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苏梦》一枝蔓

1、逆程

　　2045年 苏木的世界

　　“苏总，已经为你搜寻到那个人。请问，确定要开启这趟空间之旅吗？”卢秘书最后一次确认道。
　　“每月十五，月圆之夜，击碎怀表镜面即可触及返程开关，对吗？”苏木若有所思地询问。
　　“是的，苏总。”卢秘书回答。
　　苏木将金丝边框眼镜递给卢秘书，身体向背椅靠。他有些疲惫，也就闭上深邃的眼睑，点了点头说道：“出发吧。”
　　他不自觉地笑了起来，眼角泛起浅浅的纹，他期待这趟逆行之旅，已经许久。
　　确实非常想念那个人了。
　　“我会将怀表设置在那个人身上，你找到他，便可以回来。”
　　“好。”苏木答应了。
　　卢秘书紧张地深呼吸，他伸手按下运作键，时空舱开始高速运转。
　　5……
　　4……
　　3……
　　2……
　　1……
　　终于，一道白光从怀表的镜面内破镜而出。
　　时光和空间终逆转。

　　2025年 白予初的世界。

　　铁门被缓缓推开，苏木穿着蓝白相间的囚服，抬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靠近他的光。
　　嘲讽嬉笑的声音从铁窗传出来，苏木停下步伐。
　　潮湿的监舍中，那个人，闪闪发亮。
　　三三两两的犯人中，有些歪坐着，有些躺着，有手臂上纹身的，有脸上长疤的，还有的油腻又猥琐一看就是前科累累的□□犯。
　　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就突兀地存在这泥潭中。
　　和记忆中那张模糊的脸重叠在一起，然后逐渐清晰。虽然头发短了一些，却添加了精气神。
　　依旧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

　　苏木很难抑制心中的喜悦，他笑着准备靠近，却发现他们正在玩一种很幼稚无聊的游戏。
　　那种看戏的表情，苏木多少是可以感知的。
　　他们纷纷将目光转移到苏木下方的脚。
　　苏木不安地抬脚，干净白色长袜在黑色拖鞋里，终于踩在水泥地上的白线。
　　手臂上有纹身的男人兴奋就蹦哒起来。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得意洋洋，他遗憾地看了一眼白予初，笑嘻嘻地用大拇指顶了顶自己的下巴。
　　白予初无所谓地瞟了一眼纹身男，起哄一声，人就散了。
　　苏木只觉得背脊发凉，一转头，那个纹身男用一种诡异的目光看着他，然后扬了扬眉头，既挑衅又赤裸。

　　果不其然，刚一熄灯，麻烦就火烧屁股。
　　纹身男的手太不老实，布满老茧的手又粗糙又脏。苏木本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毕竟他好不容易来到这里。
　　可是，纹身男步步紧逼，苏木觉得恶心透顶。
　　后来就发生了一件不可控的事。
　　苏木曾经的专业是临床外科医学，手术刀也在学校里摸索过许多次。
　　在多次警告无效后，纹身男的□□咚的一声，整个被割了下来了，掉在地面。一瞬，5号监舍的水泥地，血流成河。
　　慌乱中，狱警把这个第一天就闹事的危险分子关进了禁闭室，凶狠地问他哪里来的刀。
　　苏木冷峻地摇头，明确表示不知何人把刀藏在枕头下。

