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妻，找到你了》江珠雪

31、唯一

　　欢送会结束时，姜灵意为了这次谈话，特意将电视关了。
　　四下没有别的声音，连来往的车辆都没有，陈泠当然能听见她们说了什么。

　　姜灵意脑中的想法从“怎么又输给陈泠了”，变成了“该怎样才能帮到黄萤”。
　　诸多念头在脑中飞速流转，她越来越悲观。
　　看样子黄萤这边大概是没有什么转机了，不然还是让陈泠松口吧？

　　“我是没这么多时间在这里和你浪费。如果你要说的只是让我们分手，那谈话到此为止吧。”黄萤抓住包站起来，“要么你借我钱，还得是能还清他欠款的那么多钱，要么就别再说些废话！别给我在这里假惺惺装什么好人！”

　　听到她这么强硬的语气，姜灵意后知后觉感觉到难过，胸口像是压着大石头，每口呼吸都很费力，委屈道：“这件事又不是我做的，你冲我发什么火？我也只是想尽量帮你。”

　　“你和门外那男的谈之前，难道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他要做什么难道没有提前让你知道，你就不能拦着他吗？！说到底，这全都是你默许的！！” 黄萤将包往桌上一甩，两手叉腰，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你是好了，找了一个我这辈子估计也就只能见一次的顶级有钱人！而且你应该家境很好吧，宿淮搞的什么小众奢侈品品牌的东西你全都认识！”

　　姜灵意的眼眶有点热，一瞬间又幻视了两年前的多个场景。

　　黄萤胸口微微起伏：“像你这样的人，根本不明白像我们这种底层小市民的辛酸！我这两年对你来说还可以吧，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既然知道那些钱是我们负担不起的，为什么还要引诱他去借贷？！耍我们这种没有退路的人很好玩吗？而且你明明知道我有多喜欢他！你不是听她们都说过了吗！？”

　　不是这样的。
　　一切明明就……根本不是她口中说的那样！

　　这段婚姻不是她想要的，陈泠不会听她的，她小时候有过困苦的日子，这两年也曾担忧过经济方面的问题，认识奢侈品是作为陈泠妻子必须了解的……

　　姜灵意想反驳，想把一切都告诉黄萤，但转念一想……若是黄萤真的什么都知道了，有可能现在就直接不管不顾地冲向陈泠了。

　　黄萤至情至性，有时候遇事会很冲动，根本不会顾及后果。
　　尽管她现在嘴上厉害，但姜灵意清楚，真到那时候，她不会吝啬道歉，还会尽力弥补。

　　因为陈泠的手段，姜灵意曾多次受到旁人的指责，一次两次还会觉得很气愤，后来实在太多，再遇上时甚至都可以说得上是习惯了。
　　想明白这点后，她对黄萤没办法真的生气。

　　姜灵意克制情绪，理性分析：“如果你的男朋友有足够强的自制力，他不会因为能借到钱就去复赌。”
　　至少不能全怪他们。

　　她知道黄萤现在肯定听不下去，但等黄萤静下心来想起这句话，应该会明白里面的道理。

　　黄萤反驳得很快：“你以为有多少人经受得住诱惑？事情没发生在你身上，你是一点都感觉不到痛！”
　　看得出来，她的情绪极其不稳定，

　　“你别急。”姜灵意叹气。
　　没有任何预兆，黄萤的泪水夺眶而出：“你当然是不急！你是不是不知道，我男朋友他、他昨晚自杀了……！！！”

　　姜灵意倏然沉默。
　　她大概明白，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

　　“你怎么什么反应都没有！？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却要在我面前装可怜！？”黄萤已经开始口不择言，“要不要我去网上找一个什么感情鉴定师，去勾引你那个男朋友，看看他能不能经受得住诱惑！我告诉你，这世界上根本不会有男人能经受住这样的事，谁都不例外！”

　　陈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店：“那就试试看吧，我也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情感鉴定师，居然能让我放弃她。”
　　姜灵意晃了晃陈泠的手臂，意思是希望他出去，这件事让她自己来解决。

　　陈泠不为所动：“如果这么有用，觅觅应该早就找了吧？你这位朋友说话还真是绝对。更何况她居然还有钱去做这种事，看来借钱的需求也没那么大。”

　　“果然我说的都是对的！你们两个就是一伙的，今天说的话都是在骗我！！！”
　　黄萤抓起包就往门外冲，不多时就连背影都看不到了。

　　姜灵意没来得及拦住黄萤，或者说知道自己是拦不下她的。
　　随后她叹了口气，抵住额头看着桌面。

　　她明明是想劝黄萤分手，好歹能让他们少还一点钱。
　　怎么就发展到和人吵了一架，闹得这么不愉快的地步了？
　　而且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回流江了，没准这辈子都没机会再和黄萤见面。

