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颜》云念汐

108、第108章 只卖个百八

　　这次是袁凝嫣第一次独自远行。

　　以前，就算是跟着父亲的队伍到遥远的西北去，她也觉得很安心。

　　因为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保护着她，完全不会让她陷入一分一毫的危险当中。

　　自从侯府被抄家，父亲被流放远处，她挣扎了这么久，还是白茫茫的一场空。

　　虽然心中有无限的惆怅和遗憾，可是若不离开这里，等着她的将会是何等的命运？

　　之前筹划着要离开的时候，春月和她作了不少的盘算，想着到了江南，要先去哪里，到什么地方定居，住在什么样的院子里，过着怎样的生活。

　　那些计划里，有春月，还有桂儿……

　　可是，一切变化的都太快了。

　　她只能独自一个人离开，就像当初，她独自一个进入晋王府，想尽办法要为父亲报仇一样。

　　“爹，女儿实在不孝。若是还有机会，一定还会再想办法的。可是现在，真的不行。”

　　船上的风又冷又刺骨，冻的手腕上的玉镯子，如冰窖中冒着凉气的冰块一样。

　　这是临别之前，姑姑亲自送给她的。

　　这个镯子原来是祖母的，后来到了姑姑那里，现在又传给了她。

　　“嫣儿，忘了这里发生的一切，去了南方，重新开始生活，好好保护自己，顺着自己的心意，不要再被束缚了。”

　　冷风刮过面颊，很快嘴唇就干燥起来。

　　她舔了舔唇，裹紧身上的袄子，准备回包房去。

　　因为是一个人出来，加上身份特殊，不能轻易被外人知晓，所以袁凝嫣只花了一点银子，买了一张小包厢的船票。里面并不宽敞，但有床铺、梳妆台、还有小小的桌椅杯盏等等，这么低调，应该就不遭人注意了吧？

　　冬日南下的人不算很多。

　　整艘船上，也有三二十的客人。其中大大小小的包房有七八个，其余的人晚上就睡在统一的大船舱里，白天会出来在甲板上透透气。

　　此时，甲板上三三两两地站着人，还有的人挤坐在角落处，半盖着破旧不堪的褥子，这样不仅可以晒到些太阳，还可以挡住凉风，空气也不像里面那么污浊。

　　袁凝嫣目不斜视，径直往自己的包厢走去。

　　她带着黑色的幂蓠，将自己和别人隔绝起来，快踏进房内的时候，裙摆被人拉住，听到一连串的咳嗽声音。

　　“姑娘……咳咳咳……我老婆子快不行了……还请姑娘行行好……救救我……”

　　袁凝嫣低头侧目看过去，是个头发花白、已没多少力气的老婆婆，她的手臂瘦的干枯，能看到明显的血管，身体因为咳嗽而止不住的颤抖，像是已经无法把控五脏六腑一样，就怕一口气上不来……

　　“你怎么了？”袁凝嫣问了出来。

　　“扑通……”旁边有个男人应声跪下，看起来应该是老婆婆的家人，“我母亲她……年纪太大，身子本就虚弱，一心想着回家乡去……所以我这个做儿子的，才典当了家里的冬衣，送老太太回去。”

　　说着说着，看起来膀壮腰圆的汉子鼻涕眼泪都流了下来，“可是，谁成想，到了船上，老人家又是晕船又是发了旧疾，而且又冷又潮，根本就受不了了。”汉子抹了一把鼻涕，“还是我这做儿子的不孝，没钱给老娘带件厚衣裳、厚褥子，现在连给老娘要杯热水都不成。活活的就要看着她老人家被冻死……”

　　这话触动了袁凝嫣，午夜梦回的时候，她何曾没担心过被流放的老父亲。

　　“那就请老太太到我房里喝杯热水吧！”

　　跪在地上的男子赶紧磕头感谢，扶着颤颤巍巍的老太太就来到包房外面。

　　“麻烦姑娘了，姑娘真实菩萨心肠，大恩大德，我钱二一定不会忘记，以后做牛做马报答姑娘。”

　　袁凝嫣听了，尬笑回不必客气，搀过老太太的手，进屋里来。

　　钱二为了避嫌，并不进里面来。

　　将老人扶着躺在床褥上，盖上厚厚的棉被，身后垫着靠枕，袁凝嫣直接将一壶温水拎过来，倒在大瓷碗里，喂着钱老太喝下。

　　老太太嘴唇一碰到热水，像是尝了仙药一样，登时来了劲，伸出两只干涸的手抓着碗，咕嘟咕嘟喝的精光！

　　袁凝嫣赶紧又给她倒上，三两口又喝完了。

　　“慢点喝，别呛到了！”这话刚说完，壶里的温水已经倒光。

　　袁凝嫣见老太太眼神空洞，身体瘦弱的厉害，肯定是在船上这几日被折腾的厉害，于是起身到门口，掏给钱二一块银子，“拿这个去找船上的伙计，让他们给老太太熬点驱寒的药来，再准备些热汤热饭，就成了。”

　　钱二看到这么多银子，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喉咙变得干涩。

　　顿了几息，忙接过来，弯腰谢过：“多谢姑娘，我……这就去……”

