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弯成蚊香还说他笔直》晏春昭

19、师弟别生气

　　“怎么会？！”宋听澜故作惊诧，张大了嘴巴，“我见过她很多次，有几次她还闯进了我的房中，非要我听她唱歌。”
　　“莫不是……”鸾香抖了一下，害怕道，“莫不是宋公子见到的呦呦是……”
　　“鸾香，别瞎说。”秦婉卿眉心微蹙，“人死魂散，哪儿来的鬼？”

　　“是啊。起初我也很诧异，可这孩子来得太蹊跷了，总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惹得我也跟着心慌，就稍微试探了下。婉卿姑娘猜猜后来怎么着？”宋听澜端详着秦婉卿没有丝毫破绽的神情，眸光越深。

　　秦婉卿道：“愿闻其详。”
　　宋听澜唇瓣轻启，故意压低声音：“那孩子绝非活人。”
　　话音落下，寒风乍起。
　　窗门摆动，烛火摇曳。
　　宋听澜的面颊忽明忽暗，眸光清醒异常，像是能洞悉一切。

　　“怎……怎么会这样？”秦婉卿神情惊恐。
　　“是啊，怎么会这样呢？”宋听澜故作疑惑，“我是个外人就算了，婉卿姑娘在醉春楼生活这么久，竟也一无所知吗？”

　　“我真的不知道。”秦婉卿睫毛颤颤，怎么看都无辜极了。

　　换做一个时辰前，宋听澜有可能真的会信了秦婉卿，只可惜，现在是现在。
　　秦婉卿演技确实毫无破绽，可她忘记了一件事。

　　宋听澜笑了笑，垂眸把玩着手里的双刀，“婉卿姑娘，你也是修士吗？”
　　“我……”秦婉卿眨了眨眼睛，“公子何出此言？”

　　“不是吗？”宋听澜玩刀的动作一顿，侧眸望向铜镜，意有所指，“那姑娘房中怎么会有符咒呢？”
　　话音落下，宋听澜猛然抬手，伸向那面铜镜。

　　“等等！”秦婉卿瞳孔一缩，连忙制止。
　　可是已经晚了。

　　掌心与铜镜接触的刹那，强大的力量迸发而出，灵光四溢。

　　与此同时，场景颠倒，日月变换。
　　视线中的一切都被切割成无数碎片，破裂重组。
　　头顶的房梁变成了漆黑深沉的夜空，一望无际，不见光亮。
　　床消失了，妆台也消失了。
　　珠帘摇晃的声响从清晰可见到几不可闻，最后化作一缕烟尘，融于黑暗。
　　铜镜中，无数道人影伸出双手，挣扎着像要撕开铜镜。
　　万鬼凄厉哭嚎。
　　宋听澜被刺得耳鸣不止。
　　他下意识抬手捂住耳朵，一双手却比他的动作更快。微凉的指尖擦过耳畔，掌心覆上，隔绝了一切声音。

　　沈识舟眉心冷凝，望着秦婉卿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死物，手上的动作却是极其轻柔，小臂微抬，捂住宋听澜的耳朵。
　　那些嘈杂的声音像是不复存在，对沈识舟毫无影响。

　　宋听澜总觉得让师弟捂耳朵的事情有失体面，奈何他的一只手在铜镜上拔不下来，里头的人影狰狞的指尖狠狠擦过宋听澜的掌心，留下道鲜红的血印。
　　“若我没猜错，婉卿姑娘……”宋听澜咬紧牙关，强忍着疼痛，朝着秦婉卿讽刺一笑，“用的可是缚灵阵？”

　　秦婉卿面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鲜血从宋听澜掌心和铜镜相接的缝隙中涌出，留下蜿蜒的痕迹。

　　宋听澜疼得无暇顾及其他，勉强没有在秦婉卿面前失了风度，“但宋某仍有一事好奇。我在书中看过，缚灵阵不过低阶阵法，困住道行尚浅的小妖小鬼容易，婉卿姑娘是如何做到……”
　　宋听澜话音一转，语气陡然锋利，“困住这么多亡人魂灵的？”

　　秦婉卿道：“什么魂灵？我不知道。”
　　“是吗？”宋听澜皮笑肉不笑地勾着唇角，握紧了刀柄，“看来婉卿姑娘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伴随着最后一道字音，宋听澜手腕一提，刀柄寒光直冲铜镜。

