老太太的家里只有她和阿幺,平日里都是阿幺孝顺老太太。

      只是阿幺明白,老太太身子骨硬朗,根本轮不到阿幺一个外人为她做什么。

      相反,一直是阿幺拖累了老奶奶。

      阿幺看得出来,虽然大家都说老太太有福气,儿孙多,可是这么多的儿孙,都有自己的生活,就算有心,其实也无力照顾老奶奶太多,家中更是有千重万重的牵绊,想要做点什么,也不甚容易。

      她没来之前,或许这家还能维持表面上的和平,等她来了,便没那么安宁了。平白无故地养一个外人,时间长了,谁乐意呢。

      大孙媳妇甚至还动过主意,要把阿幺卖给别人做媳妇,为此和老太太大吵了一架。

      老太太怎么说就是不愿意,这事甚至还惊动了村中族老和村长,他们都觉得这事没什么不妥。况且孙媳妇给阿幺找的人家除了穷了一点之外,没什么毛病,那小伙子勤劳肯干,是村里长辈们看着长大的。

      但老太太就是不肯。

      别人都不懂,但是阿幺懂。

      老奶奶的家里穷,很穷。连米缸里都每一天多少米,大多数的时候,甚至只是个摆设。家里如今除了必要的农具,也就只剩下了老太太儿子的那些衣物了。

      那是家里唯一“多余”的东西,也是少数属于老奶奶的东西。

      等阿幺来了之后,连这些衣服都成了阿幺的。老奶奶就只有那一口箱子了。

      箱子是老太太的嫁妆。当地的新娘子嫁人,都是把嫁妆装在这样的箱子里的。箱子跟着姑娘们一起嫁到婆家,也就都成了婆家的东西。

      打也使得,骂也使得,连那口箱子的外表,都是斑斑驳驳的。

      在这漫长而蹉跎的岁月里,真正能陪伴女人们的,也只有这口箱子了。

      奶奶的箱子和奶奶一样,都仿佛上了年岁。时光在奶奶的脸上刻划了多少道皱纹,岁月就在奶奶的箱子上增添了多少沧桑。

      阿幺抚摸这那些过往的痕迹,感觉就像是在抚摸自己的伤疤,一道一道的,都煞得人升腾,却又莫名让人安静祥和。

      小小的阿幺,其实从来没有谁教过她怎样做一个人。每当回忆起过往的那些岁月,她都觉得像是在看一个比自己小的孩子,连目光里,都多出了无限的柔情。

      那是过去怨愤、恐惧、麻木、暴躁的日子里,阿幺在自己的身上,见不到的东西。

      哪怕对疏姐姐,也少有过。

      想起这个,她就觉得,疏姐姐不要她了,一定是因为她脾气太差,太不知道照顾他的情绪,让他觉得累了,所以才不要她了的。

      然后她就又会想到老奶奶。

      哪怕不是为了嫁人的事情,阿幺也是要走的,她从知道了有赋税这码事之后,就一直打算着要走。她用她稚嫩的计谋,第一次谋划着离开。

      可能是她的想法太过幼稚,老天都看不下去了,决定帮她一把。

      有一天在捡柴的时候,她遇到了一位长发长髯的老人。

      老人四处漂泊已有百年,自然已经不是普通人类,而是“仙”了。仙人自称苍髯老人,童颜鹤发,看起来深藏不露的样子。

      他说自己是雁归派的长老,想要收她为徒。

      阿幺在短暂的犹豫之后,便答应了下来。

      按理来说,阿幺是不该答应的。只是虽然她确信这是第一次见这位老人,却总是觉得有一些熟悉。

      熟悉,又不是完全的熟悉。

      但就是这一点点的熟悉,让阿幺愿意试上一次。她真的,不想再拖累奶奶了。

      而眼下这个老人,似乎给出了一个很好的解决方式。

      所以她没有问任何人,私自便答应了下来。

      她问老人要了一身衣服,老人给了她一身女装。

      阿幺很久都没有机会喝那让嗓子哑掉的药了,所以也不奇怪被老人发现是女的,她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或者说,她有了这样的波动,却不自知。