　　昏天暗地的日子袭来，压得苏木差点熬不过。三天后，苏木终于走出禁闭室的铁门。
　　恍如隔世了。
　　刚开启的监狱生活就如此艰难。
　　但苏木不后悔，他破釜沉舟来到这个世界，确实早就失去原则。
　　下午两点，放风时间。
　　硕大的黄土操场上。
　　苏木远远站在树下乘凉。
　　那个没了□□的纹身男早就不知去向。
　　在一个隐蔽的角落，白予初不知从何处弄来一只香烟，他躲在猥琐男身后，默默吞吐着。
　　在那张清纯的脸上，秀丽娇俏的鼻尖有一颗诱人的黑痣，它被尼古丁缠绕的烟雾晕染着，有些许销魂的滋味。可是下一秒，白予初翘起手腕，将快要燃尽的烟头，生生地，按在猥琐男的手臂。
　　猥琐男只能龇牙咧嘴地硬忍。
　　苏木皱眉，思来想去，终于鼓足勇气，朝白予初那伙人走去。
　　脸上长疤的男孩叫小烟，他一见苏木，就要冲上前，却被白予初喊住。
　　“别在这里闹。”白予初懒懒地抬头，看向苏木的目光充满敌意，“你再看我，我就把你眼珠子挖了。”
　　“不能看吗？”苏木问。
　　白予初甩掉烟头，不耐烦地说：“那个人派你来的？”
　　苏木冷哼一声，笑着说道：“不知道你在说谁。”
　　白予初露出神经质的冷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兴奋地问：“不承认也没事。不过，你的刀工可以呀。以前干嘛的？”
　　“外科医生。”苏木老老实实回答。
　　白予初不笑了，似乎沉入了某些尘封的记忆里，他冷冷地问，“邢氏企业的大公子原来是个医生？”
　　“我会完美的避开致死点，让人痛不欲生，想死却死不了。”苏木回答。
　　“医生是个好职业。”白予初说。
　　“你也可以叫我阿木。这是我以前的名字。”苏木自顾自做起了自我介绍。
　　白予初惊地愣在原地，他张着嘴，嘴唇有些苍白：“阿。。。木？”
　　阿木…苏木…
　　苏木，这个名字真的太久远了。
　　以至于眼前这个男人提起，白予初都感觉这个名字早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更想不起那个男人的样貌。
　　被烫的猥琐男从未见过白予初这般惊慌失措的模样，他忍着痛，轻拍白予初的肩膀。
　　白予初一巴掌将猥琐男拍到角落，怒吼道：“别碰我！”
　　用餐的预告声响起。
　　规规矩矩吃完晚饭，白予初依然心不在焉。
　　熄灯后，白予初爬起来，走到苏木床边。
　　“有事？”苏木闭着眼睛问。
　　“邢公子进来前，就把我的情况都调查清楚了吧？”白予初蹲下身，捏住苏木的脖子，慢慢收力，温柔地说道：“邢公子，没想到第一次见面，会在这里。我应该早点见你，你可比你那个哥哥更吸引人。”白予初在苏木耳边继续说，“邢家怎么会把你送到这种破烂监狱。你这么尊贵，怎么可以和我们这些垃圾关在一起。”
　　“你是垃圾吗？”苏木被掐得接近缺氧，脸也发红，却忍着疼痛说：“真正的垃圾，难道不是我的哥哥，邢洲吗？”
　　白予初猛地松开手，一阵清新的气流直通鼻腔，苏木灰白的视线瞬间变成彩色。
　　“你这么会用刀，再帮我对付一个人如何？”明明是如此骇人的话语，白予初说得像在开玩笑。
　　“可以，你要我杀了谁？”苏木揉了揉脖颈，理顺呼吸后很认真地注视他。
　　“没有交换条件？”对付一个人可不是杀人，白予初有些不自然地问。
　　苏木短促地笑了一声，“没有。”
　　白予初眉头紧缩，他隐约觉得这个叫邢潭的男人，多少有些莫名其妙。
　　“那你，还挺疯的。”白予初嬉笑一声，落下一句话，回到自己的床位。

