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我怎样》二闫闫

4、违心

　　“还是说那天我在你家别墅花园里。你看到我了。”

　　“管家看到过。”时柘回答。
　　“这么说来，那管家认识我？”

　　“他向我描述了一番你模样，没有阻拦你，是因为他人老了，又着急给我买菇娘果，你也别想太多。”

　　“是吗？”唐棠栘不信，她反问思考着，管家明明还有一句‘你醒了’

　　“时先生，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主动的去找你？但是你觉得我找你有什么用呢？还是你觉得是我爹让我来找你的。”

　　“找你帮忙。”她知道自己在撒谎，索性就把事情变得更圆滑点。
　　“我知道，这件事情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可我爹不信邪，去了北上。卖给乡下不知情的人，嫂子说你给我爹介绍了厂子。是那天你烧我旗袍的时候说的那个人吗？你真想让他做国货。”

　　“可你可知，唐家铺子世代卖的都是洋货，库存里积攒了很多。倘若你不让我们继续卖洋货。光靠一艘船，我们唐家上上下下如何生存？”

　　时柘见她小嘴叭叭不停，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他紧紧皱眉，这二人站在外面，学校的路灯许久没人修，一闪一闪，天上的星星还未开始出现，到底是唐棠栘瞳孔里的星光在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看，让他迷了心窍。

　　昨夜一晚没睡的时柘此时眼底有些发青，是唐棠栘身上的桃香水味方才控制住了他的迷乱思绪。

　　抛开那些商业琐事，双眼晃晃转头，时柘让身后的人先上车等候，等他们走远，才开始回答她那一系列的问题。

　　唐棠栘已经等候多时了，她眼睛眯着条缝，撒谎的时候怎么能有停顿呢？一定是要完完整整的逻辑，严密的把话清，一字不落，顺畅的说出来。

　　在他发呆的这一分钟，该皱起眉头的应该是自己才对吧，也不知道自己的这一番谎话，连篇的能不能让他听懂。

　　“怎么不回答了？你又在想什么阴谋论对我说。”
　　“衣服不能卖，那锅碗瓢盆呢？生活家用呢？”

　　她越说，在心底里藏着的嘴角越上扬着，“这些总归是可以的吧。哪怕是做慈善。这些东西乡下人有大把的人可以用。你不必一把火烧了，我听说白杨街已经有七家铺子关门了，都是您的作品吧，时会长。”

　　时柘不知回答些什么，看唐棠栘瞪着眼睛的模样，语气里放慢，渐渐可惜，刚刚想说的话堵在心里，他只问: “你哥，回来了没？”
　　他提她哥做什么？唐棠栘迷惑，昨夜也不知道嫂嫂等没等到哥。
　　时柘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线索。

　　唐棠栘的哥，是军官，他为正面战场，如今东洋人的战火马上就要炸到上海了，十九路军能否抵挡得住？能否打得将东洋人都逃上船去。

　　上海界的子民们根本就不会再买东洋货，这里的乡下村民消息闭塞，倘若像这些洋货贱卖一元，一天挣个四百元还是大有希望的，虽说亏本，但好比烂在手里。

　　也不知父亲是不是去打北上人的主意了。
　　这次商会竞赛是没有资格参加的，那肥头大耳已经被时柘给解决掉，唐棠栘也就可以打消掉让自己的父亲成为工商部总长的心思了。

　　“怎么，商部不是一向是军事的主力支持军吗？这种消息你不知道，我哥的行踪你稍稍微留意一下，也比我知道的还快吧。”唐棠栘撇嘴道。

　　“如今战火夹带了两线，在虹口公园附近，电话线被炸了。”

　　他的话落便停住。

　　唐棠栘听后想到，此人一定要多嘴问一句，这毛病都是跟她差不多少，明明已经知道答案，知道他哥没有回家，却还是给她一提示。

　　一号楼处钟表夜七时整，唐棠栘轻闭上的双眼再次睁开，像是赌气般。

　　“时先生，我知道你这么做的原因。无非是想着。我父亲或许在商会上还有一些话语权，依靠东洋，是有些人手，您今天这么帮我，还特地让我看见。我想我刚刚已经表示过感谢了。这事情等家父回来之后我会传答，但…他卖不卖国货这件事情我管不了。”

　　“你是给他介绍了门路，可他人在北上，你又没有千里眼，顺风耳，怎么会得知他此时此刻在做些什么，有没有忤逆您的意思？”
　　“唐姑娘想多了。”时柘的沉重声回响在她的耳边，久久不能平复。

　　“不是你父亲，我要的是你哥的军力。”

　　打开木制门，她忽略了咯吱咯吱响的声。唐棠栘脑海里有两道声音。一道是时柘的车开走后摩擦音。

　　另一道是自己在心里骂自己，自作聪明。自猜是错想，她可以猜到有人会举报。也可以猜到那些心智未成熟的孩子们的思想。甚至是那位老师。还有那位肥头大耳的神经。可这些人怎么能跟时柘相比呢。

　　他那种人，手拿银刚笔，在财务报纸上登着的股票挥洒如金的男人，恒源钱庄背后之人是否是他，暂且无人知晓，可他坐稳商部会长长达五年之久，而他的父亲是重庆军机关处长，近些年，商业价值稳定，他的掌控能力可想而知。