      她只是很平静地跟老人说: “我和奶奶说一声,就和你走。”

      那是个下午,未时那样吧,太阳很是温暖,暖和得甚至有些烤人了。一进到屋子里,立刻就是一阵清爽,甚至带着寒意。

      阿幺换好了衣服,把之前身上穿的那套递给了老奶奶:“奶奶,我要跟着仙人去学艺了,您多保重。”

      外面的光有些刺眼,老奶奶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摆了摆手:“衣服你收着吧,我也当是留个念想。以后你若是想回来,奶奶也随时欢迎你回来。”

      阿幺点点头,却心想着,不会再回来了。

      不会再回来了。

      阿幺头也不回地走了,她怕晚一会,她就不想走了,她就会继续拖累老奶奶。

      仙人见她走了,也快赶上几步,走在了阿幺的前面:“晚辈要走在长辈的后面,这是规矩。”

      阿幺低头应了声是,并没有去想,仙人究竟是以何样的心态去说的这句话,又是什么样的目的。

      离开村子的时候,阿幺似有所感,留恋地看了一眼远山的日光,温暖,又不炙热,明媚,却不耀眼。

      她想,也许这就是人间吧。

      只是后来她就明白了,她未来的人生里,处处都是人间。

      在出村不远的一个茶棚里,阿幺给仙人磕了三个头,就算是正式拜了师。

      师父并没有带阿幺回仙门,因为仙门远在十方结界之外。

      当然,师父也没有带阿幺回自己的住所,因为师父的住所,在重渊之中。自从九重塔落成,并且在周围形成重渊之后,重渊的结界就一直是不能进,也不能出的状态了。

      所以师父遇见阿幺之前,是四处漂泊,阿幺遇到师父之后,也是四处漂泊。

      但不同的是,阿幺有了师父。

      阿幺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了。

      大多数的时间里,阿幺和师父都是有地方住的,有时候是客栈,有时候是借宿。

      但哪怕是在赶路的时候,师父该教的功课还是在教,阿幺每天要练的功,也是一点不少。

      最开始的时候,是不带内修的锻体,每天锻炼身体,学习功夫。

      阿幺不算聪明,也着实是没有那个勤奋,所以学习的成效并不佳。每一次师父看她练剑,都要感叹一句,她是个“小要债的”。

      于是阿幺问师父,她那么不好,为什么不丢下她呢?

      师父说,阿幺是他命定的缘分,注定师徒一场,与其相看两厌,不如结一段善缘。

      于是阿幺就学会了接受,学会了面对。

      师父除了赶路和教导阿幺,其实还会帮助遇到的人解决一些小问题。

      有一些呢,不过就是看个病,搭把手的事,但另外还有一些,则是真正涉及到了师父必须要管的事情。

      就是那些从十方结界的缝隙里进来的小妖啊,小魔啊什么的。

      师父是仙,没有为钱发过愁,也没被凡俗沾了身,和他没有杂色的头发胡子一样,一尘不染。师父也很受尊敬,走到哪里,都有人愿意提供住处,饮食,或者衣物。

      所以阿幺不明白,为什么师父要做这些事情。

      因为师父还告诉过她,红尘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修炼之人最好不要牵涉其中。

      而师父告诉阿幺,红尘之中,有红尘之中的规矩。若他们不是到凡间游历,自然是要有多远,就躲多远的。但如今他们身在凡尘之中,是免不了占一些因果的。

      他们从人们那得到的任何东西,都是因果。

      阿幺问师父,那红尘之中的规矩是什么呢?