　　就这么一直照顾老太太喝了药、又吃了饭，老太太气色渐好，咳嗽的也没那么厉害了。

　　这时，天色暗沉下来，夜晚就要来临。

　　袁凝嫣让小二又送来一套被褥，并一个矮榻，自己就在榻上昏昏欲睡起来。

　　船还在不停行使着，摇摇晃晃，还有水拍打船板的声音，很容易让人入眠，但是睡得也不深。

　　意识朦胧的时候，袁凝嫣感觉被什么东西捂住口鼻，这种感觉她曾经经历过，所以格外的警惕。

　　可是任她怎么挣扎，怎么想张开嘴呼救，就是无能无力，如同陷入深深的梦魇一般，怎么都醒不过来！

　　一刻钟后，她就被人带下小船，在黑沉沉的夜色里驶离预定的方向。

　　钱二摇着小船，他那羸弱不堪的老娘，此刻正直直地坐在小船中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昏迷中的袁凝嫣。

　　“天底下竟然有这么傻还有钱的姑娘，可巧给我们碰到了，看她着容貌，定能卖个好价钱！”

　　钱二听了，唇角咧开笑容，擦了擦额头的汗珠，“那是自然，怎么说也能卖个百八十两，等会儿有路过的商船经过，能很快脱手。等得了银子，儿子就带着娘回家，找个好大夫，好好地瞧一瞧病，除了根才好。”

　　小船轻便，却比大船晃得更厉害。

　　袁凝嫣在一阵一阵的眩晕感中醒来，发现自己被人用帕子堵住嘴，双手还被捆在身后。

　　她眯着眼睛，观察四周动静，只有钱二和他的老母亲，又瞄到自己的包袱也在小船上，光线太暗，看不清有没有被打开过。

　　很快，她就听到，原来这两个人要把她卖掉……而且只卖个百八十两……

　　真是不可思议，她包里随便一张银票，都不止一百两……

　　难不成，他们是没见过银票，所以不认识？

　　稍微用力挣扎两下子，绳子捆绑的很紧，一点都松不开！

　　狭窄的小船，只能容得下一两个人，就把整个船都占满了。稍别过头，可以看到幽暗中冰冷的湖水荡漾起来，透着逼人的寒气。

　　若是这个时节，落入水中，不要说她根本不会水，就算是只鸭子，也要被冻去半条命。

　　别无他法，只能静观其变。

　　袁凝嫣闭上双眸，任冷风刮过，不去看那空旷的天空，还有绵延无际的水面。

　　夜色暗沉，越来越深。

　　不知行驶了多久，渐渐感觉到周围有光亮刺过来。

　　袁凝嫣摇摇头，眯起眼睛看过去，是一座画舫，气势磅礴，装修考究，比她之前乘坐的那座船要高档很多，瞧着架势，船上的人非富即贵！

　　小船慢悠悠靠近画舫边上，听见钱二好像在跟船上的人说了些什么，然后她就被人撑着手臂扶了起来……

　　“儿啊，她怎么还没醒？不会是你药放多了吧？这样可卖不出好价钱来了……”

　　“不是吧？我记得药量也不多啊，难不成是身子骨太娇弱，经不起折腾？”

　　母子二人又合计了两句，达成共识，先抬上去再说。

　　袁凝嫣本来打算接着装糊涂的，可是这两个人竟然把她的小包袱落下了。于是，她剧烈地挣扎起来，用脚踢着包裹的方向，两个人根本拖不动她……

　　“你给我老实点，要不然我一棍敲死你！”钱二不耐烦地出言威胁。

　　袁凝嫣可管不了这么多，要是丢了包袱，那她自己都不想活了。

　　“啊……”钱老太被她折腾的摇来晃去，一个扭腰，身子一半落在船外，完全失去平衡。

　　“娘……”钱二一把扔出袁凝嫣，扑着老娘的腰将她拽了回来，三个人都倒在船板上。

　　小船更加剧烈地晃起来，激起的湖水打进来，淋湿了衣裳，几个人都发抖起来。

　　袁凝嫣只能用喉咙发出声音，用脚指着自己的包袱，势要和小包裹同甘共苦。

　　钱二被吸引了注意力，半垂下眼帘，琢磨了下：“娘，这小娘们总挂念着她的东西，莫不是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吧？”

　　“没有……绝对没有……”钱老太一摆手，“刚才我都搜过了，银子已经拿出来了。还有几件好衣裳，也值些钱……”

　　“算了，就留给她吧！要不然，闹腾得厉害！”

　　钱老太同意了儿子的提议，将包袱斜斜挂在她的肩上。

　　虽然不知道她藏起来的那些票据有没有被搜走，可袁凝嫣还是稍稍缓了口气，跟着他们站了起来。

　　很快，钱二又跟船上的人讲起价钱来。

　　“这个妞长的漂亮，还是个大姑娘呢，怎么说也得要一百两！”

　　“得了吧？谁知道有没有被你动过手，这黑灯瞎火的，天又冷，难不成还要验货不成？最多六十两……”

　　袁凝嫣的心在滴血，又不停地在上面撒盐。

　　经过好几个回合、你来我去的讨价还价，双方终于以七十两的价格达成交易。

　　钱老太明显很是激动，抓着她胳膊的手在不停地发抖。

　　上面的人放了根绳索，要把袁凝嫣拉上去，刚一用力，她那心爱的小包裹，咕咚一下，掉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