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妻，找到你了》江珠雪

32、家非家

　　姜灵意和陈泠结婚后，经常会回家。
　　回的是她的家，见的是她的养父母。

　　与陈泠不熟悉时，姜灵意会再三推拒，见实在拗不过他，才答应一起回去。
　　也不知道为什么，陈泠总是热衷于接触她身边的人事物，却鲜少带她进入他的世界。

　　中式重大节日暂且不谈，这是陈泠一定会带她回去的日子，但是过年除外。
　　就算是大年初一当天，姜灵意也不会和陈泠那边的亲戚过，而是他们两个人一起过。

　　在大年三十，陈泠会把那天的工作提前安排完，特意空出来时间，相当于给自己放假，一整天都陪着姜灵意。

　　不止如此，陈泠还会提前准备别出心裁的新年礼物，和她一起吃年夜饭，甚至开着电视但不看，主打一个氛围感。

　　这放在别人眼中，基本就会认为陈泠是个恋爱脑，爱妻爱到压根不想见父母，或是姜灵意和男方亲眷因不知名事件闹得难看，陈泠在两者间选择了老婆。
　　还有人说姜灵意就是单纯不愿意和陈泠的家人一起过年，才采用了这样的方式。

　　唯独没有说陈泠和家人关系不融洽的。

　　只有姜灵意知道，这些都只和陈泠的态度有关。
　　她明明不想和任何人过年，觉得自己一个人吃着火锅看春晚也很不错。

　　姜灵意有猜到陈泠和家里人因故有些龃龉，但陈泠不说，她应该也问不出结果。
　　有时候她隐隐察觉到了一些异样，却始终没有得到结论。

　　自从姜灵意结婚后，她养父养母的态度大翻转，见到她时怎么样都会挤出笑脸，显得有几分谄媚。
　　明明有请来的佣人，还亲自给他们端茶倒水。

　　他们对待陈泠，也总要比对亲生儿子还要亲热，动不动就嘘寒问暖，凡事都能第一时间想到陈泠，电话来得比谁都快。
　　为了陈泠指头缝里透出来的一点资源，他们卑躬屈膝，成了姜灵意最不熟悉的样子。

　　这种时刻经常到来，起初姜灵意只想逃避，到了后来，她只会静静欣赏一番他们的演技。
　　依她之见，陈泠演得比他们好多了。

　　尽管陈泠对待身边人的态度分明很轻慢，遇事却依然保持着他惯有的冷淡姿态，但这是她的视角。
　　换作她在别人的位置上，估计也会被陈泠的外表所迷惑。

　　哪怕是后来他们的关系已经降至冰点，陈泠也坚持定期陪她一起回家。
　　但陈泠依然不怎么回自己父母那边的家，就算回去，也鲜少让她陪着一起。

　　有那么一次，姜灵意真切发问：“为什么总是和我一起回来，别人都要以为你是入赘的了。”
　　陈泠的态度轻飘飘：“不是吗？我还以为我本来就是入赘的。”

　　姜灵意登时无言：“你很多事都不是做给别人看的吗，要的不就是旁人口中的‘以为’？”
　　“如果你不在意，我也不会在意。”陈泠继续一副毫不在乎的作派。

　　“不在意？你说得轻巧。”
　　“好吧，那以后介绍起来，就说我确实是入赘的。要是觅觅不满意，我逢人就说。”

　　姜灵意沉默片刻：“假设……我是说假设我们有孩子，TA和谁姓？”
　　“不许有。”陈泠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是在心中对这个问题预设过很多遍，“我们可以养只猫，跟你姓。你现在就可以开始想了，雌猫雄猫都可以取。”

　　“我说的是假设，你别转移话题啊。”
　　“所以你真的想生孩子？不准生。”

　　姜灵意：……？
　　她叹了口气：“我记得你是独生子。你父母那边应该会有压力吧，你居然有丁克的想法？”
　　还是个无孩爱猫男。

　　但姜灵意的直觉告诉她，陈泠应该也不喜欢猫狗。
　　这些毛茸茸的小动物，是他退而求其次才说出来的。

　　而且其实结婚这么久以来，姜灵意也没有静下心来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平时陈泠不说，她也就选择性忽略了。

　　陈泠不提，她可以当作这个问题不存在，只是偶尔想到时会觉得焦虑，总觉得那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到来了，而她很可能只能被迫接受。
　　毕竟，她其实也是不想的。

　　陈泠停下脚步，正色问：“你真的想生孩子？我之前的一些话你可以不听，但我现在没有说谎。”
　　“……没有，只是先问问你。”
　　“那好，我家里不会让你感受到压力。”

　　听到他的回答，姜灵意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松了口气。
　　太好了。

　　但她还是想知道陈泠是怎么想的：“你为什么不想要？”
　　“没有意义。”

