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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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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开头还没有猫,毕竟阿雅对猫毛过敏。6岁那年,看见邻居家的白猫躺在垃圾堆里,她把它抱出来,给邻居送回去,然后进了医院。晚上她从医院出来,看到白猫又躺在垃圾堆里。她趴在妈妈背上大哭,妈妈就让她远远跟着,自己把猫拿去小区花圃里埋了。搬家之前,阿雅经常去看白猫,给它带自己吃剩的鱼头鱼尾,再带一朵路边摘的小花。
故事开头的城市叫“秋叶”。和你熟悉的大多数城市一样,秋叶有市区的高楼车马,也有郊区的棚舍陋巷;有书香流淌的红楼绿地,也有杀机四溢的荒山野林。故事的开头,阿雅已经来到秋叶上大学,正上到大三。年方二十,阿雅出落得白皙舒展,一头红发浓密及腰,夺目却不张扬,眉眼中舒和并着桀骜。她后来搬离了埋葬白猫的那个小区,搬到了人人向往的好地段,还在那里认识了小离。再后来,和千万个从无到有的故事一样,中考刚过,妈妈突然离开了家,爸爸领回去一个年长不了她几岁的大肚子女人,说以后就是一家人。爸爸让阿雅选择跟他还是跟妈妈,无论跟谁,他都会供她读书上学、衣食无忧。阿雅说“爸,我跟你”,然后住到学校,除了要钱时回爸爸家,其余不是在学校,就是在妈妈家。她没事就问爸爸要钱,变着法子要,要得后妈直跳脚。有时,从妈妈那里走的时候,她会把一沓钱塞进妈妈的枕头套里,留言上写“妈,你用不完的帮我存着,我以后要用”。她要的钱太多,不给就闹,爸爸皱眉头,后妈牙痒痒,家里鸡飞狗跳。
秋叶地处华南,是观赏2017年夏季那场流星雨的绝好地方。秋叶大学天文协会早早就在校园网里发布了预告,此时离那个缤纷奇幻的夜晚还有一天,巨大的中心草坪已被各路人马割据殆尽。这个草坪连着田径场、体育馆和人工湖,视野极开阔,平时有露天展览和跳蚤市场,还有或狂躁或无语的音乐会。现在,它被学生们用各种物件划成无数小片,其中一片属于小离和阿雅。
“咦~这里一对,那里一对,到处都是一对一对。”阿雅往自家圈地里一躺,像捡了宝贝。
“咦~”小离学阿雅“咦”一声。阿雅还想听下文,结果没了下文。说话间,出现一个中下个儿的细瘦身影,脖子以上尖嘴猴腮,脖子以下干瘦如柴。
“学长。”小离恢复高冷。
“学长好。”阿雅懒声笑笑,调整个舒服干净的角度,欠身却不起身。学长发现地上还有个阿雅,表情瞬间凝固又舒展。
“殷同学也在。”说罢,学长又转向小离,“小离,我们的地盘在舞台正前方,不要忘了明晚的团建。”
“学长,”阿雅接过话,“你看这双双对对,到时明月流星,何其浪漫。你挑这种时候搞团建,不太合适吧?”
“殷同学,我们是科研项目组,没你们外语系那些个双双对对。我们的成员都是单身。”学长鼻孔一扇,“科研项目组”拉得老长,恨不得把“肤浅”二字按上阿雅额头。
阿雅本来专治学长,正要对症下药,小离一句话把他直接送走。
“学长,我不是单身。”
“什么?”
“我不是单身,我有男朋友了。”
学长烧了CPU,原地石化。阿雅看一眼他,看一眼小离,一时不知吃谁的瓜。
“不对,小离,你在骗我,你想找理由逃避团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相信这不是你的本意。但你这种行为会影响团队凝聚力,甚至引发不良效仿。请你还是以团队为重,以科研绩效为重。”这句话的重音是“科研绩效”。
“朱。”
“殷同学,你说什么?”
“朱。”
“诶,你怎么骂人?”