      师父笑了笑,看着阿幺那稚嫩的脑瓜顶回答:“拿人钱财,替人办事。”

      阿幺点点头,虽然还没有多深的体会,却是记在了心里。

      师父又告诉阿幺:“但哪怕是在凡尘之中,我们的干涉也要有所分寸。能不影响,就不打扰。”

      阿幺又点了点头。

      阿幺跟了师父之后没多久,师父就接了一个案子。

      那是阿幺经历的第一个案子,那也是阿幺印象最深的一个案子,过了很久很久,阿幺都觉得很是惋惜。

      故事要从一个小花妖说起。虽然阿幺将她称为花妖,但实际上那是什么,阿幺却不好说清楚。

      甚至连师父都没有办法说清楚。

      这花妖的本体是一株草,不是什么仙草灵草的,只是普通的草木。若说哪里强了一点,便是她是药草,能治病。

      草木修行,本就比动物要难上一些。多年生的,倒还有可能,一年生的,却是难了一些。若没有什么机缘,本来是没什么机会成妖的。

      所以,当她还是它的时候,没有神识,更没有想法,风往左吹,它就往左摇,雨往右打,它就往右晃。

      它就这样静静地长在山里,等着被采摘,被吃掉。

      或者,枯萎。

      那个时候它都快开花了,要失去药性了。但一口鲜血的浇灌让这一切都不同了起来。

      高高在上地说一句,那便是这株药草的第二次生命。

      从那之后,它便成了她。

      这口鲜血给了药草一丝灵气,也让药草撑过了那个寒冷的冬天。

      冬去春来,那药草得了神识,修了内力,虽还没修成人形,但已经是个能活蹦乱跳的小妖了。

      再后来,也不知道是过了几年,几十年,还是几百年,那药草终于化了形。

      因为那口鲜血是女子的痴情,所以这株药草也自然幻化为女子之形,生而痴情。

      如若只是如此,这故事便也不过是俗人俗事的爱情故事罢了。只是那女子终究是没能将药草带回去,便留在了这里,如今只剩一具枯骨。

      药草自然就受了这女子的滋养,且凭借那一抹痴情,熬过了数个春秋冬夏,一心只为再见一次心上人。

      阿幺也不知道,这样的命运,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药草本是无心生在野地,天生天养,不受谁的恩惠,本应该是最容易清心寡欲的,可如今被这女子日复一日的影响,长了寿命,却迟迟无法在修炼上更进一步。

