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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忌惮 这荒诞的一 ...

  •   文厉十五年,大雪。
      皑皑白雪堆叠在破旧的房檐,诏狱内,寒气凝成的冰霜结在狭小的窗缝间,挡住最后一丝寒风。
      “嘶!”
      听着噼里啪啦的锁链声,狱卒抱着流血的胳膊,龇牙咧嘴的走出其中一间牢房。
      犯人个个不怀好意的盯着他,个别胆大的露出一声幸灾乐祸的笑。
      狱卒气急,掏出长棍直直捅在其中一人身上,又扯裂了手臂上的伤口,疼得呲牙咧嘴。
      犯人瞧的那人捂着肚子哀嚎,顿时止住了笑,识趣的退后几步,怕受这皮肉之苦。
      谢容时蜷着手,慢吞吞爬回墙角,低头在草席上抹掉唇边的血迹。
      喀铛。
      锁在脚踝的铁链卡在桌角,镣铐边缘磨破皮肉陷入结痂的伤口内,疼得他又闷出一道气声。
      扭曲的手指艰难的摊开硬塞进来的信。
      信中,新帝登基,要将余孽杀尽,老师为他求情,新帝旧情不顾,将他当场杖毙,其余求饶者,均仗责三十。
      这是要杀人诛心。
      泪水枯涸,谢容时死咬着唇却还是溢出一声呜咽,透出无尽悲鸣,纵使受过万般刑法也不如此时此刻来的痛彻。
      明明是他认贼作父,冥顽不灵,弑亲谋反,该死是他,该入无端地狱的是他,怎么能是这些无辜的人。
      他恍惚听到狱卒被斥责的声音。
      “好端端的,你非要去惹他干甚!这人统共活不过几日,谢禹他作恶多端自报应,还怕少了你这人不成?”
      那人唯唯诺诺说着不是。
      ……
      又拖累了一人。
      他想。
      可如今还能做什么呢?
      不过是躲在这里苟延残喘,倒不如一死做个解脱。
      心念起便再不能装作麻木逃避,冰锥做刃,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刺穿手腕,又抻着脖颈叼住腕间,如鬣狗般撕咬,发泄,直至血肉模糊,窟窿深可见骨头。
      道道嫣红飞溅在冰上洇出艳丽的裂纹。
      周遭温度渐失,他视线模糊,思绪清醒间好像看见了一个人,在熊熊火光中朝他微笑,手腕牵着根细长的红绸,透的皮肤雪白。
      娘们儿叽叽的,可这人又是谁呢?
      —————————-
      春雨连绵数月,西行的马车驶了半月,在锦州城外十几里处停了下来。
      雨声沥沥渐小,一只消瘦的手拨开车帘,有少年探出头,如墨的头发披散下来,几缕挂在指上,又被他轻巧撩开。
      他扶着车辕跃下,偷瞄了几眼落在车后淋得如落汤鸡的黑衣卫,轻缓地挪动脚步,“只是下车走走,应当没问题罢。”
      树下黑影闪过,少年尚未看清眼前景色,就被人扯过腰带,向后一仰,后脑勺砸在树干上。
      少年人疼得闷哼一声,抓住了那人的手,厉声问:“什么人!”
      他挣扎了一瞬,想凭借身手反制,颅内却传开剧痛,蛛网般蔓延到四肢百骸,使得周身仿佛被刀绞,他死命咬住唇肉,才抑住痛呼。
      痛!好痛!痛死了!
      昏天黑地间,灵魂如同被拽出躯壳,几息间又被撕裂缝补,少年人瞳孔涣散,只剩下微弱的意识掌控着身体。
      来人反手将人压制回去,一柄剑架在了少年的脖颈上。
      马儿焦躁地用蹄尖碾着落叶,嘶鸣着吓唬着眼前人,刚卸下警惕的黑衣卫霎时围了过来。
      甘无打量着来人,衣冠褴褛,赤着脚面,应当是城里刚逃出来的,“阁下是想要什么呢?”
      “马车,马车留下,人就还给你们。”赵重逃亡的时候刀只剩半柄,断裂处抵着少年皮肉最薄弱的地方。
      黑衣卫拔出刀对着他,却又不敢真地下手。
      毕竟小公子还在对方手里。
      少年眼神空洞,游离在外。
      “退。”甘无视线在两人身上流转,确定他所言不假后抬手后退。
      疾风夹着寒意落到少年面门,刮得生疼,他木讷得连气都没有抽,跟着挪动,活像个傀儡般任人摆布。
      未着鞋袜的脚掌踩在吹落的树枝上,发出又潮又闷的声响,在寂静里显得极为刺耳。
      黑衣卫捏紧了刀柄。
      马车离两人不过十几步,赵重握住剑柄的手腕青筋暴起,里衣被汗水或是雨水浸透,黏腻在脊背。
      “咳……”
      少年人悠悠转醒,发出短促的呼吸声,垂落在两侧的手猛地拽住了赵重的衣袖,将那断剑也往下扯,利刃肆无忌惮地蹭着细腻的肌肤。
      看得众人神色一紧。
      谢容时鼻息间透着雨后草木的潮味儿,浑身就跟刚被用了大刑,痛的就跟被捏碎了揉进容器里,万般难耐。
      “痛……”
      “松手!”赵重手肘上扬,试图将衣袖拽出来。
      没拽动。
      浑浑噩噩间,谢容时身形晃荡,就那么不咸不淡地往上瞥了一眼,又立刻闭上了眼。
      真是见鬼。
      那么大个窟窿还能给救活,莫不是毒妇手里有神医降世。
      “妈的,给老子松手!”赵重这下用了十足的劲儿,衣袖抽出的瞬间刀锋也戳进了谢容时的皮肉里。
      疼痛更甚。
      谢容时细密睫毛颤动,淡色的瞳孔缓缓睁开,神色晦暗,宛若深山幽潭般沉寂。
      他将手微抬,又想起什么似得放下。
      这只手大抵是没用了。
      谢容时忽视了阵阵传来的痛感,呸了口落入唇缝间的雨水,感觉脑子不大清醒。
      他微微侧头欲要瞧瞧这挟持他的人是谁,颈间的刀锋便陷进去一分,割得他心痒。
      分赃不均,又要砍头?
