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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恐惊梦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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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美梦都会在梦醒的前一刻飘走,叫人只能抓住破碎的尾巴,连追悼都落不到实处。
☆楔子
喧闹的集市上,吆喝声不断,一位老媪独处,抑郁摆弄着面前的几只木雕,大约老媪的手艺实在粗糙,是以这摊位前鲜少有人驻足。
明引星自闹市间走过,不知怎的便注意到了这小摊,上前去拿起一只木雕在手中把玩。
老媪抬头,见眼前这小公子生的俊俏,衣着华贵,平素的一张巧嘴倒呐呐起来,笨口拙舌,担忧扰了兴索性便住了嘴,任小公子自行赏玩。
明引星抚摸着手上的木雕,那是一只云雀的模样,虽是粗糙了些,到也算是栩栩如生,他垂眸,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未几放下那木雕,转身离开。
老媪叹了口气,兀自惋惜这生意又没做成,但又见一只玉手拿起了方才那木雕,笑问道:“老人家,这小雀儿怎么卖的?”
这声音很熟悉,明引星脚步一顿,怅然回头,便见那人抛给老媪几个铜板,抬眼见他也是一愣,俶尔笑道:“阿引?”
明引星恍然笑道:“师父......”
多少年没见过这人了?十年还是二十年?他倒是一点未变。
男子忽地一笑:“原来还记得我这师父呢?跑野了都。怎么,今年要与为师回去吗?”
明引星垂眼,回去?他躲了他多少年,所有的感情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我......”
男子见他踌躇,叹道:“罢了。”说着上前,将方才那木雕放在他手上:“阿引,生辰快乐。”
明引星愣愣地看着手上的小云雀,抬眼看了看男子远去的背影,
落荒而逃。
☆第一章府君
玉琼华记得,自己下山时分明是个晴日,不曾想忽然就下起了雨。
华山府君大约从未这般狼狈过,因为有那劳什子规定,不得在凡人面前使用法术,今日庙会山脚行人又多,他连用法术化出把伞来都不行。
雨大了些,玉琼华瞧着这天色一时半刻也晴不了,便寻了间小庙,寻思着先躲躲雨。
这庙瞧着颇有些年份了,连土地神像都剥了油彩,梁柱上四处都是蛛网,想是许久未曾有人打扫。这华山附近所供各路神佛众多,不想着小小的土地神庙竟落拓成这样。
庙里或站或坐着三三两两的躲雨的行人,玉琼华抖了抖衣袖上的雨水,忽觉一堂凡人中混杂了些别的气息。
这气息他到熟的很,转眼望向堂后。
是谁家的小妖躲在这?
玉琼华绕向殿后,只见一人曲坐在地,仰起头来小狗般的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听见动静后受惊般的回头,玉琼华便对上了他墨玉般的眸子。
他颈项上有一片鱼鳞,顺着侧脸一路蜿蜒至眼下,反着莹莹蓝光。
炸毛的小鲛人在看见玉琼华的那一刻温顺下来,松了一口气般,撒娇似的唤道:“师父......”
恍然间玉琼华想:“哦,原来是我家的。”
☆第二章引星
第一次见到师父是什么时候,明引星早已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那一年的仲春,似是华山上的一只狐狸不小心动了府君设下的结界,令天降异象,大雪纷飞。
那时桃花上覆盖着白雪,甚是妖冶,十分壮观。
他趴在岸上,鱼尾在水中轻摆,抬头望着一树的桃花与雪。
水在结冰,很冷。
彼时他还只是个人语都说不全是小家伙,并不会将尾巴变作双腿,正不知道该怎么办,下一刻,一双有力的手便将他从水里抱了上来,然后他便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里。
抱着他的人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恍若载着星河,歪头打量着他:“这是谁家的小鲛人跑到我的地盘来了?”
