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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迷彩下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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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第一天。
早上七点半,闹钟突然响起,沈阮芷几乎是弹坐起来的,昨晚睡得太沉,闹钟响了三遍都没听见。她手忙脚乱地套上那身宽大的迷彩服,胡乱扎了个丸子头,叼了片面包就往外冲。
操场上,一道道尖锐的哨声在八点半划破校园的宁静,各班已经陆续开始整队。高一二班的队伍前,站着一位皮肤黝黑、表情严肃的年轻教官,眼神锐利。
“报告!”沈阮芷气喘吁吁地跑到队伍边缘,脸颊因为奔跑泛着红晕。
教官瞥了她一眼,看了眼腕表:“迟到两分钟。归队。”
沈阮芷松了口气,赶紧溜进女生队列里,恰好站在杨沫儿旁边。杨沫儿冲她挤挤眼,小声说:“吓死我了,还以为你第一天就要被‘重点关照’了呢。”
沈阮芷拍拍胸口,刚站定,就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下意识偏头,隔着几排同学,看到了最后一排的齐观游。他穿着同样的迷彩服,却比别人更挺拔利落,短硬的发茬在晨光下泛着青黑的光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看了她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立正!稍息!”教官声音洪亮,“我是你们这次军训的教官,姓李!接下来的两周,我说什么,你们做什么!明白没有?”
“明白——”底下回应得稀稀拉拉。
李教官眉头一拧:“没吃饭吗?大声点!”
“明白!”这次声音整齐洪亮了不少。
军训枯燥而艰苦。站军姿、踢正步、列队形……九月初的太阳依旧毒辣,毫不留情地炙烤着操场上的新生们。汗水顺着额角、脖颈滑落,迷彩服的后背很快洇出深色的汗渍。
沈阮芷平时活蹦乱跳,但体力确实一般。站了半小时军姿,她已经开始觉得头晕眼花,脚下发软。
“那个女生!抬头挺胸!收腹!”李教官的声音冷不丁在她耳边响起。
沈阮芷一个激灵,赶紧用力挺直背,却感觉一阵更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模糊……
就在她身体晃了晃,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一只手臂及时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那手臂很有力,隔着薄薄的迷彩服,能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和略显粗糙的触感。
沈阮芷勉强站稳,晃了晃脑袋,看清扶住她的人——是齐观游。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队伍末尾走到了她附近。
“报告教官,她可能中暑了。”齐观游的声音平静无波,对着教官说道。
李教官走过来,看了看沈阮芷煞白的小脸:“去旁边树荫下休息十分钟,喝点水。”
“谢谢教官…”沈阮芷声音虚弱,然后又小声对旁边的人道,“谢谢你啊,齐观游。”
齐观游没说话,只松开了手,微微颔首,便回归了队伍。他的动作自然坦荡,没有多余的情绪,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沈阮芷坐到树荫下,抱着水壶小口喝着,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随着队伍里那个最高的身影。他动作标准利落,每一个步伐都带着力量感,在一群动作还略显生涩的新生里格外显眼。教官似乎也很满意,偶尔会让他出列做示范。
休息间隙,同学们三三两两瘫坐在树荫下。杨沫儿凑到沈阮芷身边,递给她一颗糖:“阿芷你好点没?刚才吓死我了。不过……齐观游反应好快啊!”她语气里带着点促狭。
沈阮芷剥开糖纸,把水果糖塞进嘴里,甜味蔓延开:“他人还挺好的。”
“是啊,别看齐同学平时冷冷的,关键时候很靠谱嘛。”杨沫儿附和道,然后又压低声音,“而且你发现没,班里好多女生都在偷偷看他。”
沈阮芷下意识抬眼望去,果然看到几个女生一边喝水一边小声说笑,眼神不时瞟向齐砚清的方向。而他本人似乎毫无所觉,正拧开一瓶矿泉水仰头喝着,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滚动,阳光下,侧脸的线条冷硬又清晰。
她迅速收回目光,感觉自己的脸颊好像又有点发热,一定是还没从中暑的劲儿里缓过来。
下午的训练项目是匍匐前进。操场一角铺开了厚厚的防护垫。
李教官示范动作:“身体压低,贴近地面,依靠手臂和腿部的力量交替前进!看清楚没有?”
“看清楚了!”
“两人一组,轮流练习和计时!”