      痛快,当真便宜他了。
      谢容时清俊的面容浮起一丝嘲弄,眼神中那不加掩饰的轻蔑将甘无看了一遍,随后歪头离刀刃更进了些。
      “公子?”甘无被盯得浑身发怵,衣袍下的手都忍不住一紧。
      谢容时抿了抿薄唇,只是视线收回落到断剑上,轻笑着乖顺地又将脖颈贴了上去,“快动手吧。”
      左右世上至亲都被他害得快死绝了。
      “什么?”赵重愣了。
      谢容时贴更近了,喉结上下滚动,温热的液体顺着刀锋流出,甘无看的呼吸都凝住了。
      “诸位,不是要我死吗?”
      谢容时垂下眼睫,纤长的唇线勾出一抹讥讽的笑意。
      “真麻烦啊,你们……”谢容时颇为善解人意的叹了口气。
      奚仲鹤皇位坐不稳,只能将他拿捏在手,想杀又不敢杀,只敢不轻不重地折磨自己。
      赵重手背一凉,他低下头,少年人那双清瘦的手不知何时已攀上了他的手腕,银光照下,纤弱如玉的指节看似随意搭在他手腕上,力道却叫嚣着将他的骨头捏碎。
      “你……他娘的,啊!”赵重痛苦地将五官扭到一起,手臂高高一挥,手掌缺不自然的垂吊下来。
      少年人已将他腕骨卸下,步伐不自然地走出钳制,断剑叮当落在地面。
      他问:“捏断手骨的感觉如何?”
      当时他的腿被敲得更狠更碎。
      赵重面露惊恐,刚捧住手,就被几个黑衣卫拉扯摁在树上,面部在树皮上摩擦,发出痛苦的哀嚎。
      谢容时不知何时又将断剑拾起,反手插进来赵重的腹部,没入腰腹的剑狠狠地向侧边拔出,湿热的液体喷溅而出。
      赵重不可置信地低下头,“你……”
      “接下来该……嗯?”谢容时恻恻一笑,扬起断剑,却在剑光照亮他面目时顿住,淡色的瞳孔骤然一缩。
      “怎么会……”
      刀剑高悬,握住刀柄的手都在颤动。
      “你要干什么!”甘无怒呵,抽出佩剑猛地敲掉断刃。
      重力下,谢容时踉跄后退几步,突然撩起左手衣袖,露出光滑苍白的手腕,一瞬间愣在原地。
      没有窟窿,也没有疤痕。
      这不是他的身体,这是一场梦还是真的。
      谢容时不敢置信,却又无法压制心底的希冀。
      他抬手便给自己一巴掌,痛,很痛。
      很真实。
      慌乱间他看到了甘无,下意识问出口:“陈家村出来几日了?”
      “算上今日,十七日。”甘无瞧着他渐渐浮肿的脸,眉头一蹙。
      “十七日,十七日!我还未进……”
      谢容高声大喊,却又想起什么呼声戛然。
      胃部忽然痉挛,翻涌灼烧,痛得他猛地蹲下蜷缩在一起,袖下的手掐进掌心。
      少年微缩,骨子里强撑出的抗拒将人隔离在外,颈后冒出细密的汗珠。
      甘无皱眉更甚,伸出的手又被躲开。
      谢容时已经无暇在意旁人眼中自己的异常,脑海里一幕幕如纷至沓来,朱红血色布满画面。
      肆意着,叫嚣着,要将他吞噬殆尽。
      “好孩子!替为父杀了他!”
      “容时!你在做甚!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他,他可是,可是你姐夫啊!”
      “你凭什么活着?凭什么死的不是你?”
      黑雾缭绕,变化出无数双手,从上,从下,从左,从右,攀上四肢,捧住头颅,企图将他拉下去,拉入地狱。
      他动弹不得,在转瞬间被淹没,拖拽。
      “谢容时!”
      “谢容时!”
      有人声穿透血雾,着急慌乱,从暗红里伸出青白的双手将他拉住。
      “起火了,我们一起走。”
      走不掉了。
      我…和他们一伙的。
      谢容时痛到涣散的瞳孔在这一瞬凝聚,他眼底猩红散去,重重地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又将指尖摁在脖子上的伤口上,皮肉裂开一阵刺痛,才虚弱地开口,苍白的面容里一双黑眸黑漆漆的,如索命的厉鬼。
      黑衣卫早已收拾妥当。
      “等等,他怀里好像有东西。”
      谢容时整好略微松散的衣襟,故作惊呼吃指向一处。
      甘无摆了个手势,黑衣卫随即将赵重的袖腕劈开,拉扯出一块宣纸包裹的东西,是枚红绳挂着的玉佩。
      银辉下透着水色温润的光,精雕玉琢,细看下雕的是秋海棠。
      黑衣卫将玉环递给了甘无。
      谢容时冲他扯起一抹虚弱的笑,胡乱抹开脸上的血渍,由衷夸赞道:“甘大人,这花雕得真细致。”
      甘无迅速掩住玉佩,神色晦暗不明。
      “休整一夜,明日可进城。”
      谢容时手背覆在袖上,擦拭干净,才吐出好的两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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