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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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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以神的角度看待因果,而人以人的角度看待世界。——一个本来没有但是好歹是字数的题记。
这是一个存于幻想之中的故事。我本该扯一扯宇宙浩渺、浮世繁华来占一占字数,只是终究是年岁大了,扯不出来了。
但既然自成一个世界,总是要给它一个名字的,世有“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不如便叫它,小三千吧。
话说这小三千之中,除了九天诸神生于海外,其余各族,皆杂居于海内。
各族之中,人族寿命最短,繁衍生息也最快,十五年便是一代人;海外神族不死不灭,超脱于轮回之外,却有自己的定数。此二族,乃是各族之中,最为独特的存在。
除此之外,万物可动皆为兽族,凡已修炼,皆入妖族,凡无肉身,均为鬼族,无身无识,则为怨族,怨得清明,则修为灵,万物有怨,皆堕成魔。
再加上人族之中修炼的仙,一共是九族。
仙的人数不多,隐居于人族领地之中,承担着人神之间沟通的职责,或大隐隐于朝,或小隐隐于山。人族本来脆弱,但因领地边界的十方结界,其它各族很少能进入人族领地。
同时,因为仙的存在,人族也是和神族之间关系最为紧密、最为不平等的存在。
在故事的开始,海外的诸山之上,有一小神,因感怀一女子身世,出手相救,而被打散魂魄,废去肉身。
上神明幽不忿于此小神受如此刑罚,愿自降神格,以凡人之身,为此小神抄写经书,聚其魂魄,重塑其身。故被发配于九重塔顶,镇压塔中仙妖魔鬼等。
至此,九重塔落成,降于十方结界之内。
然而他们都不是这个故事的主角,又或者说它们都是这个故事的主角,但就像是一串珍珠,若是想穿成项链,总是要有一个线的。
这根线,才是这个故事真正的主角,她少了一根头发,断掉一节,整个故事,都将无从讲起。
且说九重塔落地之后,十方结界曾有过一瞬间动摇,为此人界曾有一场百年战乱。百年之后,曾经人族统一的王朝,已被分为五国:东昌、西寿、南启、北猎以及始终中立、以九重塔为自身结界的重渊。
阿幺的名字就叫做阿幺,只是很少有人叫她阿幺。
在她人生的十三年里,绝大多数的时间中,她都是以“他”的面目示人的。
其实原因也很简单,若真要讲起来,其实是源于一个诅咒。
阿幺是西寿的小皇帝。在百年之前,人族还只有一个中土之国,号曰大顺。天降九重塔,斩破了中土之国的国运,阿幺一族的祖先本是一位养马的马夫,却在这样一场造化之下,应运开启了一个王朝。
西寿最终的一战,是在大顺皇城的一战。他们攻入了顺都,攻入了皇城,攻入了帝王的大殿,将末代帝王斩于皇座之上。
那是中土之国最后的一个皇帝。也是中土之国,最小的一个皇帝。
是西寿开国皇帝,亲手杀了他。
在那之后,便有了一条沾满了鲜血,而又极为著名的王座诅咒:
篡我皇位者,百年不出五代,绝嗣。
哪怕西寿最终的国都并不在顺都,但这诅咒却实实在在地应验在了西寿的皇族之中。自西寿开国以来,皇室便子嗣艰难,人丁衰微。第一代传到第二代时,尚且可以有独子可传,二代传位三代时,便只能找旁支继承。
而阿幺,就是这西寿的第五代君王。
上一代西寿帝王,后宫充盈,子嗣凋零。
原因便出在了皇后身上,他废掉了先帝为他选的皇后,而将自己最喜爱的淑妃迎为皇后,从此,这有孕艰难的后宫里,就再也没养大过孩子。
成孕不多,小产不少,最后也只有三个见过天日的皇子,一个被毒死,一个被活活饿死,还有一个被生生掐死。
外面的人都叫她“妖后”。宫里也叫,偷偷地叫。
再后来,先皇就驾崩了。妖后手里没有孩子,心中没有谋划,却还是想过养尊处优,说一不二的日子。
就在这个时候,监国大将军迟若为她出了主意。他们抢了旁支刚出生的女儿,当做儿子,抱过来,继了位。
那孩子便是阿幺。
阿幺被抱来的时候,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上一个,只是因为之前有过一个哥儿,所以奶娘顺口叫了一句“阿幺”,便成了她的名字。
自她断奶之后,这名字连阿幺自己,也就听过一次。
从她没有记忆开始,就跟着太后上朝了。大殿那么空旷,群臣那么渺小,回音一层一层地飘荡。
阿幺什么都不懂,但她知道一样,那就是太后在朝上很喜欢说一句话:“迟将军,你怎么看?”
