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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慢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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茗佩有些担忧地退下,屋内唯余二人。屋外雨声潺潺,屋内盈盈烛光之下,少女纤薄的身骨在窗棂上印下一个浅浅的影子。
“乔陌?”徐素闻声抬头。
乔陌顿住。
书案边披衣的少女,瀑缎一般的长发半披散着,在额上懒懒绾了个发髻。素白的小脸上未施一点粉黛,烛火微光下如雪般剔透,更衬得耳边发丝柔软。
少女正一手托腮微微抬头望着自己。浅褐色的眸子被跳跃的烛火照得很亮,目光清冷之余,还映出一点淡淡的好奇。
对着这一张之前从未多看一眼的面孔,他竟然出奇得略微恍惚了一下。
先前,纵然他觉着厌烦,她也总是仿若从不会败兴那样一脸殷切地一声声唤他“将军”。
而像今日这般平静如水地直呼自己的名讳,不掺任何一点多余的情绪,还是头一回。
只一瞬,他便又敛了神色,眉眼凌厉质问道“婉儿自幼体弱,我只走了三日,你便又这样欺负至她三日卧床不起,是否过于歹毒了?”
“是。”
徐素只淡淡直视他的双眼,没一点争辩的意思,目光里更无一丝惧意。
乔陌怔住,尔后皱起眉头正欲发作,却见徐素目光缓缓略下,停到身前的宣纸上,“所以这几日,我正琢磨着拿礼物跟她道歉呢。”
乔陌颔首看去,素白的纸上被用笔墨勾勒出些方方正正的东西,并不似寻常见到的山水画作,而是四四方方规规整整地排列在案,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规整和守序。
“你看不懂。”徐素声色淡然打断他。
乔陌听见这四个字,觉得很是好笑。他自小生在侯门,和当朝太子受书于同一个太傅,琴棋书画、轻功武义哪个不是亲受高人真传?徐素一介没见过世面的商贾之女,竟然笑他不懂。
“哦?那你且说,这是什么?”他皱着眉不悦地冷哼一声。
“机械制图。”徐素面无表情回他道。
“。。。。。”
“所画何物。”乔陌浅咳一声,压低声色问。
“锤子。”徐素开口。
见乔陌在一旁又哑然愣住,又抬头对着他补充“砸核桃用的。你们这儿的锤子装配尺寸不合理。难用。”
又颔首拿起一旁的镇尺对着图上的横线比比画画,“杨婉儿爱吃核桃,我知道。我的锤子,好用。”
乔陌立在旁边,一时竟说不上话。看见徐素又转头拿起一块硬石和玄铁,微微一惊,讶然道“你这又是要做什么?”
“磨锤子啊。”徐素有些疑惑地抬头看着他,
“将军你力气大,要不要一起?”
乔陌彻底愣住,菲薄的嘴唇上下抽动了一下,又不由得上下打量眼前这个草包夫人,心里暗暗叫怪,只觉得像是变了一个人,又不知道怪在哪里。
半晌又收起神色,冷哼一声,“以后不要再为难婉儿,没空陪你胡闹!”便迈着步子跨出门去。
“真没见识。”徐素扁了扁嘴暗叹一声。就着月光,挽起袖子又动起了手。
茗佩见乔陌出门,才敢忐忑着进来。
瞧见案旁的徐素面色平静,并不像起过争执的样子,暗暗松了口气。观察了一圈四下无旁人,俯下身,附在徐素耳边低语道,“方才夜深,当铺的田先生才敢悄然过来递了消息。”
“正如姑娘所料,那日咱们去当铺看地契,一直在马车后暗暗跟着咱们的,果真是杨婉儿的人。”
徐素没抬头,只端起一杯茶盏,放在嘴边轻轻吹着气。
“那人在门外听到咱们说话,回去便告诉了杨婉儿。”
“杨婉儿第二日便带着人过去,威逼田先生交出地契和田契。田先生不肯,她便拿出这个作威相抵。”
茗佩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打着璎珞的玉牌,上面刻着明晃晃一个“乔”字。
“打着镇北将军的名号威胁商户,倒是很会作威作福。”徐素捏着玉佩,轻轻抚弄道。
“所幸姑娘远虑,田先生照姑娘所言,早备好假的契子应付她。”
“上回交待过你的,可照着做了?”徐素抬头,声色淡淡。
“这个自然。”茗佩慢声答,“照姑娘的意思,已把老爷买的这些农田,借租给了上次那些吃不上饭闹着要出城的灾民和困户。还吩咐下去,每块田每月给姑娘交两石的粮食,剩余的便归他们自己。”
“这些人感激姑娘得紧呢,都争相着问您是哪家心善的娘子,要亲自上门叩谢。”
“这小锤做得可精巧?”徐素拈起桌上的图纸轻笑。
“铁石坚利,杨婉儿这么急性子,也好拿来给她去去锐气。”
*
天朗气清,一页春雨过后,城南郊田上新来驻农的人们翻土耕犁,播下庄稼的种子微微探出头,长势很好。
四喜刚把马车拴在树上,正耕田梨地的人们望见马车,人群骚动了起来,一下子便拥上来将徐素的车马围住。
“娘子!叩谢娘子!”