      但是日复一日见不到心上人,那股怨气便也跟着越来越重,到了最后,彻底夺取了药草那脆弱的神志,裹挟着药草四处漂泊,寻找心爱之人的转世。

      她们在尘世里兜兜转转了十数年,最终找到了一个和那心上之人,极其相似的男子。

      那男子生于市井门户,是一个小商贾,没什么钱,但也算是条件比较好的人家儿了。

      这样的条件,到了适婚年纪,自然是会慎之又慎地挑选姑娘,娶进门来的。虽然是不指望什么达官显贵的女儿,却也是要有门槛的。

      她们试图和这男子偶遇,重新生出情愫,可这男子最终还是选了一个财主的女儿,没有选择来路不明的她们。

      男子大婚的那一天,新娘凤冠霞帔,看得那女子的怨气想起了心上人曾经的承诺,愤而上身。

      那株药草的魂则四处漂泊,企图回到真身身边。但她也能感应得到,自己的真身早就已经被摘走入了药。

      她因此只能四处漫无目的地游走,她的神识又很脆弱,很快就变得面目全非,失去了本来的样子。

      伤口让她缺了很多东西,污垢又让她多了很多东西。凡间一场,她什么都没做,但终究满是尘埃。

      在这缕神识即将被淹没的时候,九重塔中射出了一道凌厉的天地之气贯穿了那株药草,将她周身清洗干净。

      然而经此一番,药草的元神更为衰弱了,她最终只得找上一个将死的女子附了身。

      说来还是受了那怨气的影响,她最终还是兜兜转转来到了那男子的府上,做了那男子侍妾。

      说来宠妾灭妻总是不算什么好事,但那男子似乎的确是更心悦于药草的。

      本来若这家的主母还是原本的那位财主的小姐,倒也不至于完全不容人,可偏巧那怨气是有情人,见不得有人抢了她的心上人,每日对那株药草多有折磨,肆意辱骂,常加毒打。

      但怨气越这般对药草,药草便越得男子的欢喜,恨不得整日黏在一起,越发如胶似漆。

      到了最后,男子便是连养家糊口的生意,也是越发地不上心了,连宅子都难以为继了。

      因而那怨气以主母的身份找上了阿幺的师父,要他去收了这“小妖精”。

      师父看了一眼那主母,并没有收下那位夫人的钱财,但也跟着那位夫人回了家里。

      家里已经用不起多少下人了,只一个门房罢了。阿幺看时,只觉得那药草每日洗涮缝补,与普通市井人家的妇人别无二致,竟也染上了一丝人气儿。

      反倒是主母看上去,似是面目全非,全无理智的模样。

      师父带着阿幺去拜会了这家的男主人,男主人看起来似乎也被怨气所扰,难以静心定性,满腹忧愁,遂藏于美人乡。

      师父说明来意,告知三人,主母乃受了怨气侵袭。男主人欲问其因果,师父便祭出前尘镜,为这家三人展示了来龙去脉。

      原来那女子滋养于药草,天长日久,早已融为一体,那日蓬勃而出,上身主母的怨气,不止是女子的那一份痴心痴情,更有药草的那一份。而如今的药草除了自己本来的神识,自然也有那女子的一份。

      药草被抽去怨气,因而心智空灵,也更容易沾染杂质,被天地之气涤荡后,反而是得了清净,遇到了这么个躯壳,有了这样一番缘分。

      主母见了这段因果,方才知道自己原来才是那个要抓的“妖精”,想要从主母身上退下来。

      但上身容易,怎么下来,却是难事。好在有师父帮忙,那怨气这才从主母的身上下来了。

      阿幺看去时,那怨气是黑乎乎的一团,中间还透着紫色。

      而那药草也自觉此事有自己一份,所以化成灵力,注入了爱人的体内,帮他恢复了健康,也算了了一桩恩怨。

      在故事的结尾,怨气卷着那药草的元神,不知道去哪修炼去了。

      这来龙去脉并不复杂,但是面对这样的结局,阿幺不知道该如何去评判。

      师父看见了阿幺纠结的样子,只是很轻地和她说道:“不必评判。”

      男子似乎寻回了爱人,却也永远失去了爱人,女子和药草见到了爱人,可最终,也没有长相厮守。阿幺直到离开的时候,都觉得很是遗憾。

      那之后不久,阿幺的功课就进入到了实战环节,也没什么人能和阿幺练习,所以最后她还是和师父对打的。

      阿幺争强好胜,但师父看起来总是不怎么手下留情。可师父越是这样,阿幺就越是嬴了师父。

      走走停停之间,每一天的对打里,阿幺都想赢了师父。她想了各种各样的办法。

      终于有一天,她抓到了师父的一处破绽,成功近了师父的身。

      那一瞬间师父好像什么都没有教她,但她就是感觉好像学到了很多。

      师父不是那种老顽童,也不是那种隐居于市的世外高人,但多年后阿幺回忆起来,总觉得无论是塞北孤烟,还是荒原落日,市井繁华,还是海风轻拂,阿幺站在师父的身边,就能找到一种宁静的感觉。

      就仿佛,师父就是“静”本身,他就是极致的静,在他的附近,时间静止,空间静止,世间的万物靠近之后好像都会放慢步伐,平静心绪。

      阿幺喜欢那种感觉。

      一切都静下来了,也就不会再有烦恼了。过去的事情成为了永恒的过去,未来的事情,也成为了永恒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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