那个时候阿幺就知道,这朝中真正说了算的人,是迟若。
而太后,不过是凭借了一身好本事,很能笼络迟若罢了。
但阿幺从来没有瞧不起太后过,相反,她觉得太后很厉害,很可怕,轮不到她来置喙。
在阿幺的印象里,皇庭的日子是寒冷的、寂寞的、孤独的。她一个作为吉祥物存在的小皇帝,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每天摆在朝堂之上,但是能做什么的机会,着实还不如太后桌上的那枚玉玺。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好各种皇室繁复的礼仪。
每日上朝前给太后请安,每日下朝后听太后训诫。从太后处出来,跟着帝师们学习。亲政的年纪一拖再拖,从最开始的十岁,逐渐延后到了十二岁,十五岁,大婚后,二十岁。
再后来,已经没有人再提出“小皇帝什么时候亲政”的问题了。朝堂里站着的,或者是没在朝堂里站着的人,好像都习惯了这个国家有一个样子货的涉政太后,还有一个实际上负责一切的监国将军。
至于小皇帝,哪怕每天都坐在那个龙椅上,也并没有什么人真的在意她。只有她自己守着那个孱弱的“男儿身”,守着那个荒诞可笑的帝王梦。
小皇帝很小的时候就在太后的身边、在太后的眼皮子底下了。太后那边没什么人敢乱说话,只是小皇帝就是知道,太后不是自己的生母。
太后不喜欢她。
小皇帝总觉得,太后很讨厌她。她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讨好,只是那些拙劣的技俩终究无法打动一个深宫妇人的芳心。
与飘摇的皇室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西寿民间的人丁兴旺。自西寿建国开始,此处的水土条件就极为适宜农耕,加上三代西寿雄主的经营,西寿一直是五国之中,实力最强悍的国家。
相比之下,重渊进不去人,也出不来人,名为国家,实为守塔人,完全不问世事;东昌国土狭小,近几年又连遭大旱,实力大不如前;南启文强武弱,北猎尚武,以战养战,但往南最先接触到的,却是进不去的重渊,往东去的东昌没什么油水,西寿他们又打不过,眼看着就要被困死了。
虽然不知道是谁授意的,帝师们并不多教给自己一些有用的东西,但阿幺也能感觉出来,如今十方结界之内,又隐隐开始有了统一的趋势。
而这一次的天命所归,似乎就在西寿。
只是那时的小皇帝,还并不觉得这江山,这天下,或者什么天命的,和自己又有什么样的关系。
毕竟统一与否,也不是短短几年就能看出来的,而她,则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傀儡皇帝。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小皇帝人生的第一个分水岭,是她的成年礼。成年礼之后,便是商议婚事。
朝臣们讨论得热闹,但其实不过是意思一下,最终的皇后人选,早就已经内定好了。
不会有任何的悬念。
是见过将军迟若家的,是迟若的嫡长“女”,迟疏。
就像大家默认皇帝应该是个男人一样,大家也应当默认,如果想要生出一个孩子,应当是一个男人加上一个女人。如果其中的男人被换成了一个女人,那其中的女人,也需要被换成一个男人。