“妾身代孩儿全家上下多谢娘子!”徐素被受了恩的困户们层层围住,更有一满头白发的老妪在徐素旁,颤巍巍便要跪下。
“婆婆快快请起。”徐素匆忙伸手将人扶起,“大家不必如此客气。”她环视一周说道。
人们却还是激动不已,一个端着一盘馍馍的小童被一妇人推上前,“快,把新蒸的馒头拿去给娘子尝尝。”
小童迈着碎步到徐素跟前,眨巴着眼睛抬头“姐姐,给。”
稚子可爱,头上戴着一个老虎帽,小脸粉嘟嘟,身上的小衫虽打着补丁,但面上的气色红润,能看出来这些天并不缺吃食。
“妾身赵氏,谢过娘子。”小童的娘赵氏一身麻布灰衣,对着徐素深深鞠躬,又险些落泪道,“妾身自丈夫离家,便独自守着带病的公公,还有不满一岁的虎儿。”
徐氏看向方才的小童,抹了把泪,“这些年,公公身弱不能下田,妾身一人耕田织布拉扯一家三口,实在是撑不住,,,”
“若不是娘子心善,将自家田产借予我们这些穷人,我们实在是不知要如何过活。”说到伤心处,周围站着的农户都忍不住暗暗垂泪。“你是我们的恩人啊娘子!”
“乡亲们言重了。”徐素微微笑道,“徐素不才,身无长物。这些田产若能帮到乡亲们解安身立命之忧,也是徐素的福分。”
徐素说着走向前,人们纷纷让出一条道来,又紧着跟上她。
徐素在新生的小苗前站住,捧起一抔土在手心,对着大家道“从这里往东二十里,乡亲们均可可免费在此种田居住。”
“每家每户每月交予我两石粮食,便当作租子。剩下的,都归乡亲们。”
“好!”人们闻言纷纷叫好。
“尚有力气能干活的,便在这里种田耕地。没力气耕地的老人或是女子,亦可随我去南市井的粥棚施粥。”
微顿半晌,“大家放心,在我徐素这里,无论男女老少,人人都能养活得起自己。”
一口江南软语的小女娘一袭白衣,身轻如素,面色雪白晶莹,宛若枝头薄雪。
春风吹过稍稍带起一片衣角,立在人群中清婉而坚定。
人们是真心谢她。
如徐素所见,这个时代并不善待穷人。老弱妇孺一旦没了倚靠,便只能苟延残喘。徐素给了他们再生的机会,人们虽不知这个小娘子是何人,却无不心生感激。
“真是大逆不道!”
人群正在叫好,却听一道格格不入的音色响起。不远处一六七旬老翁嘶哑着声音大声斥道。
徐素蹙眉望去,拄着拐身子颤巍巍的老翁逐渐走进。
“公公?!”方才说话的赵氏张大了嘴讶然道,“您怎么,,,”
还没说完,便听着“啪”一声,拄着拐的老翁抬手,扇了她狠厉十足的一耳光。
“你做什么!”徐素一倏然皱眉,走上前转身,薄薄的身子将赵氏护在身后。
“哼。你是何人?”