明引星抿着唇看着他。
他知道他是谁的,他想,华山府君玉琼华。
玉琼华见他不说话,身上又实在冷的吓人,只当他是冻着了,用外袍裹着他,转身朝山顶走去。边走边道:“小白,瞧你办的是什么事。”
底下传来“叽”的一声,委屈极了。明引星低头,才瞧见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一只小狐狸,拖着六只毛茸茸的尾巴,耷拉着耳朵。
玉琼华倒有兴致,同只狐狸吵嘴:“你还委屈上了,嗯?要冻坏了着小家伙,我拆了你给他做围脖。”
小狐狸悲愤的仰天大叫一声,然后又继续蹦跳几步去追玉琼华的衣摆。
明引星瞧着有趣,把脸埋在玉琼华的怀里偷笑。
玉琼华看在眼里,故意掂了掂他:“怎么,藏起来我便看不见你在笑了?小白脸皮薄,他若生气了,你可打不过。”
不知何时雪开始化了,余漫山桃花灼灼。但明引星想,他大约永忘不了这场雪了。
☆第三章浮生
明引星窝在华山府的主殿中,把自己裹得像个球。
这世上敢堂而皇之的弄乱华山府君床榻的大约只他一个,就连当年华山上那只极受宠的小狐狸也是不敢的。
玉琼华推门进来,见他这模样颇为嫌弃的“啧”了一声:“下山一趟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狼狈模样,出去别说是我养的。”
明引星回忆了一下半个时辰前师父那与他差不多的狼狈模样,抿了抿唇,不欲与他争辩。
玉琼华走到塌前坐下,伸手摸了摸他半湿的头发,忽然道:“阿引,为师好像忘记了某件事。”
明引星一愣,便见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木雕的小云雀放在他手上:“昨日是你的生辰,为师给忘了,补给你的贺礼。”
明引星眸色一暗,未几抬头道:“师父亲手做的吗?”
玉琼华笑道:“自然,为师何时框过你?”
明引星勾起唇角扬起一个笑:“谢谢师父。”
玉琼华看着自家乖徒,忍不住伸手在他下巴上挠了挠,末了转身离开。
明引星抬头看他穿过长廊,从袖子里取出另一只小云雀,两只木雕一模一样的粗糙,他垂眸不知在想什么,未几又忽然笑开。
“师父框我的还少了?”
☆第四章师徒
那场雪后明引星在华山留了半月。
华山府君大约真的是闲得发慌,每日在华山府逗完狐狸逗孩子,乐此不疲。
当时的明引星还不太会说话,多数时只会抿着嘴笑,对此玉琼华点着他的额头评价道:“小哑巴。”
是夜,两人一狐窝在屋顶上,狐狸压着玉琼华的一片衣角团起来睡得正香,,明引星有些怕高,捏着玉琼华的袖袍,抬头望天。
是个晴夜,偏偏只见月亮不见星。
他于是转头去看身旁那人,那人的眼中有星海。
许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玉琼华偏头去看他:“怎么了小哑巴?”
他抿了抿唇,红着脸转过头继续盯着那月亮。
玉琼华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不加掩饰地笑出了声,然后一挥袖,星子就落了满天。
明引星被这奇景惊得睁大了眼睛,星光将他的眼底映得亮亮的。
玉琼华在他耳边笑道:“是想要这个吗?”
明引星红着脸抬头,与他四目相对,未几败下阵似的将脸埋在他怀里。
玉琼华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小哑巴。你在我这华山府赖得够久了,准备什么时候回家?
明引星愣了愣。张了张嘴却不知怎么说,只得摇了摇头。
玉琼华歪头:“不回去?”
明引星再摇头。
玉琼华思称片刻,皱眉道:“没有家?”
明星点头。
玉琼华试探道:“那.....想留下吗?”
明引星眸子亮的惊人,再点头。
玉琼华忽地起了心思逗他,笑道:“那你唤我一声师父,我便留下你。”
明引星一喜,末了艰难开口道:“湿.....师......”
玉琼华纠正道:“是师父。”
明引星尝试道:“湿.....师....”
玉琼华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明引星见此愈发着急,情急之下开口喊了一声“爹!”中气十足,字正腔圆。
玉琼华愣了愣,然后捂着眼笑的前俯后仰,毫无形象。
小狐狸被惊醒,一个没爬稳从屋顶上滚了下去,四脚朝天的摔在地上,爬起来甩了甩毛,气鼓鼓的跑了。
玉琼华笑够了,摸着明引星的头发道:“好罢,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且算你拜过师了,留下吧。”
☆第五章若梦
大泽有鲛人,明姓,曾有幸见华山府君抬手引来星海。
明引星坐在庭院的台阶上,望着入山的方向,不知坐了多久。日将落时,终于看见一抹白影从山下走来,明引星当即站起来,挥手喊道:“师父!”