皇后,是个扮成女人的男人。
饶是小皇帝没读过什么书,她也知道,这个男人被送进来,绝对不是用来给她享受的,甚至如果她能怀孕生下一个孩子,尤其是男孩,还会成为她的催命符。
只是这新皇后生得太好看了,当成新娘子一样描眉染唇,也丝毫不见违和。
迟疏比小皇帝大了三岁,人言“女大三,抱金砖”,算是一门看起来不错的婚事。
和小皇帝喝了让嗓音嘶哑的药不同,迟疏有很多声音,有时会发出妩媚的女子声线,有时会发出清冽的男子声音,时而端庄大气,时而温柔婉约,时而欢快童真,时而低沉苍老。
他甚至还能学出很多种鸟叫的声音,可以引来真正的鸟儿。
迟疏身上有着太多小皇帝没有见过的美好了。
她还记得大婚那天,她掀开盖头时的那一瞬惊艳,那短短的一瞬间让她恍惚了男女,错愕了岁月。
男子的骨架一般来说要比女子的大上一些。迟疏生得高挑,坐在床上,比站着的小皇帝还隐约高上那么一点点。
但同样也是吃了骨架大的苦,迟疏看起来是极瘦极瘦的,肩膀仿佛尖锐得要从衣服里冲出来一样。
“她”看起来是那么柔弱,那么让人心生怜惜,就那样乖巧地坐在床上,安安静静地等着“夫君”来掀开她的盖头,给一个“满意”或是“不满意”的表情。
小皇帝从此便陷入这副眉眼里,时而清醒自危,时而难以自拔。
如今后宫事宜,都由太后把持着,皇后几乎没什么事情,帝师也总是任由着小皇帝逃课,就算小皇帝来上课,往往也不会讲什么,因此小皇帝总是往皇后这里跑。
皇后那里有各种各样的时新玩意儿,还有各种各样好吃的点心菜品,皇后会把书里的典故当成小故事一样讲给小皇帝听,会温柔地为小皇帝束好头发,也会让小皇帝枕着他的腿小憩一会儿。
“她”不是真正的大姐姐,但远比她在这深宫之中遇到的任何一位大姐姐,都要温柔,都要对她好。
有的时候,小皇帝想想这盼而无望的生活,会想着,要不然就给他生一个儿子,然后就这样死掉,也挺好的。
可是哪怕是扑火的飞蛾,也尚且会求生,更何况是阿幺那样活生生的人了。
所以独处的时候,小皇帝偶尔也会很害怕,想着以后再也不要搭理皇后了,可是只要皇后出现在她的面前,那些想法又会马上烟消云散。
只是在她的口中,在她的眉眼之间,都隐隐含着悲哀的苦涩。
她是没怎么读过书,但她知道这个皇后身上有着怎样的任务,又代表了太后与迟将军怎样的约定。
有些东西,靠耳濡目染,便已经知晓。
听皇后说,在皇宫的外面读书的话,习字是很重要的,开始是描红,后来还要练字,字写得不好,师父会打手心的。
皇后的字特别好看,小皇帝不懂,但就是觉得好看。
小皇帝写得一手烂字,勉勉强强横平竖直,并不懂这其中的关窍,皇后就手把手地教她写字。
但若小皇帝不想写字了的时候,皇后就会弹琴给她听,跳舞给她看。
小皇帝对这些一概不通,但也跟着学了一支舞,听熟了一手曲子。
虽然应着太后的要求,小皇帝每天晚上都要在皇后这里,但是皇后轻轻拍着她,哄她睡觉,再等她睡着了之后为她盖好被子。哪怕睡在同一张锦被里,皇后都一直规规矩矩的。
小皇帝觉得,皇后好像他讲的故事里,那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她叫他“疏姐姐”,他也笑着应下。他笑得就像破屋房顶里倾斜而下的日光,带着沉闷空气里难得的自由,让人忘记对风雨的恐惧。
只是在小皇帝不知道的地方,“疏姐姐”也像旧房子破了洞的屋顶,堪堪支持,摇摇欲坠。
“你和皇帝怎么样了?”