赵氏的公公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挡在儿媳身前的少女,素素静静身上没一点繁贵的装饰,料定她也不是什么权贵之家的女子。
“一个妇人光天化日下抛头露面,我那不孝的儿媳,不好好在家织衣做饭,却跟着你在此不守妇道,你是哪家的娘子,如此不知廉耻!”
老翁言语恶毒道,转而便要伸手拉扯赵氏,“跟我回家!丢人现眼的东西!”
围观的人纷纷哗然。
“住手!”徐素冷冷斥然。声色不高,气场却十足。却听得在场之人均是一愣。
老翁不情愿停住手看着她。徐素冷笑一声,眼底冻得像寒湖的碎冰。
“赵氏和我签了租契,现在便暂时是我的人。除非五年之期已尽,谁想要带走她,都要跟我去见官!”
老翁愣住,又讽然笑道,“好大口气的女娃。”
又朝徐素走近几步,“她是我家的儿媳,是我自家晚辈。已为人妻却不守妇道,我管教她是天经地义。你一不知深浅的女娃在这里叫嚣什么!”
“不守妇道?”徐素嗤笑一声,“她是人妻,却也首先是个人。”
“你儿子充军,家里就要揭不开锅了。她一介女子做牛做马都要累死了,你还在这里说妇道?”
“住口!”老翁将拐杖在地上狠狠一怼,“她就是饿死累死,也是我赵家的鬼!轮不到你说话!”
“那便去见官。”徐素不再同他废话,“四喜,备车。”
*
县府衙门之下,徐素、赵氏和老翁并排在下站着。
公堂上,王知府高坐看着下面立着的三人,眉头深深拧起。
并不是因为这个案子有多棘手,而是今日正逢上官来视察,他不敢有细微差池,只想着快速结了案。
徐素平时鲜有出门,乔陌也从不在人前提起过她。所以纵然是官如知府王立,也并不认得眼前这个清素的女子,只当她是普通的商户之女。
王立恭敬着侧过身,询望正端坐在身旁的一素白衣衫的男子,男子望着台下微微颔首。
得允,敲了下惊堂木,“徐氏,你今日拦着赵家公公带走儿媳,可是你和赵氏先前认识?”王立郎声问她。
“不认识。”徐素款款答道。
王立皱眉,“那你是同她们家有交情?”
徐素停顿半晌,“没交情。”
“胡闹!”台上惊堂木狠狠一拍.
王立勃然怒问道,“不认识,也没交情,那你为何要管她的闲事!”
“不认识,便不管了吗?”
徐素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清冷如月无惧色。
“公公虐待儿媳,只因不认识便不该管。那若有人当街行了凶,是不是只要不认识,也可以不管。”
“赵氏和我用租契在身,不论她是哪家的媳妇,要强掳她去,都是有违我朝例法。”
“莫不是在知府大人眼里,只要不认识,便可以罔视国律,逍遥法外?”
徐素声色朗然,一旁一直在抽泣的赵氏也是愣住。
台上的王知府哪里被一小女子这样当堂怼过,险些被气了个仰朝天。
喘着气缓了良久,才颤巍巍指着徐素。极力平静道,“你,,,,你这般所为,你夫家可知晓?”
“地是我的,契子更是我的。”
“我要做什么事,与他人何干?”
徐素神色淡淡,一字一句却如碎雹落瓦敲在当场每个人的心上,险要把王知府气晕过去。
“好个目无纲常、无法无天的女子,,,”王知府手捂着胸口,抽了刑签便要朝下扔,“来人,给我打!”
“慢着。”
两边执杖的府吏正要逼近,却听一直静看着未曾言语的白衣男子开了口。
堂中人闻言,都直直望向他。
徐素抬眼,这才发觉一直在王立几步外端坐着的,有一身量欣长的男子。
男子素色长袍,眉眼清峭,束发玉冠端坐在侧,挺直的鼻梁勾着弧线锋锐的轮廓晕染出一点凉意。
若说乔陌是少年武将鲜衣怒马,此男子则像是寒亭□□里的谪仙,眉头一点便自成一幅画卷。
一直在堂外忧心的茗佩,看到这般相貌也是一愣。
“王大人办案,是不是过于草率了?”
白衣男子从容站起,负着手缓缓走下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