　　时间倒回苏木入狱前一日，探监日。
　　白予初久违地见到邢洲。
　　但是男人一开口，目的性就过分明确。
　　那张脸先是深情一番，再就是拜托白予初好好“照顾”邢潭。
　　邢潭这个名字，白予初也不是第一次听邢洲谈起。
　　邢家是在去年突然多了一个小儿子，对外只说是失散多年的亲身骨肉。
　　这件事情很离奇，但是白予初可以感受到邢洲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弟弟，非常敌视。
　　白予初口头上答应邢洲，因为，他还得继续扮演一个温柔深情的角色。
　　很奇怪，白予初第一眼就不讨厌邢潭，甚至于，见到邢潭的第一眼，白予初感觉世界似乎被打亮了几分。
　　大概是在监狱待的太久了，看过太多麻木的人和事。然而，邢潭的眼眸却很明亮，透着某种坚定的光。
　　苏木看起来没有那么烂。
　　当然用第一眼去判断一个人的人品，是非常主观的。何况白予初也是披着好人的皮，做的事却疯狂又奇怪。
　　当然，有些事不能听邢洲的一面之词。白予初也不想傻乎乎陪邢洲一次又一次玩着堕落游戏。
　　几天后，白予初的妹妹白欣安过来探视，白予初希望妹妹可以调查一下邢潭为何入狱。
　　两天后，白欣安告诉予初，邢潭居然是因为挪用公款入狱！
　　白予初想不通，堂堂邢氏二公子，最不缺钱，为何要挪用公款？
　　只不过后来邢氏动用了关系，请了全国最厉害的名律师给邢潭辩护，还买通上头的关系，邢潭仅仅被判三年监禁。
　　还有一个点，白予初很讨厌，就是这个邢潭居然让别人叫他阿木。
　　这个自称是阿木的男人，还不厌其烦地借机和白予初搭话，活像个狗皮膏药一样又臭又粘人。
　　但都被白予初用各种方式避开了。
　　邢潭是邢洲的弟弟，那他对白予初来说，那就是不可接近的存在。
　　多一个敌人，就多十分危险。
　　躲不了，那就无视。

　　一周后，邢洲又来会面。
　　但是，白予初发现自己被骗了，来的人根本不是邢洲。
　　漂亮精致的女人，好像从电影画报里走出来的。她就这样格格不入地坐在探视间，目光透过玻璃，直直地看着白予初，笑得很甜。
　　她比以往打扮地更加艳丽，似乎在炫耀什么。
　　夏雪茶一边摆弄自己无名指上的五克拉钻戒，一边自顾自地说：“他向我求婚了。”
　　这男人当然是指邢洲。
　　白予初皮笑肉不笑地说：“恭喜呀。”
　　女人得意一笑，“本来有更好的人选。只可惜，邢潭坐牢了，比起哥哥，我更喜欢弟弟。毕竟，那个才是可以真正继承邢氏家业的男人。”
　　“那我不应该恭喜你了。你的理想对象现在好像在吃牢饭呢。”白予初回答。
　　夏雪茶冷哼一声说道：“不需要你的祝福，你还是可怜可怜你自己吧。”
　　女人阴阳怪气地抬眼，“对了，你自己是同性恋也就罢了，可别到时候把我小叔子掰弯呀！”
　　白予初压住心中的火焰，继续扯着笑，丢下最后一句话，“关你屁事。”
　　白予初没心思管夏雪茶的恶意挑衅。只能期望白欣安赶紧过来探视。问个究竟。
　　距离妹妹探视时间还有一周，白予初度日如年。