“还没得手吗?!”
“为什么还不做!”
“你到底什么时候让哀家抱上孙子!”
“她不愿意?!她不愿意你是干什么吃的!!”
“蠢货!你父亲就是这么教导你的?!我倒要问问他了!”
“你给我跪下!”
“你在这给我跪足半个时辰,好好给我想清楚你是来干什么的!”
“给我掌嘴!”
“下一次我要是再听不到好消息,那就不是掌嘴这么简单了!送客!”
……
疏姐姐从来都是温文尔雅,宠辱不惊的模样,等到小皇帝知道消息的时候,太后的板子已经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的后背上,打得白色的衣衫一片血红,打得瘦弱身躯几次呕血。
小皇帝想过这可能是太后和皇后做的戏,疏姐姐给她讲过,这个叫苦肉计。
可她还是扑了上去,垫在了他的身上。
因为那是她的疏姐姐。
高高举起的板子终于在空中停滞,小皇帝哭喊着告诉太后,她答应了。
太后威严冷峻的声音这才缓缓吐出了一个“停”字。皇后绷着的那丝力气立刻便松了下来,人也彻底睡了过去。
皇后晕倒了。
小皇帝一直守在他的床边,一边哭,一边照顾他,哭得像是个泪人儿一般。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皇后醒了。苍白的嘴唇干燥得起皮,小皇帝手忙脚乱拿水给他喝,结果手抖得厉害,洒到了被子上。
许是所有的情绪突然在那一瞬间爆发了,小皇帝大怒着训斥宫人没有眼色,不知道换一床被子。
旁边的宫人像是看见了哑巴说话、聋子听戏那般的表情,一时间竟然也没有回应小皇帝的要求。
小皇帝抬起脚就往其中一个宫人踹过去,但可能是压抑了太久,根本不会发脾气,脚上的力道在半空中突然就拐了弯,一脚踹倒了自己坐着的那个凳子。
凳子无力地倒在地上,小皇帝也突然像是梦醒了一般,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嚎啕痛哭。
而宫人,依旧像是在看一出戏,听一个故事那般,久久没有如梦初醒。是啊,这是皇后宫中,这些宫人都是太后的人。
就在那个瞬间,阿幺心中升腾起了对权利无比的渴望。她想要权利,想要力量,想要真真正正地做那个九五之尊——
至少也要在爱人面前,抬得起头来。
大殿里很安静,除了小皇帝的哭声,什么都听不见;又好像很喧闹,入耳的都是小皇帝的哭声。
“清平清乐,你们先去换床被子去吧。”
在哭泣与良久的安静之后,终究是皇后开了口。
两个宫人互相对视一眼,便抱着那床被子下去了。
许是看到连皇后在这宫里说话都比她还有一些分量,小皇帝哭得更厉害了。
但是她很快便感觉到了一只冰冷枯瘦的大手轻轻抚上了她的后脑:“别哭啊,我没事。”
只是小皇帝的泪水还是止不住地流,仿佛她过去十几年所受的大小委屈一般,没有尽头。
皇后支撑着,帮小皇帝把凳子扶起来,让她坐好,而她还是在哭。
于是皇后哄她:“没事,你看这不是挺好吗,又能推三个月,我呢,努努力,争取让它变成四个月,五个月。”
小皇帝哭得更猛烈了,她拼命地摇头。
她想让疏姐姐快一些好起来。
哪怕她真的要死掉也没有关系。太后想要什么,她都愿意给,她只求太后能放过疏姐姐。