“学长,你刚才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阿雅的意思是,我在学长的熏陶下,各方面都有显著提升。”小离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学长寻思揭穿小离的假男朋友要紧,见台阶也就下了,阿雅却顺台阶往上爬。
“学长,小离不是跟我学的。您这“朱”都写得才华横溢了,我这块‘墨’还一封信都没写过呢。”
“你……”
“学长,你刚才说什么行为会影响团队凝聚力,引发不良效仿?交男朋友吗?”眼看学长的CPU还没烧透,阿雅想再放把火。这时,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学长循声望去,却找不到声音的主人。
“阿雅,小离,我明晚能跟你们一起吗?”声音像羽绒枕一样温柔,如水音铃一般清脆。学长脑中蹦出一个二次元萌软妹子,在小小的心尖儿上,跳呀跳呀跳……
“当然可以,我们正打算占好地方再叫你。”小离知道来者性格敏感细腻,且跟阿雅较熟,率先表示欢迎。
“这位是……”
“这是我的同班同学,苏怡心。”阿雅起身介绍完,又对怡心说:“明天你得空过来瞧瞧咱们的地盘,我们跑完步回来找你。”
“怡心同学,”看着这位比阿雅还高小半个头的二次元软妹子,学长换了块硬盘,仿佛CPU从没烧过,“我是小离的学长,医学部临床医学专业本科2013级学生,医学部学生会会长,小离的科研项目组组长,敝姓吕。”
“学长你好。”
学长一阵眩晕。眼前是一位对他而言像座山一样的女子,这位女子有着令他心向神往的身高,还有让他不能自拔的声音和性情。
“好,好。”学长定定神,把小离跟阿雅都翻了篇儿。“你们先忙,我组里还有事儿。小离,明晚最好能过来。如果实在过不来,提前给我消息,我也好跟大家说明情况。”
“好的,学长。”小离回完话,学长自顾离去不表。这边阿雅望向学长的背影,对怡心说:“怡心哪,我一时脑残说了你的名字和班级,这位学长以后但凡联系你,你一定要告诉我。”
“……好。”怡心一脸懵。
“等明晚边看流星雨,边跟你解释。”
“走,早点回去收拾睡觉。”阿雅和小离拥着怡心往前走。阿雅轻逸不羁,小离从容静谧。星月灯影之下,喧嚣过往之中,两人亭亭而立,煞是好看。
……
感觉后背狠狠一硌,阿雅用力睁眼,从睫毛缝里看到天空。乡下的星空真美,远远地、静静地,一闪一闪。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悄悄揭幕她们期待已久的那场流星雨。它划得敷衍,却还是被她无力睁大的眼睛捉住,因为它们看得贪婪,眨不得,也舍不得眨。
终于看尽最后一丝天空,嗅尽最后一缕草气。她闭上眼,任凭那群人将她弄进厕所,拉扯水管,冲净她腿上的血,再将她丢到床上。她听见他们其中一个说“去把阿冬叫来,让他开开荤”,另一个说“能接着干的留下,不能接着干的去整酒整饭”……
又过了很久,外面划拳喝酒,非常热闹。她坐在厕所里,眼睛似乎睁着,又似乎闭着,看到腿边那堆腥腥软软的东西。最后来的那个阿冬仿佛还没成年,其他人笑他太快,不是男人,他就在她肚子上划两刀,拉扯点东西,证明他是男人。
她动动胳膊,想调整个舒服干净的角度,却调整不得。好像断了线的木偶,她耷拉在那儿,大概看向墙上的一个小坑。傍晚进来时,她还余点力气,拼命将血肉抹进那个坑里,想着还能离开,还能带来警察,用她留在车座底下、床沿桌角,和细缝小坑里的毛发血肉让这些人付出代价。
现在她就那么耷拉着,不觉得疼,不觉得愤怒、后悔、不甘……所有一切都不觉得。今夜的梦魇将以何种方式继续或结束,她似乎已经有了答案,也不再重要。20岁的一生像电影一样闪现和切帧,她看见很多人,很多事。她看见妈妈、爸爸、弟弟、小离、怡心……甚至看见后妈和林秀妍。昨晚告别怡心,路过小卖店,阿雅买了两小听啤酒,问向小离:
“你有男朋友了?”
“对。”
“我见过吗?”
“没有。”
“认识多久了?”
“半年。”
“交往多久了?”
“两个月。”
“两个月?异地恋吗?”
“不是异地,但也不常见。”
阿雅喝口啤酒,沉默片刻。
“什么时候让我见见?”
“明晚。”
阿雅点点头,转而说起其他。小离便是这样一个人,凡事秘而不宣。不到她自己决定告诉你的那一刻,你都不知道她在干嘛。然而两个月未免太久。小离碰碰阿雅的罐子,说:
“我总觉得,没有十足把握的事情,说出来便少几分成算。说一次便会说两次三次,每一次都少几分成算,却还要花时间精力去追寻。所以,总得等内心和前景都明朗了再说出来,这样我会觉得安全和舒服。”
“明白。总之我是第一个知道的嘛,对吧。”
“那当然啦。”
“这就行了。”阿雅明白,自己第一个知道,说明自己对小离很重要。自己允许小离用她感觉安全的方式去处理事情,因为小离对自己很重要。
“睡觉去,今晚什么都不打听,明晚一一揭晓。”
只可惜,答案和终点,永远不知哪个先来。阿雅看见一抹流星划过,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夜风清凉,冰啤清爽,绚烂夜空照亮草坪上无数仰望的眼睛。小离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男子,阿雅怎么也看不清楚他的脸。人声逐渐鼎沸,意识逐渐模糊。热闹间听见一声“阿雅”,她循声望去,见人群中端坐一只白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