　　一时间，姜灵意居然觉得陈泠两年前对她太温和了。
　　从前的朋友和她都是在手机上诀别的，比起面对面的争执，已经体面太多。

　　店内安静下来，陈泠戴起耳机听着什么。
　　姜灵意在脑中复盘刚刚的一切。

　　前两天姜灵意听说过，黄萤和现在的那位男朋友是双向暗恋，中学时期就是同学，这么多年历经不少事终于走到了一起。
　　这其中的点点滴滴，不是她劝说几句话就可以消磨掉的。

　　或许她确实可以自视甚高，朝着黄萤轻飘飘说一句“分手”，但是……
　　论感情，她不过才进入黄萤的世界两年，远远比不上那位男朋友。

　　所有的情绪都堆积在胸腔内，姜灵意倏然又有了喘不过气的感觉，伏在桌面微微喘着气。

　　陈泠突然摘下耳机：“她向你发了火，我也可以承担你的怒火。”
　　“有什么用？”没准之后还要再让她还回去。

　　“至少会让你现在好受一点。”
　　姜灵意摇头：“你现在很开心吗？”

　　他又做了与从前相同的事，甚至更过分。

　　“我依然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觅觅的人，只有这点认知是让我感到高兴的。至于别的，没有任何感觉。”陈泠居然认真回了她。

　　下一秒，姜灵意忽然觉得腰间很硌，好似陈泠手上的戒指直接贴到了她的肌肤上：“所以我从前的话，觅觅想明白了吗？”

　　他曾经说过那么多话，谁知道指的是哪句。
　　姜灵意不打算理他。

　　“觅觅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我才是你唯一的……”
　　姜灵意嘲讽般接话：“唯一救命稻草？”

　　无论风雨是如何来的，他总会第一时间出现。
　　朋友与同事的刁难，所谓家人的关心，一切名为“关心”又实为“利益”的所有事，只有陈泠始终站定在她身后，仿佛永远不会放弃她。
　　就连葬礼都办完的两年后，他也会来找她呢。

　　陈泠对她愤懑的神色毫无芥蒂，话中带着点笑：“觅觅愿意这么理解也不错。”

　　窗外突有一只斑鸠飞起腾空，自由翱翔于天际。
　　它的身影与簌簌落下树叶的倒影映刻在了姜灵意眼底。

　　那只鸟的翅膀应该很健康吧。
　　不像她，是折断羽翼、被迫待在笼中的金丝雀。

　　姜灵意感受着无孔不入的窒息感，终于在最后濒临崩溃的时刻站起了身：“回去吧，都结束这么久了。”
　　陈泠没有异议。

　　坐上车后，姜灵意脑中不停回旋着《1984》里的话。
　　——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
　　老大哥正在看着你。

　　陈泠一直在看着她。
　　可他对她的控制，远比书中所写的英国极权政治统治还要恐怖得多……！

　　姜灵意以往也想试着把陈泠的所作所为说出去，但她明白，只要有陈泠在，没有人会相信她。
　　全世界都在帮陈泠说话，他们只会认为陈泠是个责任感极强的人，一定做尽一切该做的事。

　　如果出了问题，定然是她不满足，是她想谋求更多的利益，是她精神出了问题！

　　姜灵意感到自己完完全全被困住了。
　　如果陈泠的控制有实体，那它会是非常晦暗的一堵墙，她无论如何也无法翻越过去。
　　那堵墙后没有阳光，只有满天的阴郁乌云和潮湿的昂贵饲料，间或夹杂着主人的低语——

　　“觅觅，我才是你唯一的……”

　　陈泠放下平板，状似不经意问道：“对了，觅觅还记得我的电话号码吗？”
　　“当然。”从前每隔几天就要被抽查的东西，怎么敢忘？
　　“那再背一下？”

　　正如现在，他又开始检视她的思想了。
　　和那本书的监视好像。

　　听完电话号码，陈泠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面无表情提起了下一个话题：“那天你在电脑上看到了音乐的名字：泠泠，于是你联想到了我，因而反应很大。这不过是一件小事，为什么不愿意说出来？你担心被我知道……其实你怕我？可我一直都知道觅觅怕我。”

　　正因为是小事，姜灵意才不想他知道。
　　她总要留点自己的隐私。

　　陈泠的耳目无孔不入，渗透了她所能接触到的一切。
　　而那些人的唯一工作就是看着她，然后事无巨细汇报给陈泠。

　　不过才被他抓回一天，生活好像又回归了原本的样子。
　　要知道，这放在两年前，也只是在这段婚姻里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多么漫长难捱的一天。
　　可这才是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