好巧不巧,沈阮芷和齐观游分到了一组。
齐观游先来。他俯下身,动作迅捷而标准,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几下就干净利落地完成了全程,引来旁边几个同学的低声惊呼。
轮到沈阮芷时,她看着那低矮的障碍网,有点发怵。她深吸一口气,学着样子趴下,开始往前爬。但动作却笨拙得很,屁股撅得老高,不是手绊到就是腿用不上力,速度慢得像蜗牛。
齐观游站在终点线后面,拿着秒表,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艰难地蠕动。
沈阮芷憋着一口气,好不容易爬到终点,累得直喘。
齐观游按下秒表,报出一个数字:“45秒27。”
比平均成绩慢了一大截。
沈阮芷脸一红,有点懊恼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手臂发力不对,核心没收紧。”齐观游的声音忽然响起,平淡地指出问题。
沈阮芷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走过来,在她刚才的位置重新俯身,放慢动作给她看:“像这样,用肘部和膝盖支撑,腰腹用力,减少不必要的起伏。”
他的示范清晰明了。沈阮芷看着看着,忽然发现他迷彩服的后领口内侧,似乎用线绣着一个很小但很工整的字。阳光角度正好,让她隐约辨出那是一个……
“观”字。
她心里微微一动。现在还有人会把名字绣在衣服里面吗?像是……很细心又很传统的家人会做的事。这个发现,让他身上那种冷硬疏离的气质里,莫名多了一丝让人探究的柔软。
“看懂了?”齐观游已经站起身。
“啊?哦!看懂了!”沈阮芷连忙回神,压下心里的那点好奇,“谢谢你啊。”
齐观游没再说什么,把秒表递给她。
轮到齐观游第二次爬时,速度比上次更快。沈阮芷认真看着,学着他的发力方式。等第二次她自己上的时候,虽然还是不如别人利落,但比第一次好了不少。
“38秒11。”齐观游报出成绩。
“有进步!”沈阮芷开心地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额头上还沾着点灰尘,看起来有点傻气,却又充满活力。
齐观游看着她的笑容,目光似乎停顿了那么一秒,才淡淡地“嗯”了一声,移开了视线。
一整天的训练下来,所有人都累得东倒西歪。放学铃声响起时,大家如同听到天籁,瞬间瘫倒一片。
沈阮芷和杨沫儿互相搀扶着往教室走,准备拿书包。
“我感觉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腿了……”杨沫儿哀嚎。
“我也是……全身都散架了……”沈阮芷有气无力地附和。
回到座位,沈阮芷瘫在椅子上,一点不想动。齐观游已经拿好了书包,正准备离开。
“同学,”沈阮芷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他,“今天谢谢你啊。”
齐观游脚步停住,侧身看她:“没事。”
“那个……作为感谢,我明天给你带早餐吧?”沈阮芷笑眯眯地说,她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我家楼下有家包子铺,味道超级好!”
齐观游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沉默了一下才回答:“不用。”
“要的要的!你喜欢吃什么馅的?肉的?素的?”沈阮芷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追问道。
齐观游看着她亮晶晶的、充满坚持的眼睛,顿了几秒,才略显生硬地吐出两个字:“……肉的。”
“好嘞!包在我身上!”沈阮芷一拍胸脯,笑得灿烂。
齐观游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等他走后,杨沫儿才凑过来,一脸八卦:“哇哦,都要送早餐了?进展神速啊阿芷!”
“什么呀!这是报答!报答懂不懂!”沈阮芷戳了戳她的额头,“思想纯洁一点!”
第二天,沈阮芷果然带了两个热腾腾的大肉包和一盒豆浆,放在齐观游的桌肚里。
齐观游来到座位,看到东西时愣了一下,随即看向旁边正假装认真看书的沈阮芷。
沈阮芷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对他露齿一笑,用口型无声地说:“趁热吃。”
齐观游抿了抿唇,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拿出包子,安静地吃起来。他吃相很好,慢条斯理,一点也不粗鲁。
沈阮芷看着,心里莫名有点小满足。
军训的日子就在汗水和操练中一天天过去。沈阮芷和齐观游的关系,因为那份早餐和日常的相处,似乎缓和了不少。虽然齐观游话还是不多,但偶尔会指点一下沈阮芷的动作,或者在她又差点摔倒时顺手扶一把。
沈阮芷则发挥了她“小太阳”的特性,时不时跟他分享点零食,或者讲个从林陌那里听来的冷笑话。齐观游通常没什么表情,但偶尔嘴角会极快地牵动一下,像是被逗笑了又强行忍住。这让沈阮芷更加干劲十足,觉得融化这座冰山指日可待。
一周后的下午,训练中途休息。大家围坐在树荫下,教官为了活跃气氛,提议玩个小游戏——“真心话大冒险”,用空矿泉水瓶转圈,瓶口指向谁,谁就要选择回答一个问题或者完成一个小挑战。
瓶子转了几轮,指向了班里的文艺委员,她大大方方地唱了首歌;又指向了一个胖乎乎的男生,他做了十个俯卧撑……气氛很快热闹起来。
又一次转动,瓶口慢悠悠地,最终停在了齐观游面前。
大家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又爆发出更大的起哄声。所有人都好奇,这个平时冷冰冰的大学霸/大帅哥会怎么选。
李教官也笑了:“齐观游,选吧,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齐观游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沉默了两秒:“真心话。”
立刻有男生大声问:“齐观游,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这个问题一出,所有女生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齐观游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淡淡开口:“没有。”
起哄声和失望的叹息声同时响起。提问的男生似乎不太满意这个答案,但又不敢再追问。
游戏继续。也许是命运弄人,下一次瓶子转动,又指向了齐观游。
“哇哦!又是你!那这次必须大冒险了!”教官拍板。
齐观游似乎轻叹了口气:“……好。”
大家兴奋地讨论起来,最后推举李教官出题。李教官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操场边缘那棵巨大的老榕树下,那里长着几株蒲公英,毛茸茸的白色小球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去,”李教官笑着指了指,“摘一朵蒲公英回来,必须保证上面的绒毛是完整的才行啊!”
