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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本是仙 昔日旧部聚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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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青参详好几天,也没发现这块令牌有什么奇异之处,便不再当回事,把它和自己的几块令牌一起供在了法坛上。
又过几日,南城喜鹊胡同有一户人家,宅院里经常出现怪事。
宅主是个南方来的客商,因为经常要来北平,就在南城置办了一处宅院。那院子是方方正正的一进小院,离车站近便于出行,往北走不过几里就是国府各大衙门,往东就是繁华闹市区。这位置对于生意人来讲,是个再好不过的选择。
小院门前有棵槐树,确切地说不是一棵,是两棵。那两棵槐树并排生长,逐渐环抱在一起,如同一对情侣一样,依偎在一起。
买房之前听说,这房子空了十多年没人住过,客商倒也没觉得奇怪。
只是,从他住进的第一天起,就反复做同样一个梦,梦见他自己站在一个土坑里,土已经埋到了胸口。他张着大口用力呼吸,努力把自己每一片肺叶都用上,可依旧觉得憋闷。惊醒后需要深吸一口气,否则就感觉自己要昏过去。
他起初以为自己气喘,找了大夫吃过几服药也不见好转。
直到某天遇见一位好心的邻居,听说他刚买下双槐树的小院,惊得邻居大喊:“那房子闹了十多年妖精了,你没听说啊!”
那客商胆小,吓得不敢回家,跑去旅店住了几天。
可毕竟是花了三百多块大洋买来的房子,就这么扔下,他着实心疼。想卖掉,又恐怕找不到自己这样的冤大头。
这客商找了几个北平的朋友四处打听,想请一位法力高强的道长把他这房子的妖孽收走,让他能踏踏实实在这住下。中间人打听来打听去,就找到了许青。
许青乐意接这种活,因为简单,给的钱还多。
到了喜鹊胡同,许青一眼就看出那双头槐树的古怪。
这树半死不活,无花无叶,但树干却看不出枯败死气。许青从槐树面前走过,感觉到一阵凉风袭来。
不用多说,许青凭经验都知道,问题就出在这树上。
前两年跟着师父出去云游过几次,在深山老林里见过成精的古树。许青看看院门前的树,恐怕只有二三十年的树龄,远没到成精的年月。
进屋布好临时法坛,香炉供品一应俱全。许青上了三支香,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令牌,在供桌上敲了三下。
敲三下令牌,就是告诉本地城隍和土地,他许某人来此地办事,请本地仙界官员前来帮忙。往常敲了三下,管辖此处的土地公便会现身,前来汇报宅中情况。
可今天却毫无反应。
许青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令牌,并不是自己常用的令,而是前几日云妮送给他的那件宝物。想来是今天走得急,在坛上拿错了。
不过倒也无妨,对于许青来说,有没有令牌都能把屋里的邪祟驱走。
许青脚踏三台罡步,双手托着法剑,唇舌微启默念神咒。
忽然雷声大作。
许青右手持剑,左手拿起一道启将符。右手一挥,剑尖刺穿符纸,在蜡烛上点燃。只一眨眼的工夫,许青已不是那个身穿长衫的高个子后生,而是鸟头人身,背上有双翅,手拿巨锤的神将。
这位乃是许青所修雷法的主神,许青刚才那一系列操作,目的就是为了变神。
所谓变神,也叫变身,是以自身之炁感应祖师,以我身合神,以我心合神,从而神将即我,我即神将。
雷声止住,只在宅院上空盘踞一团雷炁,像一团阴云,周遭被雷光环绕。
许青开口喊道:“雷声到处,精怪灭形!”
那团雷光呼啸着降下一道闪电,劈向门前的槐树。
一道火光转瞬消失,槐树屹立不倒,只有些许雷痕。
一少女不知从哪来冒出来,趴在地上。
许青此刻已变回本来面目,走过去把那少女翻过来,见她满脸青紫,脖子上有几道血印。
这哪是什么妖,分明是个鬼。
一般道人驱邪,往往要先和鬼祟谈判。
问问鬼祟精怪究竟有什么诉求,或是有什么冤情想要申诉,如果谈判失败再用武力解决。
而许青懒得问那么多,遇到精怪邪祟都是先绑了,收禁之后再看心情。心情好了就放出来问问,若是精邪面目丑陋,性情狂躁,许青管他有什么冤情,通通仍进酆都大狱,一切走正常的流程,该判刑判刑,该惩罚惩罚。
许青一声令下,刘元帅和众将把这少女模样的鬼祟绑起来,送回到坛上。
这个驱邪的活,不到半个小时,到手了十块大洋。
可许青驱邪的过程,把这宅主吓坏了,说什么也不住这房子了。
许青问道:“都给你清理干净了,怎么还不住了?”