刚刚那一瞬间对权利的渴望,像是微弱的火苗一般,被倾盆的大雨浇熄。这偌大的皇宫里,谁人不想要权利,可位置总是有限的。
她终究是放下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只要能放过疏姐姐,怎么样都行。
但太后关心的从来不是疏姐姐,她关心的是小皇帝的肚皮。
这边疏姐姐刚刚好了一点,那边太后便又传人来,催命一般地催。
太后身边的人,和太后是一般的脾气秉性,人五人六,吆五喝六。
整个皇宫都是太后的,所以太后的人去哪里,自然都是不必通传的,除了太后,他们谁的面子也不必顾及。
但是所有人都得顾及他们的面子。因为他们的面子,便是太后的面子,是太后手里那方玉玺的面子。
哪怕身上的伤还是很痛,哪怕牵扯一一下那伤就会更痛,皇后还是得从床上下来,还是得行叩拜大礼,听宫人如数背诵太后的训斥,甚至添油加醋。
阿幺看去时,疏姐姐几乎就是趴在地上的,看起来,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等宫人走的时候,阿幺去扶他,扶得很是费力,手上胳膊上都感觉湿漉漉的,使不上力气。
阿幺的余光不经意瞥到了疏姐姐的后背,素白的寝衣上,浮现起了点点斑驳的红梅。
“没事了,人都走了。”疏姐姐费了半天的力气才重新到了床上,却还是给小皇帝扯出了一个虚弱的微笑。
小皇帝看了,又忍不住哭了,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
疏姐姐认真地看着她:“阿幺,我们是夫妻。”
小皇帝从那束目光里,读出了无限的柔情。
接下来的几天,可能是太后给皇后预留的养伤时间。那几天里,太后都没再派人过来。
但也就几天而已。
几天之后,太后又派人来了。
这一次,派的,不是之前常来的那位姑姑,而是一位公公。
这位公公看起来年轻些,脸皮儿也薄,等了半天通传才肯进来。进来了,却又憋红了脸。最后像是认了命一般,连眼睛都闭上了,才敢用念课文的调子传了太后的口谕:
“传太后娘娘的话——迟疏,你是伤了后背,不是伤了口口,你要是不行,我就让你父亲把你大哥送进来,大哥也不行,就把二哥三哥也一起送进来,如果迟家的男人都不行,我就找别家的男人顶上去。”
“哀家今年就要抱上皇孙!”
这一次疏姐姐的情况好了许多,阿幺也心思想旁的事情,所以一时间憋笑憋得很辛苦。
不过这一次的传话人并没有摆什么架子,几乎是逃也似的跑了。
阿幺和疏姐姐等人走了,也没立刻起身而是坐在原地就笑了出来。
但是笑着笑着,两个人的笑声就停了下来。
苦中作乐是一回事,但清楚形势又是另外一回事。之前太后的话,就算添油加醋地传过来,也从未用过这样的措辞。
如今这样说,想来是老人家的耐心已经到了极点。迟疏也好,阿幺也好,都很清楚地知道阿幺的身世来历。
既然从旁支抢孩子由女冒充男可以,那从别的地方抱孩子,冒充是旁支血脉,也没什么不可以。
到那个时候,只怕迟疏也得不了什么好。
迟疏太清楚自己的父亲不过了。为了权利,他都能将儿子冒充女儿将养,又如何不能放弃这个儿子呢?