　　“如果别人问起来……”
　　“那我就说我不行，大概是上天不想我有吧。”

　　“你……”
　　“管他们怎么想呢？就算每天都写关于我的新闻博眼球，也不会影响我的生活。”

　　姜灵意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总觉得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舒服：“辉沃集团呢？”
　　“说不定觅觅离世的那一天，它就直接破产了。”陈泠牵着她走进车里，“正好我也和你一起走，烂摊子就交给别人收拾吧。”

　　“你这么说显得很没责任心啊。”
　　“我只是解答了觅觅的疑惑。觅觅拿到了我给的好处，不准说我的坏话。”
　　“所以说，你根本不在意外面人是怎么说我们的，为什么还要这么频繁地和我一起回家？”

　　“你会受影响。你好像很愿意和他们走得比较近，难免会受到他们的影响。只是考虑到你，我才多做这些事。”
　　他强调：“毕竟你平时装乖装得那么辛苦，我还以为你很在意别人的评价。”

　　他这么说，像是在讲“我都是为了你好”一样。

　　姜灵意大概了解了：“哦，可是别的情况呢？比方说他们哪天和我断绝了血缘关系……你也会为了别人眼中的看法，帮我努力争取这份亲情吗？”
　　陈泠答非所问：“但我不会抛弃你。”

　　“快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他们不会。”

　　“怎么就不可能了？你明明知道，我又不是他们亲生的……”
　　“金钱与权力。”陈泠打断，“只要我还活着，他们就需要我赠予的这一切。仰人鼻息，就该摆出相应的态度来。”

　　很快，陈泠微微敛眸，掩去了眼中强烈的控制欲。
　　像是怕被姜灵意看到一般。

　　可姜灵意心思细腻，立马就联想到了自己，倏然什么都说不下去了。
　　她难道就不是仰人鼻息的人吗？还是最接近“主人”的那个人。

　　车上的空调温度适宜，半梦半醒间，姜灵意好似又梦见了从前和陈泠一起回“家”的场面。
　　明明是她名义上的“家”，有她的父母和便宜弟弟，所有人和她都没有血缘关系，也不交心。
　　但所有人都告诉她，那是这个世界上对她而言最温暖的“家”。

　　“小陈啊，最近灵意又和你吵架了？”她的养父端坐在主位上，脸上却赔着笑脸，“哎，她小时候脾气就古怪，想一出是一出，结果没几天就后悔了！嗨呀，我们都习惯了。”

　　陈泠拿起杯子，小抿一口：“不是吵架，其实都是我不好。这段时间公司太忙了，没时间陪她，有时候我也觉得对她太过亏欠了。如果她想要暂时离开我，或者与我和平分开，我也觉得……”
　　他拉长了尾音，摆明了是想看到长辈的态度。

　　养父立刻接过话茬：“她肯定闹着玩呢！就算她同意了，我们也不会同意！亲家家里肯定也是！灵意这孩子就是从小被我们惯得……”
　　紧接着，他说了一些姜灵意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养母跟着说：“好好的婚姻，因为什么陪不陪的就想离婚也太任性了！又想要先生赚钱，又想要先生的时间都用来陪自己，这不是异想天开吗？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好的事？小陈啊，你别看你岳丈现在时间多，当初他事业上升期，我没准一个礼拜都见不到他一次呢！”

　　这是每月一次的家宴，也是姜灵意再一次和陈泠提出离婚的一周后。
　　姜灵意被迫来到这里，不得不抹干净眼泪坐在陈泠身侧强颜欢笑。
　　要是照一下镜子，她肯定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陈泠给姜灵意夹了一筷子百合花：“看来我们的婚姻还是继续维持下去比较好，我也舍不得灵意。”
　　“我……”姜灵意抬起眼，才说出口一个字就放弃了。

　　只需要一眼的时间，她就看出了这一桌所有人的态度。
　　说白了，她来这里，只是走个看他们表演的流程，不会影响任何事的结果。

　　“小陈以后也别说这种话了，灵意更是！”养父拉下脸来，“灵意啊，不是我说你……你怎么又故意做这种委屈的表情，仿佛我们都说不得你！小时候就是这样，我们把你养到这么大也不容易啊！好不容易结了婚，又是个这么好的先生，你为什么好日子不过，非要弄些有的没的事！？而且你上中学的时候还喜欢抢弟弟的东西，你都多大了，这么点事都拎不清……”

　　姜灵意看着他保养得当但仍有几道清晰皱纹的脸，忽然想起几天前他们曾经打过的电话内容。
　　——她把陈泠的真面目统统告诉他了，但他好似只是得到了一个商业合作对象的信息，没有其余反应。

　　他是信这些话的，但他们选择为了自己而献祭她。
　　她早该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