“太吓人了,真的太吓人了!有这棵树在,谁知道以后还能出什么事!”
许青心想,爱住不住,反正是你的事。
这小院虽然只有一进,但院子还算开阔,有一件北房,东西各有两间厢房。
比他家的房子大多了。
许青见那宅主吓破了胆,便问他打算多少钱卖这房子。
“三百块钱买的,现在要是有买主,多少钱我都卖!”
许青收拾好东西对宅主说道:“你在这等我一会儿。”
他想买这房。
许青回家把放钱的地方都搜罗一遍,总共翻出了七十多块银元,这也是他这几年全部的积蓄。他从中拿了五十块,又返回喜鹊胡同双槐树小院。
“就五十块钱了,卖吗?”
宅主听说这道人真要买他的房,心里反而有点犹豫。好歹这也是三百块钱买的房,五十块钱卖出去,那简直赔到姥姥家了。
许青看出他犹豫,说道:“你考虑清楚,这房子除了我,应该没人敢住。”
宅主想了想刚才从天而降的雷,还有那凭空出现的女鬼,裤、裆一热,尿了出来。
“卖!卖!五十就五十吧!”
签了合同交了房契,许青就成了这宅子的新主人。
他没找人修缮这房子,只雇了辆驴车把法坛上的桌椅物件搬来,又新买了几样家具,当天便入住了。老房子里的东西不能动,不能让老许回了北平没地方住。
入住当晚,许青竟然觉得不对劲。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到了半夜都没睡着。
许青这位小太子,这一世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人,也不知道自己在这一世上,到底有多强。就像双槐树这房子,换了普通的道人来驱邪,没有三五个小时,很难斗败树上那厉鬼。可在许青这,只需要一眨眼的工夫。
每次投胎,关于自己来处的记忆都要被封印,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才能解除。
眼下这个时机到了。
云妮送给他的那块令牌,是他上一世投胎时,在山里蹲守了三天三夜,赶上一只修炼成精的巨蟒在枣树下渡雷劫。一道阳雷劈下,巨蟒没有顶住雷炁的攻击,前功尽弃。而这棵枣树内部聚集了纯阳雷炁。尔后必须及时施法将雷炁封在树中,完整取材后选出雷炁最强的那部分,做出了这块令牌。
前一世,小太子用这块令牌呼风唤雨,请神召将,顺便把封印的天界记忆一并打开。想到自己在人间流连几千年,不觉感到悲怆,小太子用刻刀在令牌两脊刻下了两行歪歪扭扭的字:
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
那一世小太子没学到什么文化,说不出深奥的语句,只把这句歌词记住了。那块令牌里,还有小太子前一世麾下的几十万兵马。
后来再次飞升失败,小太子从望仙台被打落,这块令牌落入了西山,被云妮捡到。物归原主后,令牌中封存的众将早就跃跃欲试,等待小太子能够开启封印。
开启封印的方法很简单,拿起令牌在桌上连敲三下。
许青今天阴差阳错拿了这块令牌,在双槐树敲了三下,不知不觉中唤醒了令牌里的仙官神将。
许青晚上失眠,其实是这些仙官们太兴奋,闹得许青心神不宁。
既然睡不着,他干脆起床进了法坛,上了三炷香,做起了早课。
早课几卷经文念完,许青忽然觉得困倦难耐,在地上跪不住了。一抬头,眼前站满了仙官武将。
许青猛然清醒,看那些神仙站在他面前,拱手作礼,恭敬非常。
“你们……”
众仙官浅笑,高呼太子,一时间仙乐齐响。
许青只觉得头颅之内有一轮红日,红日照耀体内,高山流水,白云人家。
胸腔内有一花圃,繁花盛开,一男一女两位老人坐拥盛景。至下丹田处有一水车,巨轮滚滚,水流潺潺。
忽而一众仙班长跪不起,口中唱诵,与身外仙乐和鸣共奏。
许青目视着自己的身体虚若无物,越来越大,与天地共赏一轮明月。
世界静了又静,许青好似耗尽了精气,趴在跪垫上。
面前一位紫袍仙官说道:“太子,终于等到今天了。”
许青缓缓抬起头,眉目纠缠在一处。
“什么太子?”
众仙官俯首礼拜。
“我等跟随太子历经三十五世,今日再次归坛,助太子登真。”
许青望着眼前这一幕,脑中闪现累世记忆。那些片段像放电影一样快速闪过,将他这几千年来种种都展现在他面前。此前他只以为自己是个凡人,哪怕修道,会了些仙术,终究还是逃不开一身庸俗气。
我本是仙?
第一次遇到师父的时候,他问过三个怪问题。
什么时候回家?
你家在哪?
怎么回去?
莫非师父早就知道?
不不不,一定是做梦了,这不是真的。我怎么会是仙?
扑通一声,许青倒在地上,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