　　这样的凌厉风行的人，又怎么可能让唐棠栘猜测心理？

　　她错了，不该仗着自己懂一些皮毛，去顶撞他的，她和时柘之间相差六岁，六年的光阴，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对付那些学生游刃有余，可对他，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可她觉得，变成他的狗，二人之间应该是有一些缘分在的，也正是因为一个星期的相处，才让她敢那么说话。

　　倘若是发生在铺子被封之前，她的嘴一定会闭的严严实实，只安心做个教职员。
　　听父亲的话，今生永不碰商。
　　那从今以后，对时柘，便目不斜视吧。

　　第二日，星期五。学生们如期举行选举会，选的便是编写教材的教职员工。
　　举手表决。
　　唐棠栘初来乍到，自是不会去。

　　可当她刚踏入台阶的那一步，颓颓从身后跑过来。
　　唐棠栘诧异目光看她道: “你怎么回事？现在几点了，八时啦，还不去选举会查有几双手啊？”

　　颓颓是统计员，这项工作自然是由她来做。
　　“哎呀，你别说话。你知道吗？编写教材的人是你。”

　　唐棠栘立刻瞪圆眼睛，配合着她的话，面上惊讶表情指自己，可心里想，周颓颓又开玩笑，逗她乐。真不愧是最了解她的人，知道她昨晚不开心，今天一早就跑过来逗自己。

　　“本来是要讨论的呀，可是刚刚宣布时候，一个小姑娘带头举手，直接喊出了你的名字，然后就问大家同不同意，你知道下一秒发生了什么吗？全票！唐棠栘，你全票通过，我怀疑你是不是……”颓颓嘴里面发出啧啧啧，连着摇头撅起嘴来，眼神明媚道: “你说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呀？”

　　“是你呀，机灵的小兔子。”

　　下一秒，唐棠栘嘴角弯起来笑，见颓颓愣神，又弯腰开怀大笑说: “好啦，你的目的达到了。”
　　“你急死我了，真的是你。”

　　她不笑了，笑不出来。
　　脸抽抽着比屎都难看。

　　这几步走得她恨不得把高跟鞋的跟插在走廊的地板上。

　　唐棠栘坐在会议室后排，脑袋靠在墙上，昨天晚上加今天早上的事情，让她愁上加愁。
　　到底是谁要害她？谁要搞她啊！
　　刚刚来的一天的老师，就被学生们选举为编写教材的人。长官们，就算是脑花被人掏出去了，用心肝肺都能想出来是唐棠栘她自己收买了同学们的心。不管用什么样的肮脏下流的手段，也要让同学们选择自己一票。

　　编写教材，名流清册，为文学史上做贡献这种事情谁不想要啊。
　　但是没想到善良可爱的孩子们，如此心急呀。

　　“本校一直公平，那既然如此。唐教职，就由你来担任编写教材一事吧。”
　　“校长，我。”唐棠栘抬头，手在底下握拳头，深呼吸。

　　算了。经过昨天的一些事情，她不能再惹人了。
　　父亲不在，家中铺又生变故，东洋货一日不恢复售卖，便一日没有爹爹的地位。
　　这是父亲给她安排的职位。算是在这乱世中能挣钱的手段。

　　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吧，唐棠栘。她告诉自己，转头告诉校长，“虽说我是初做事，但是也要做得好。请校长放心。编写基础商教材的任务，我定会完成，不辞辛苦，宁可力竭，也不懒散而存。”

　　她说违心话，事实上一点也不想！

　　“ 唐教职，如此肯努力工作。不枉费你父亲的赞赏。” 校长说完后拍桌，这场会到此结束。

　　唐棠栘忍无可忍的是: 其他的教职员在离开这里的时候，都要绕过桌子来，拍自己肩膀几下。
　　大可不必吧。

　　唐棠栘肚子都是气。
　　要是能喷出火来，整座大楼都不复存在了吧。

　　想不明白，那孩子有毛病吧？
　　唐棠栘要去找她，问出个所以然。

　　刚要起身，棕色的木门口便传来一阵幼稚可爱的女声。

　　“唐舍监，我送给你的这份大礼，你可还欢喜呀！”穿着蓝色工商部校裙，俏皮模样，双手按着桌面，弯腰低着头对上唐棠栘的视线。眨着眼，天真的一派模样。
　　真让人羡慕。
　　是昨天给唐棠栘介绍恋爱对象的学生。

　　“什么意思？请这位同学直说。”
　　唐棠栘还以为是多难对付。
　　这一个个的回答真是让她大开眼界。

　　“本来我是小刁难为你。只不过我挺喜欢你的，你昨天晚上说的那句话，我问过我哥了，他说，他对你很欣赏。”

　　“所以我便私自决定，你倒是可以成为我嫂子的入选人之一。”
　　“可是你要是进我们家的门还不够格。”

　　“这唯一的办法嘛，便是提高你在学校的知名度，让我母亲知道你的名号。”

　　唐棠栘闭上眼，重重叹息，桌面发出巨响声，也不管手心有多疼。吓的小女学生身后一哆嗦，只听她大叫: “啊啊啊啊啊啊！”

　　“所以是你在搞我，是你拿金钱让那些学生们都投我一票的，你知道你在做些什么吗？”

　　“你到底知不知道编写一个教材要花费多少时间收集多少资料？还有要付出多少实践行动啊？”

　　“气死我了。”唐棠栘说完这句话捂着小腹，头也不回的离开这间屋子。
　　她觉得这里的空气都是侮辱。
　　都给她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