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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试探 谢瑀咳得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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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瑀咳得头晕目眩,身体软得跟没了骨头,踉跄倒下。
失重时他想,玩过头了。
预料的疼痛并未出现,有人及时揽住他的肩,稳稳地扶住他挪到床边,动作轻柔。
谢瑀不自然地弓着背脊,捂住怦怦跳动的心口,指节蜷得发白,发出低缓的咳嗽。
初雪轻拍背部为他顺气儿,“公子,您没事吧?”
“无事。”谢瑀眼里水波未消,说出来的话都带着点温软,他扶着床沿,余光处是秀竹般的翠色。
原来是奚汀韫啊。
“胡闹!”
耳畔是奚汀韫惊怒的声音,谢瑀却好似听到了吴侬暖语,无声地笑了。
刚刚还盛气凌人的奚汀月,此刻茫然后退,刀片从指缝掉落,又恰好割开了裙摆外层的薄纱,“哥!他弄脏我的……裙子。”
奚汀韫正瞪着她。
奚汀月心虚的低头又撞上自己的衣摆,心头一堵,不甘示弱的瞪了回去。
晋王妃被簇拥着走来,经年累月的青灯作伴,多了一些出尘的气息,她一拂袖,身后便走出仆从拾起刀片,递到她眼前。
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眸落到奚汀月身上时,全然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禁足半月,将佛经抄写十遍。”
每说一个字,奚汀月便跟着抖一下,如同一个鹌鹑,“娘,我……”
剩下的话被奚汀韫一脚踢了回去。
奚汀月敢怒不敢言,只好回瞪着罪魁祸首。
谢瑀此时盯着地上的外衫,意有所感,抬眸朝她温和一笑。
猜到这人是故意的,奚汀月更气了,只差想将“我要杀了你”几个字写在脸上供人观赏,脸色变换下,拎起裙摆跑出了偏院。
谢瑀抿了抿嘴,捂住胸口的手再次抓紧,正打算继续装一下。
初雪眼疾手快地抚上了他的背。
谢瑀:“……”
倒也不用如此尽心尽力。
晋王妃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转动着腕上的佛珠,她对这庶子生不起欢喜,只是看一眼都觉得佛心不稳。
谢瑀只好起身行了个无规无矩的礼,“王妃,大公子。”
丫鬟搬了跟凳子过来,放在晋王妃身后。
晋王妃睨了他一眼,没有坐下,语气如转动佛珠时平缓,“大奚上下都知道王爷认了你,那就做好人子之责,莫惹是生非。”
尾音还未散去,便由丫鬟扶着离去了,像是过来走一趟只是为了立威。
谢瑀却知道,晋王妃本就是这样的性子,这两句再平常不过。
眸光落到那垂坠的珠串上,生出的愉悦褪得干净,咳出的那点血色也跟着散去。
谢瑀突然想去一趟沧山寺,问问那里的佛:罪孽深重之人,不入轮回,佛还愿渡吗?
他恍惚着,连奚汀韫留下来了都没发觉。
奚汀韫随了皇式一派的温润长相,除了面对妹妹时,都是温温和和的,此时他解下腰间的玉佩递到谢瑀手中,低声安抚道:“母亲不是这个意思,你不要误会,她只是……”
性格如此。
谢瑀扯起一抹牵强的笑意,“我知道。”
奚汀韫知道多说无益,他不清楚这位弟弟的性子,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只道日后若有事到停云阁找他便是。
谢瑀点头应下,只是在他要走时叫住了人,“世子留步。”
奚汀韫转过身:“嗯?”
谢瑀伸手去探,恰巧抓住了他的衣肩,指腹不老实地在布料上捻了捻。
软。
奚汀韫怔然,心头却想的是这人将他衣服当帕子了吗?