　　苏木很沮丧，他根本无法靠近白予初。就连睡觉时间，那个叫小烟的刀疤的男孩就躺在白予初床下，苏木根本无法靠近。
　　苏木不禁怀疑，这一趟，自己是不是不该来？

　　一周后，白予初终于见到了白欣安。
　　白予初一提起夏雪茶的名字，白欣安的表情从难为、纠结、不甘、不忍心……一路转变。
　　一瞬间，白予初领悟了，夏雪茶没有骗他，是真的，邢洲真的要结婚了。
　　白予初顿时感觉自己又可怜又可笑。
　　结束探视，白予初只觉得胃都开始难过地绞痛起来，他一路扶着墙，再抬头，脸也变得苍白没有血色。汗水从雪白的额尖渗出来，蹒跚着，好不容易回到了监舍。
　　倒在床上，小烟来关心。白予初看起来很不好，小烟想要去找狱警，却被白予初拉住。
　　“老毛病，我睡一会儿就好。”
　　“是不是那个人又来气你了？”小烟关切地问。之前白予初以为小烟也是邢洲派来的人，就骗他自己是被污蔑入狱的，而那个人就是邢洲。
　　白予初闭着眼睛，没有回答。
　　苏木早就发现白予初一进来就不对劲儿，脸还发白。但是他知道，小烟不会让他靠近他。
　　可是腹痛这种情况，可大可小，如果只是普通的应激性肠胃炎，熬一熬也就过去。但如果是类似穿孔的情况，那可有关外科手术的事儿了。
　　苏木不放心，小烟除了给白予初焦急地擦汗，什么都做不了。
　　“我是医生，你确定不用我来检查下？”苏木终于还是开口了。
　　“白哥都说了是老毛病，没什么好检查的。”小烟将自己当做一面墙，堵在白予初和苏木之间。
　　“他说是老毛病就是老毛病？那他说他怀孕了，你能给他接生吗？”苏木是有些生气了。这里的人都太不正常了。大概不正常是会传染。
　　苏木接着说:“你知不知道腹部有几个内脏，你知不知道一个小小的内脏如果破裂扭转，不在短时间内处理，可是会要命的。”
　　小烟擦汗的手都抖了，他毕竟是个刚成年的少年，这方面的认识，确实没有。他支支吾吾，“那我去找狱警。”
　　白予初将嘴里的毛毯取出来，抬眼对小烟说；“让他看看。”白予初还记得2年前阑尾炎犯了，自己就是穿着囚衣，被三三两两的狱警扣押着去医院。一路上，路人指指点点，那滋味，白予初可不想再体验一次。
　　小烟不情不愿地腾出空间给苏木。
　　苏木坐在床沿，猥琐男在自己的床位，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苏木伸手在白予初因为疼痛而微收的薄肌上，绕着肚脐眼，按压几次。
　　“这样痛吗？”苏木一边按压，一边询问。
　　白予初乖乖地摇头，直到指腹停留在腹部中上方，才有明显的发胀感。
　　“应该就是肠胃炎。”苏木松了一口气回答，“我以前学过一些中医穴位。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按一下。”
　　白予初觉得那双手很温暖，很是让人安心。
　　他鬼使神差地同意了。
　　小烟见苏木手法老练，也没有其他小动作，也回自己的床位，躺下了。
　　被刺激的穴位很快疏通了整个腹部，释放了痛觉，白予初舒服地闭上眼睛，差点睡着了。
　　思绪不由自己的控制，这舒服的手法让白予初想起了大学期间的美好时光。
　　那些时光，简单又快乐。
　　他们会在寝室熄灯后，爬出高墙，跑到人山人海的后巷，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吃着炸串烧烤，畅谈未来的美好光景。有一次白予初吃太杂，回寝室后，犯了肠胃炎。苏木见状，赶紧翻出他已经泛黄的中医按摩穴位书，一边翻，一边帮白予初按揉。
　　“你这自学的手法，不会把我按死吧？”十八岁的白予初忍着腹痛，还不忘记开玩笑。
　　苏木捂住白予初口不遮拦的嘴，“不怕，按死了，我陪你一起死。”

　　“苏木…”白予初大概是疼晕了，或者是发烧了。他将自己的手盖在苏木的手背上，一边又一边喊苏木的名字，“一句再见都没说，就死了。”
　　“坏透了。”白予初眼角渗出来热热的液体，浸湿了枕巾。
　　那些模糊的泪，好像滴在苏木的撕裂的心口，顺着裂口，阵阵刺痛。
　　苏木将自己贴在白予初腹部的手收了起来，他突然很庆幸，自己没有横冲直撞地告诉白予初，他就是那个让他觉得坏透了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