　　哭嚎近乎尖锐，似要刺穿铜镜。
　　一声“锵”响，长剑出鞘，将宋听澜的刀拦在一寸之遥。

　　宋听澜眉心一挑，倏而回眸，早有预料地唤了声：“婉卿姑娘。”
　　秦婉卿咬了咬牙，一把挑开长刀，转手一挥刺向宋听澜连着铜镜的手。

　　宋听澜抓住铜镜，侧身一闪。
　　与此同时，沈识舟眼疾手快踢开长剑。

　　宋听澜利落地坐在了近处的凳子上，举起铜镜仔细端详，举止挑衅，“看来这铜镜对婉卿姑娘意义非凡啊。十几条亡魂……”
　　宋听澜望向早已吓懵的鸾香，轻啧两声，“婉卿姑娘不动声色藏了这么久，当真是好演技。”

　　鸾香这才从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神，吓得快哭了，“姑……姑娘……”

　　秦婉卿没有理会，握着长剑的手紧了紧，固执地朝着宋听澜伸出手，“把铜镜还给我。”
　　“想要？”宋听澜晃了晃铜镜，“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秦婉卿执剑刺来，被沈识舟挡在前面。
　　一时间，兵刃相接，刀光剑影。
　　沈识舟修为不高，秦婉卿也是半路出家，二人灵力修为相差无几。

　　可不知为何，几回合下来，沈识舟竟渐有不敌之态，被逼得连连后退。
　　步伐踉跄间，眼看要被逼到绝境，宋听澜一改轻佻神色，腕间一转，刀柄抵在沈识舟腰间，借力扶了他一把。
　　秦婉卿抓住空隙，一剑刺下。

　　幽幽寒光闪过宋听澜和沈时舟的双眸，千钧一发间，宋听澜抬起另一只手挡在身前。
　　剑气与阵法灵力相撞，强大的冲击劲力锋芒。

　　宋听澜手臂被震得一麻，与沈识舟连退数步。
　　与此同时，秦婉卿腕间一转，再次刺向两人，双眸烈烈，杀心一片。
　　剑气排山倒海，势如破竹。

　　宋听澜一把将沈识舟扯向身后，以刀格挡。
　　气劲浩浩。
　　铜镜裂声传来，十几道哭声戛然而止。

　　宋听澜低头去看，只见铜镜因强烈冲击裂出无数碎纹，弯腰似繁枝交错。
　　裂缝间光芒闪动，一只手倏而伸出镜外，一把抓住了宋听澜的手腕。
　　宋听澜眉骨一跳，猛然回头，“小……”沈。

　　话音未落，那只手猛一用力，将宋听澜扯向镜中。

　　宋听澜瞳孔睁大。
　　秦婉卿长剑横劈而下，沈识舟神色一震，反应极快地扯住了宋听澜另一只手。
　　一切仿佛被静止。

　　裂痕无数的镜片，模糊倒映出另一副景象。
　　不是秦婉卿的闺房，不是遍布四周的黑暗，也不是三个人中任何一张脸。
　　而是截然不同，缓缓流淌的景象。

　　耳边是鹤唳的风声，前一刻还是冬雪皑皑，转瞬已经是春暖花开。
　　宋听澜重心失控，再次落回实地时，周遭的景象已经全然变了。
　　手腕被人握得生疼，宋听澜怔愣间回头，对上沈识舟精致冷硬的面孔。
　　唇瓣紧紧抿着，眉梢隐隐带着躁意，眼帘微微下垂，视线中带着几分冷几分沉，少有的阴郁。

　　宋听澜拧起眉心，顺着沈识舟的视线，停在了自己鲜血淋漓的右手上。
　　掌心已经瞧不出原来的纹路了，碎掉的皮肉混为一团，血迹也早已干涸，可谓是惨不忍睹。

　　密密麻麻的疼痛后知后觉蔓延开来，令宋听澜倒抽了一口凉气。
　　抽完想起自家师弟就在身边，硬生生止住了接下来的痛呼，故作无事地背过手，被沈识舟一把抓住了手腕。
　　“干嘛师弟？”宋听澜装傻充愣，晃了晃手。