反正都是已经放弃过一次的人了。
他们,没有退路了。
在现在的后宫里,寻一碗避子汤,只怕没比寻太后的脑袋更容易。所以真的走到了这一步,阿幺的生命,也就真的进入了倒计时。
“疏姐姐,没关系的,若是上天想要了我的命,那我再躲也是没办法的。”
疏姐姐温柔地环上阿幺:“阿幺,我会温柔一点的。”
第一次总是有一些疼的,阿幺的脸上无声地滑过了一滴泪,疏姐姐的动作也顿了一下。
但他还是说:“阿幺别哭,我们是夫妻啊。”
负责听房的宫人,则是拿着落了红的帕子去跟太后交差。
此后的半个月时间,疏姐姐清减了不少,阿幺看着很是心疼。
然而他们都不知道,这样的折磨,什么时候能够结束。
终于有一天,太医来切出了喜脉,已经两个月了。
算不得坏事,可也不是什么好事,阿幺一直有心理准备,也就很平静地接受了。
太医诊脉的时候,太后的人也在现场。小皇帝没有任何反应,任由太后到的人把她带走,心理想的却是——
疏姐姐的日子,想来会好过一些了吧。
太后的宫里早早就准备好了一切。
那是单独的一间屋子,给她配了一个太后的亲信每天看着,一举一动,一饮一食,稍有不注意,就会被唠叨。
话总归不是很好听的。
除了这一个,还有四个小宫女是伺候阿幺的,只是这些小宫女,听的也是太后亲信的话,甚至并不怎么理会小皇帝。
阿幺平时除了这些人,还有太医和太后之外,就见不得别的人了。自她查出有孕之后,太后就以她生病为由,免了早朝。
这倒也是个办法。
不然一旦泄露了,太后怎么样先不说,阿幺总归是没什么好结果的。
阿幺每天在下人们这里受着气,又惦记着疏姐姐,还依旧知道了这孩子出生,自己就得死,自然是好过不了的。
她不好过,肚子里这个小家伙也不是很安分。
于是小皇帝一圈一圈地瘦着。等到三个月的时候,太医已经明白地告诉太后了,说这样下去,孩子是保不住的。
怕是连大人都有危险。
太后这才慌了,把小皇帝身边跟着的人,都整治了一遍,小皇帝有什么要求,也都尽量地满足。
小皇帝自然也是发现了太后态度的改变。
于是她试探性地和太后说:我想见皇后。
太后这才想起来,那个被她早就忘到了脑后的皇后,和小皇帝的关系,是多么的亲厚。
她自然是忙不迭地答应了。
小皇帝这才久违地看见了她的皇后。
皇后比之前又瘦了一些,已经有些脱相了,不过是几个月的时间,就已经不复当初冰肌玉骨的美人了。
小皇帝感叹,这皇宫还真是个吸人血气的妖怪啊。
看见小皇帝那样麻木,那样绝望的脸,疏姐姐叹了一口气。
他试图安慰小皇帝,逗她开心:“疏姐姐不如从前漂亮了,阿幺就不要疏姐姐了吗?”
可这话明显起了反作用,小皇帝摇摇头,又哭了。
她突然发现,好像自从遇到了疏姐姐,她就变得爱哭起来了,像个爱哭鬼。从前那么害怕那么疼,也没有哭,现在这是怎么了呢?
小皇帝一哭,肚子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但是她还是想要忍着,因为只有忍着,太后才不会责难疏姐姐。
可是太后还是看出了端倪。她觉得把皇后叫来就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她一边骂着宫人让她们快去把太医叫过来,一边拳打脚踢地让皇后滚出去。
皇后没有不走,但最终还是被几个宫人从太后那里拖出去的。
一番人仰马翻的折腾之下,孩子算是没什么大碍了。
小皇帝缓缓醒来,摸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心里想着,小家伙的生命力还是顽强的。
对于现在的小皇帝来说,她其实不讨厌她肚子里这个小生命的,哪怕这意味着她生命的终结。因为这孩子不仅身上流淌着疏姐姐的血,还关系着疏姐姐的生死。
一开始的时候,她确实不喜欢这个孩子,因为这个孩子一旦出生了,她自己就要去死,疏姐姐也可能去死。
但后来她想到了迟家,如果有了孩子,迟家应该会给疏姐姐很大的助力,疏姐姐也就没事了。
所以她开始欢欣鼓舞地盼着这个孩子的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