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克苏鲁世界搞科研后》终幕半亦

2、002

　　从旧港口水渍斑驳的卫生间镜子前转身推开木门，苏乔来到了西河街的十字路口。
　　这里是她选定的首次进入24号宇宙的地点。
　　旧港口船只纵横、人员芜杂，现在正值开学季，没人会留意这里多了一个衣着朴素、提着行李的寻常学生。而且距离学校仅有两个街区，苏乔可以提着行李走过去，熟悉一下环境。

　　这是一座新英格兰的小镇，名叫阿卡姆。
　　它并非不美丽，只是这种美丽浸淫在黏腻之中，更多的是一种阴郁古怪的氛围。

　　道路整齐，但是道路上的建筑以歪斜的、古老的、松垮塌陷的灰白色复折式屋顶为主，像是一排沉默的墓碑。
　　传说几个世纪前，被厌恶的女巫们曾经躲在阁楼中躲避追捕，在黑暗与蛛网间屏息。至今仍有房主在翻修或者房客入住时，声称在腐朽的木板上发现深褐色的、无法擦洗的污迹，像是残留的血迹。
　　这些痕迹伴随着口口相传、代代相传的灵异故事一起共同塑造了现代阿卡姆阴暗的风格，即便密斯卡托尼克河从小镇中间拐过一道奔流的弯，浑浊的河水年复一年地流淌，也冲刷不掉这片土地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而环绕小镇的黑森林，在视野尽头形成一道浓密的墨绿墙垣，据说更深处的偏僻古老农舍与废弃庄园里，仍有难以名状的存在盘踞。

　　这里的时间仿佛是一直停滞的，停滞在某个工业革命之前的黄昏，没有霓虹、没有流媒体，没有任何现代化带来的便利，更别说什么赛博朋克的可能性。
　　只有风穿过屋顶缝隙的呜咽，和永不消散的、混合着潮湿木头、河泥与古老书籍的气味。

　　小镇的南部，则是著名的密斯卡托尼克大学。
　　这所大学历史悠久、钟灵毓秀、厚德载物、知行合一，是首屈一指，不，甚至是唯一一所将探索未知和寻找真相奉为圭臬的大学。它的传奇校友名录上，与显赫成就并列的，往往是离奇的失踪或惨烈的终结。

　　因为这所大学的存在，阿卡姆小镇有许许多多年轻的面孔。
　　然而苏乔与路人擦肩而过时，观察她们的眼神深处，或多或少闪烁着一种过度亢奋后的虚脱，或是被某种幽深学识灼伤后的茫然。即便时常有谈笑，也显得紧绷而警惕。
　　至于本地的原住民，则更习惯于垂下眼帘，步伐匆匆，仿佛早已与这片土地的古怪达成某种心照不宣的妥协。
　　这份习以为常的淡漠，本身就像一种集体无意识的非理性。

　　苏乔提了提手中的箱子，在阿卡姆小镇无形的边界线上停顿了片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浓重，满载着历史尘埃、河水腥气与难以言喻的、知识的铁锈味。
　　然后，她轻轻吐出一句话，声音融入小镇永恒的窸窣低语中：“真是人杰地灵。”

　　-

　　办好入学手续和宿舍的入住手续之后，苏乔去向自己在密大神秘学系的导师打了个招呼。
　　导师名叫乔治·加梅尔·安吉尔，可以说是克苏鲁世界著名人物。因为他的神秘死亡，开启了他外甥对克苏鲁的追查。

　　拜在安吉尔教授名下，对于苏乔来说可以说是好事，也可以说是坏事。
　　好处是，她不用自己去寻找，就会有神秘事件找上她导师，有利于研究。
　　坏处是，和想象中一样，这个由AI生成、糅合了无数文本碎片的24号宇宙，时间线混乱不堪。未来每一个遭遇的人物或事件，都需要她即时判断，究竟源于哪个恐怖故事的脉络，又是否与自己知晓的剧情产生危险的偏差。就像现在，她明明知道安吉尔教授未来会死于非命，可是因为时间线的混乱，她无法确定具体时间，也就无从谈起是否能拯救教授的生命。

　　爱手艺并没有描写过这位安吉尔教授的外貌。
　　苏乔同他握手的时候打眼一看，他身材瘦削，神色严肃，灰蓝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满是锐利，利索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雷厉风行。
　　简单的互相介绍过后，几乎没有任何寒暄，他便直截了当地问：“接下来有没有什么事？没有的话，跟我出去做个采访。”
　　苏乔连忙表示没有，拿起自己的实验记录本就跟教授出了门。