这个挑战难度不小,蒲公英的种子轻轻一碰就散。大家看好戏似的看着齐观游。
齐观游没说什么,站起身,迈着长腿朝榕树走去。所有人都注视着他的背影。只见他小心翼翼地蹲下身,仔细观察了一下,然后极其轻柔地掐断了一株蒲公英的茎秆,屏住呼吸,动作稳得像在进行精密操作。
他成功了,举着那朵完整的、像个小□□集合体般的蒲公英走了回来。
“厉害啊!”李教官夸赞道,“好了,归队吧。”
齐观游拿着那朵蒲公英往回走。经过沈阮芷身边时,她正仰着头看他手里的蒲公英,眼睛亮亮的,小声感叹:“好漂亮啊,真厉害!”
她的眼神纯粹而欣赏,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欢喜。
齐观游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蒲公英,又看了看女孩仰起的、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笑脸。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
他伸出手,将那朵小心翼翼保护下来的、完整的蒲公英,轻轻放在了沈阮芷的迷彩帽檐上。
白色的绒球衬着绿色的军帽,轻轻颤动,像一个温柔的勋章。
“给你。”他声音依旧平淡,但似乎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周围瞬间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惊呆了。
沈阮芷也完全愣住了,她瞪大了眼睛,感受着帽檐上轻微的重量,心脏毫无预兆地、剧烈地跳动起来,砰砰砰,撞击着耳膜。脸颊的温度急剧上升,不用看也知道肯定红透了。
她下意识地抬头,撞进齐观游的目光里。他的眼睛很黑,此刻在树荫下,像是蕴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专注地看着她。
时间仿佛停滞了那么一瞬。
“哇——!!!”
下一秒,震天的起哄声和口哨声几乎掀翻操场。同学们全都沸腾了,拍着地板大笑大叫。
“啊啊啊!这是什么情况!” “齐观游你不对劲!” “教官!这算不算挑战完成啊?”
李教官也愣了好几秒,才摸着下巴笑起来:“好小子……行,算你完成!归队归队!”
齐观游在一片起哄声中面不改色地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仿佛刚才那个惊人之举不是他做的一样。
只有沈阮芷还僵在原地,头顶着那朵柔软的蒲公英,感觉全世界的声音都模糊了,只有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她不敢抬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地上的草叶。
杨沫儿激动地掐着她的胳膊,在她耳边兴奋地叽叽喳喳,但她一个字都没听清。
休息时间结束,哨声响起。沈阮芷晕乎乎地站起来,训练时动作都比平时慢半拍。那朵蒲公英被她极其小心地取下来,握在手心里,绒毛蹭得掌心痒痒的,一直痒到了心里。
下午训练结束,放学路上,杨沫儿还在兴奋地复盘:“我的天哪!阿芷!齐观游绝对对你有意思!他居然当众给你送花!虽然是蒲公英……但也太浪漫了吧!”
沈阮芷捏着那朵已经有些蓬松散开的蒲公英,心里乱糟糟的,一种陌生的、甜甜涩涩的情绪弥漫开来。她嘴上反驳着:“别瞎说……他就是……就是顺手吧……”但语气却没什么底气。
晚上回到家,沈阮芷找了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瓶,小心翼翼地将那朵已经不太成形的蒲公英放进瓶子里,盖上盖子,放在了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她看着瓶子里柔软的白色绒球,眼前又浮现出齐观游当时那双深邃的眼睛,和他将蒲公英放在她帽檐上时,那微凉的指尖偶尔擦过她额头的触感。
脸又开始发烫。
她扑到床上,把发烫的脸颊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心脏却依旧不听话地狂跳。
完了完了。
她心想。
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