玉琼华闻声一笑,便见那小鲛人扑过来环住了他的腰,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声音委屈道:“师父,你今天回来的好晚。”
玉琼华抬手在他的脑门上轻轻一弹:“为师今早出门的时候问某人要不要跟着,是谁卷着被子说起不来来着?”
明引星立马夸张道:“谁呀?我吗?是我吗?我怎么不记得?师父莫要诓我。”
玉华看着叽叽喳喳的小徒弟,点了点他的额头:“行了,别贫了,吵得为师头疼。”
何曾几时这小鲛人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华山府君总管他叫小哑巴,后来大约是不太喜欢这名号,愣是把自己练成了个话唠。
明引星立马作保:“师父我保证,下次一定陪您一起下山好不好?您瞧我多乖啊!”
玉琼华闻言笑道:“怎么,我若说你不乖,你是不是又要被气的离家出走了?”
此话一出师徒二人都是一愣。玉琼华心道阿引何时离家出走过?这么多年除了偶尔下山,他不是......一直在自己身边吗?
明引星有些无措:“师父我......先回去了。”言罢落荒而逃。
玉琼华有些茫然,他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些什么,无意间唤了一声:“小白。”唤出口后,他忍不住思称:小白是谁?
明引星立在檐下暗处看着他,一枚落叶飘到他面前,他伸手随意的一抓,树叶化作光点散开。他的眼中尽是悲戚与茫然,还有些压抑的感情,无声的唤道:“师父......”
☆第六章风月
华山府君回房时,便见自己榻上鼓起来一块。
明引星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闷闷的唤道:“师父。”
玉琼华在他腰间拍了一把:“起来,几岁了还要粘着师父睡?”
明引星反驳道:“白楚那家伙第九条尾巴都修出来了,不照样整日粘着师父,怎么不见师父赶他?”
玉琼华失笑:”那狐崽子也只是白天黏人,晚上你看他敢缠着我吗?”
明引星伸手抱着他的胳膊:“我不管,我作为府君大人唯一的徒弟,比狐狸特殊点怎么了?”
玉琼华忍俊不禁的伸手在他额上弹了一下:“也罢,随你,下不为例。”
明引星用被子捂着半张脸笑:“那师父,我还有下一次“下不为例”的机会吗?”
玉琼华脱了外袍,回头嗔怪道:“得寸进尺了啊。”
白楚坐在屋顶,晃荡着一双腿,一脸微妙地盯了明引星半晌,忽然老神在在的说:“小鱼啊,我观你面若桃花红鸾心动,”他凑近瞧见他发红的耳尖,悠悠接道:“这是动情了啊。”
说完见明引星错愣的模样,心情大好:“哎哟,叫我说中了?瞧上哪家姑娘了?话说你整日都连在府君身边,上哪去......”
不带他说完,明引星终于忍无可忍,欲盖弥彰的,把他从屋顶上掼了下去。
这一刻明引星觉得他的心乱了。
原来不知从何时起,在他眼中,那人身后的万千星河都失了颜色,红尘万千,他眼中却只盛了一个华山府君。
佛祖说,这是妄念。
他喜欢上自己的师父了。
偏玉琼华不觉,只知自家小徒弟日渐与自己疏远了,他倒越发爱逗明引星。徒弟闹别扭,哄着就是了。
爱不得,明引星想,那便躲吧。
他终于离开了华山府。
进退维谷,落荒而逃。
☆第七章南柯
玉琼华觉得小徒弟近些日子越发粘人了。
“师父,”明引星推门进来,“今日是满月,师父陪我去赏月吗?”
玉琼华伸出食指点了点他的额头:“多大的人了,这般黏我。”
明引星捂着额头笑:“多大了也要粘着师父。”
一刻钟后,师徒二人坐在屋顶,明引星看着玉琼华抬手布星河,叹道:“师父好生厉害,揽星河御万兽,这便是一方府君的风采吗?”