顺着视线往下,谢瑀也愣了,忙撒了手,哑然道:“对不住啊。”
少时的习惯使然,舒服柔软的布料总要摸一摸,蹭一蹭,即便穿不到自己身上,也是开心的。
奚汀韫也不觉得多大点事,只是问他是要说什么。
“我想见王爷,”谢瑀将玉佩挂在腰上掩饰尴尬,只是指尖都在颤抖,“我还没见过他。”
受了多大的欺辱都没红的眼眶,此刻悬着一颗隐隐欲滴的泪。
奚汀韫本能地心尖一跳,伸手在他肩上轻拍了两下,柔声道:“近日宫中繁忙,过几日我和爹来看你。”
谢瑀闻言更显地乖顺,“多谢大哥了。”
奚汀韫只觉得他乖得让人心疼,叫人欺负了,也是弱弱地笑。
若是旁的达官贵子,指不定带了仆人找麻烦去了。
谢瑀不知道他心头所想,要是知道,估计要笑得直不起身,他那种睚眦必报的人,生气时大概是会把人分成两半的吧。
“好生休养。”
看在谢瑀大病初愈,奚汀韫也不敢逗留太久,只是又嘱咐初雪几句话后走了。
偏院又变得冷冷清清。
谢瑀撩开衣襟看了一眼,目色清冷。
肩上嵌了三个血窟窿。
还是惩罚得轻了。
初雪为他端来一碗肉粥,加了点清爽的腌菜,让他吃得不那么没滋没味儿后,又尽心尽责他准备了浴桶。
谢瑀将衣衫尽褪,踏入浴桶,暖流席卷全身,浑身都被舒张开,水面荡起波纹,他猛地沉了下去。
年少时,他还是希望有个阿姐或者哥哥的。
记事以来就在流浪,后来幸得一户人家收留,残喘过了十数年,虽怨过恨过,却比谁都要渴望那一份迟来的亲情。
晋王将他丢在府里,任他像杂草一般野蛮生长,仆人亦可欺他辱他,奚汀月更是将他当作玩物,随意塞给别人。
一次两次,他逃回来了。
次数多了,人也倦了,他要放弃那次偏生又被人劫走了。
地窖里暗无天日的日子,那点将灭未灭的希翼成了他活下去唯一的光。
暗中不知年岁,当甘无掀开地窖的盖子,将他带到晋王身边,那双温热的手掌在他伤口掠过,温声说:“我的孩子,受苦了。”
又命黑衣卫将拿着虐待囚住他的人拖到他脚下,任他处置的时候,手刃仇人拍手称赞的时候。
心中那团微弱的火苗愈演愈烈,烧得滚烫,炽热。
历经绝望后,铺天盖地的手仞仇人的快感铺天盖地而来。
谢瑀当时想,他等到了。
他也有亲人了。
后来奚汀月也不敢惹他,见到他便避如蛇蝎,那一份情淡了,他转头看向了奚汀韫。
只是他也变了,变得不再温和,句句诛心。
他只好成了晋王手里说一不二的利刃,人憎狗嫌的庶子。
晋王将他从不可掌控的狼崽训成一条忠心的狗。
一条指哪儿打哪儿的狗。
乌黑的头发随着波动不知不觉间缠绕在他脖颈上,肩上被掐出伤口,泡得发白。
谢瑀不知道憋了多久。
空气越来越稠密,濒死的窒息感让他挣扎搅动着水面,双手胡乱拍打抓挠。
终于,他摸到了一处礁石——住了浴桶的边缘,爬了出来,大口大口的喘息着,摸到缠绕地头发,又几乎呆愣地握住。
他只是在沐浴啊。
三月末,四方消盛,墙头疏影横斜。
召州大旱,比来年更甚。
朝堂之上人心惶惶,唯恐办事不力项上乌纱帽不保。
怀仁帝同大臣商议半月,终于将一帮老骨头送回了府邸。
晋王在宫中多留了一夜,初雪带着小童银宝提前将偏院打扫得干干净净。
夜里清香幽幽飘入院内。
谢瑀面不改色地折断脚下人的双臂,他点燃烛火,蜡油尽数滴在他的断臂身上。
黑衣人咬紧了牙关,目光好似把他碎尸万段。
“痛吗?还有更痛的。”谢瑀挑起他的下颚,语气又轻又柔,好似在心上人耳畔细语,烛火曳着青黄的光,将本就俊美的面容衬得极为艳丽诡谲。
他抽出一旁竹篮里缝补的绣花针,一下又一下地扎着,次次避开要害,黑衣人每痛的动弹一下,他便笑得温润几分。
黑衣卫惊恐地看着他,像是下定决心般侧头。
谢瑀慢条斯理地卸下他的下巴,轻声细语地说:“别咬,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他也不问是谁派来的人,直至天方吐白,才将半死不活的人丢了出去。
初雪同往常一样进门服侍他洗漱,突然抽了抽鼻头,小声道:“公子,好怪的一股味儿。”
“半夜有老鼠,抓了几只,许是流了血味儿没散去。”谢瑀嘴角弯了弯,睫羽下浮着蠢蠢欲动的杀意,他将手放进水盆里,细致又优雅的洗着一根根手指。
洗净又叫初雪换了盆水。
他午夜惊醒,那人正往他的茶里下着迷药。
奚汀月被他搅得关了禁闭,前世那些手段都没能使出,奚仲鹤自己动手了。
黑衣卫被他打包成粽子丢回巷子。
晋王一回府,朝服未脱就跟着甘无进了书房。
墙边投下的花影随风泼洒在谢瑀肩头,随风伴影,忽明忽暗,将素色衣衫衬得晃眼。
谢瑀陷进藤椅间,布料收入腰间,勾勒出略窄的腰身,把玩着手里的果刀。
他这心狠手辣的程度,应当入的了奚仲鹤的眼吧,他疯,而自己还可以更疯。
初雪拢着薄裘为他披上。
谢瑀悠哉地抬起脚揣在摇椅上,侧身叉起一片果肉,就这果刀吃了下去。
银宝欢天喜地地跑过来,嘴里嚷嚷着;“公子!老爷过来了!”
谢瑀叉起果肉的手一顿,笑着吩咐初雪收了果盘,在腰间掐了一下,走到院门边坐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