　　沈识舟看着血肉模糊的掌心，眉头越锁越紧，活像长了皱纹的小老头。
　　宋听澜不禁觉得他这幅样子稀奇，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替他抚平，忽然想到沈识舟不太喜欢跟人过于亲近，又压下了这个念头。
　　宋听澜挣扎了两下受伤的手，毫不在意地笑笑，“哎，男子汉大丈夫，又不是断了残了，这点伤算得了什么？”

　　沈识舟攥着宋听澜的手紧了紧，指尖无意间蹭过宋听澜伤口，疼得他又开始抽气。
　　沈识舟掀起眼帘，眸中情绪晦暗不明，语气低沉，“疼？”

　　宋听澜忍着疼，死鸭子嘴硬道：“不疼，小伤，师兄什么……”
　　话音落下，沈识舟指腹又一次擦过伤口。
　　宋听澜疼得右手一颤。

　　沈识舟眉梢染上怒意，攥起他的手腕冷声道：“师兄没想过会受伤吗？”
　　宋听澜一时竟无言以对，莫名心虚起来。

　　论起身份，他怎么说也是沈识舟师兄。虽说沈识舟性子冷淡，但平时对他一直恭恭敬敬，如此冒失的话中带刺，倒是头一回。

　　宋听澜心知他这是真生了气，牵起唇角企图蒙混过关，“养两天就好了。师弟不如先担心担心别的？分明是三个人，怎么突然间就只剩你和我了？”

　　沈识舟仍是冷眼看着他，不吭声，手上力道倒是松了几分。
　　宋听澜终于成功抽回了手，嬉皮笑脸地将刀插回鞘中，“这儿景致不错，但与现实节气不符，应该是秦婉卿弄得什么幻境吧。师弟，我们……”
　　“哼。”
　　宋听澜话音一顿，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小沈他……
　　刚刚是朝着自己哼了一声吗？？
　　宋听澜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还没来得及开口确认，沈识舟竟眼帘一锤，径直绕过宋听澜，自己走了。

　　自己走了。四个字窜进大脑的一瞬间，将宋听澜没说完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不是啊师弟，有话好好说，别生气啊……”宋听澜揉了揉后脑勺，抬脚就要跟上。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道熟悉的声音，“公子！”

　　前面的沈识舟身形一顿，连带着宋听澜抬了一半脚也跟着顿在了半空，片刻后默默落了回去。

　　“公子！”身后的人又喊了一声。
　　不是秦婉卿还能是谁？
　　宋听澜握住刀柄，用力一拔，猛然转身。
　　刀锋寒芒，对上的却是秦婉卿笑意盈盈的脸。
　　没有偏执，没有狠厉。哪怕是初见时也带着假意。如今竟是透出几分天真浪漫。
　　与过去的醉春楼花魁相差甚远。

　　眼看离自己越来越近，宋听澜握着刀柄犹豫要不要收回，秦婉卿却是头也不回，径直与他擦肩而过。
　　“公子，好巧啊。”

　　找小沈的？
　　宋听澜眉心一皱，转过了身。
　　先入眼帘的，却是另一张模糊看不清五官的脸。
　　就像是被打了马赛克，算不上惊恐，但也绝非好的体验。更何况这人出现的突然，顶着张模糊的面孔一步步走向秦婉卿，“秦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沉着嗓音落下，空荡的四周开始了变幻。
　　凭空出现，拔地而起。
　　山川流水，花香鸟鸣，屋舍俨然。

　　他们站在羊肠小道，两边是形态各异的花草。
　　男人的面孔逐渐清晰，眉峰锋利，双眸乌黑，唇瓣色彩极淡，弯起的弧度冲淡了五官的刻薄，“我随宗门师兄下山除祟，你呢？”

　　秦婉卿眉眼弯弯，温声道：“这里是我的故居。”
　　“啊……”男人不知怎得就红了脸，挠了挠头，“我不知道。姑娘上次借我的手帕还没还，要是早知道姑娘住在这儿，就带在身上了。”

　　“一块手帕而已，公子不用太放在心上。”
　　“不行，不行的。”男人连连摆手，嗫嚅道，“怎可有借物不还之理？我姓陈，单名一个最字，就是附近临江宗的弟子。等过几日我找到机会再下山，一定将姑娘的东西带上！当然，姑娘若是等不及或者有什么旁得事，也可上山寻我……”

　　后面的话音越来越低，陈最脸颊越来越红，形同火烧。
　　秦婉卿忍不住抬手掩唇，“噗嗤”笑了声，“公子，你好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