玉琼华道:“障眼法罢了,若当真能阵列星辰,那星河斗转星移的历法岂非乱了套?”他见明引星错愣的表情,笑道:“不过,哄孩子够了。”
明引星将头靠在玉琼华肩上笑道:“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他偏头道:“师父,我觉得没什么是比如今更好的时节了。”
玉琼华轻笑了一声,仰头观星辰。
他望着那轮明月晃了晃神,他似乎记得,三日前,他从山下归来,似乎也是个满月。
满月......吗?
他不经意的理了理袖袍,依约记得,从前有只小狐狸喜欢在观星时压着他的袍角睡觉,或者阿引斗几句嘴。
可为什么他前些日子从未去想过他?他去哪了?
“师父?”明引星笑着唤了他一声,他转头应允时已是面色如常,“怎么了?”
明引星道:“师父会一直守在华山界吗?”
玉琼华道:“自然,”他轻笑一声:“你当着府君是这么好做的?”
明引星故意长叹一声道:“是啊,师父多忙啊,得护着苍生呢。”
玉琼华揉了揉他的头发:“苍生里还有一个你呢。”
☆第八章一梦
玉琼华轻轻打开了手里的木匣子,他想确认一个事实。
他抬头便见明引星蹲在院中,伸手搅着一池清水,察觉到他的目光后抬头一笑,脆声唤道:“师父。”
玉琼华走近,如他幼时那般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怎么这般高兴?”
明引星便笑:“做了个好梦。”
昨夜好梦靖谁收,一枕别时残酒。
那打开的木匣之中摆放着些木雕的小云雀,幼时那个总也扑不到鸟儿的小鲛人轻易的被师傅手上的木雕哄好,那之后便心照不宣似的,每年都会有一只。
匣子里有二十三只木雕,正如他的阿引已经离开他二十三年了。
玉琼华捧起他的脸让他与自己四目相对:“梦都是假的,太贪念梦境,便会醒不过来了。”
明引星愣住了,眸光暗了暗,半晌后呐呐道:“我分得清的。”
玉琼华似是笑了笑,然后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明引星募地睁大了眼睛。
“这是你想要的吗?”玉琼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阿引,这便是你想要的,对吗?”
明引星有些无措的后退一步,从他的怀中退了出来。
“阿引,这是梦吧?”
大泽有鲛人,引雨为界,善织梦。
玉琼华收回目光:“浮生一场梦,端看世人愿不愿意醒。”他伸手用指尖贴了贴明引星的脸颊:“何苦?”
明引星在他收回手的那一刻握住了他的指尖:“师父,是梦啊。”他笑了笑,“我给您织了一场梦,不如说,我给自己织了一场梦,我只是想试试,被你爱是种什么感觉。”他抬起眼,眼尾有些发红:“却原来,我根本不可能等到你来爱我。”
玉琼华叹了口气,二人额头相抵,是个暧昧的姿势:“一场梦罢了。”
明引星闭上眼:“是梦啊......该醒了,我,太贪心了些。”
原来迷醉于这南柯一梦的,从来只有自己。
梦醒,梦散。
☆第九章原来
“你在哭。”明引星醒来时依旧在那个土地庙中,楚狐狸蹲在他身边,“你在哭,给自己织的,难道不是好梦吗?”
明引星轻轻勾了勾嘴角:“是好梦啊,好梦才该哭。”
白楚笑道:“一晌贪欢,南柯一梦,圆满了?”
明引星笑:“不圆满又如何?”
白楚道:“不见见府君?”
明引星站起身来:“不见了吧,都躲了这么多年了。”
白楚歪头笑道:“你可知一词叫身在局中?”
明引星转头看他:“当局者迷吗?”
忽听见一声熟悉的轻笑:“是啊,当局者迷。”
明引星回头,便看见了那梦中客。
玉琼华勾住他的衣领将他拉至眼前:“玩儿够了吗?”
明引星有些局促地垂眸:”师父......”
玉琼华笑道:“怎么?勾得我动了心,你自己倒跑了?”
明引星一愣,抬头撞入他的眼中,看到了那人眼中的星河。
玉琼华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贴在他耳边道:“哪有什么星河,左右不过一个你罢了。”
这才是梦吧?明引星想,他大约将一直浸在梦中,永不会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