　　苏乔心里感叹，幸好从境界过来没有时差，否则自己还跟不上克苏鲁世界的节奏呢。

　　安吉尔教授驾驶一辆劳斯莱斯古斯特，让苏乔不禁在意：古斯特就是ghost，她没有印象爱手艺在他的世界里写过这种细节，难道这是AI补充的？想到安吉尔教授最后突然的死亡，苏乔觉得这其中好像有一种上帝视角的黑色幽默。
　　驶过密斯卡托尼克河上那座略显古旧的石桥，两人来到了阿卡姆小镇的北部区域。这里坐落着一些阿卡姆的重要单位，比如警察局。
　　比如监狱。

　　灰黑色的石砌建筑像一块沉重的巨岩压在路边，高墙上电网蜿蜒。
　　两人在阿卡姆监狱门口停下了车，安吉尔教授好像和什么人约好了，向扛着步枪、面色漠然的守卫略一点头，便带着苏乔径直进入。
　　整个过程都没和苏乔讲话，她只能默默跟随，自己在脑子里分析现在是什么情况。

　　在她的记忆里，洛夫克拉夫特笔下的阿卡姆，并没有一座正规的监狱。
　　因为这里犯法的人大多是因为见识过不可名状之物而产生了精神问题，基本不是死亡、失踪，就是送到阿卡姆疗养院去了，阿卡姆疗养院倒是个著名地点。

　　两人既然来到了监狱，而不是疗养院，也就是说她们即将见到的人没有疯。
　　至少在官方认定上，没有陷入疯狂。
　　但是一个没有疯的人却要见著名神秘学专家安吉尔教授，说明这个人经历了科学无法解释的事，这种事是安吉尔教授的研究范畴，也是苏乔的研究课题。

　　穿过没有窗户、仅靠惨白灯光照明的狭长走廊，空气里是消毒水与陈旧体味混合的沉闷气息。
　　两人的脚步声在石壁间回响，带着令人不安的空洞感。
　　转了不知几个弯后，安吉尔教授在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铁门前停下。门上有个小小的观察窗，里面透出的光线同样冷淡。

　　教授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准备打开的前一秒，忽然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地抛出一个问题：“你是唯物主义者吗？”

　　这是要带我见识什么，还需要问这种问题。但是现在临门一脚了才问，不觉得晚了吗？苏乔在心里默默吐槽。
　　但苏乔还是警惕了起来，安吉尔教授的问题绝不是随口的学术探讨。
　　苏乔谨慎地回答：“可以不是。”
　　安吉尔教授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语气依旧平淡：“最好不是。”
　　然后他便打开了门。

　　门内的房间比走廊更加狭小压抑。
　　一张固定在地上的金属方桌，四把椅子，除此之外空无一物。没有窗户。
　　角落有一个摄像头。看它亮起的红灯，应该是正在拍摄。

　　面对着门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看起来约莫四十岁，身材修长，肤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不太健康的白皙。深棕色的头发有些凌乱，眼下浓重的青黑与眼中密布的红血丝，让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极度疲惫的气息。
　　他的双手被一副手铐锁在桌面的金属环上。

　　见两人走进来，那人微微抬起被锁在桌子上的手，尽力打了个招呼。他扯出一个没什么力气的笑容：“又来了？”
　　安吉尔教授面无表情地走到他对面的椅子坐下，一边从公文包里取出笔记本和钢笔，一边回答：“又来了。”

　　看到还有苏乔，那人来了点兴致，疲惫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好奇：“这是你的学生？”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心理够坚强吗？”

　　安吉尔教授已经翻开了笔记本，头也没抬，语气近乎冷漠：“应该够吧。不够就退学好了。”
　　这话让正拉开旁边椅子的苏乔动作一顿，表情瞬间有些复杂。开局就面临这么直白的劝退警告？

　　似乎是她的表情取悦了对面的人，他低低笑了几声。
　　笑的动作扯到了他的身体，让他忽然不受控制地猛烈咳嗽了一阵。好不容易平复下来，他喘了口气，竟还想着安慰苏乔：“小姑娘，别担心。你的导师只是在和你开玩笑。乔治他看起来一脸严肃，其实心肠最软了。不然，怎么会愿意一次次来听我讲这些……没人相信的事呢？”
　　苏乔：“谢谢，你人真好。”

　　那人又笑了，“我可不是什么好人，”说着，他抬起自己手腕上的手铐在苏乔面前晃了晃，冰冷的金属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寒光，语气轻柔，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是个杀/人/犯呢。”

　　安吉尔教授用钢笔帽轻轻敲了敲笔记本的硬壳，发出两声清脆的嗒嗒声。
　　“好了，不要废话了，丹，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