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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抄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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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临元年,夏至,是夜。
入夜小雨,地上水光潋滟,映明月皎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的清香,枝叶上挂着水珠,风动水珠落,宛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今日新皇登基,下令全城百姓共庆三日,解除宵禁,上京城中热闹非凡,灯火空明。江府里的人皆赶去热闹,若大座宅子唯余江弦月房中亮起微弱的烛光。
丫鬟凌春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轻声唤她:“小姐,夜深该洗漱休息了。”
江弦月放下手里的书坐到铜镜前,任由凌春一件件替她取下头上的簪子。
“如今府中还有几人在?”江弦月道。
“回小姐,只有奴婢和小姐二人在府中。”
江弦月拿起木梳将长发揽至胸前细细梳洗,再向窗外望去,不知何时下起了细雨,不由地心忧外出未归的爹娘。
“凌春,我爹娘可有来信告知几时回到府中?”
“回小姐,老爷说今夜亥时回府,夫人嘱咐莫要挂念,让小姐早些休息为好。”
“又怎会不挂念,今年荒乡灾害四起,百姓食人食物,我爹娘一去便断了音讯,叫人心忧。”她叹声诉道,手一抖木梳摔在地上,碎成两块。
此时天边划过一道闪电,雷声随之入耳,接着大雨倾盆而下。
她略感不安,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凌春,你备些雨具随我去找我爹娘。”
说罢,江弦月就披着一头过肩长发钻入雨中,未取下的青玉簪子摇摇欲坠,终是落到地上,碎玉不全。
凌春来不及回话,忙手忙脚追着她家小姐出府,江府离京城有十里地,周边山林深湖众多,在夜间都是不敢过路的险地。
才过一会儿,风又大了些,凌春身子本就瘦弱,她撑着油纸伞在雨中跑,不免被风吹得寸步难行。
“小姐,您等等奴婢!”凌春追在她身后大喊,跑过一片芦苇丛时她家小姐忽然站住了脚跟。
从林中跑出一道瘦弱的身影,待近些认出是江老爷随身书童。
跌跌撞撞,只他一人。
雨水灌入江弦月喉咙中,嗓子如针刺,她上前扶住几欲跌倒的书童,声音沙哑地问:“怎是你一人回来,我爹娘在何处?”
“小姐……”书童面容痛苦狰狞,直盯着他右手腕被江弦月抓住的伤口。
她放开他,看到手掌沾满鲜血,猩红刺目。
“怎是你一人回来,我爹娘尚在何处?”
“小姐,回城途中遇到山贼,老爷夫人和其他人全被山贼杀害,只有我一人逃出来。”
“全都……死了?”
绝望地看着书童,身形摇曳往后退步,跌倒在凌春怀中,空睁着眼,早已了去神韵。
官兵派人去灭了山贼窝时,江老爷江夫人和其它人的尸身被肆意扔在溪边,血水不止,染红整条溪流,腥味灌喉,恶臭无比。
山贼们逃窜不知踪迹,只剩下几个无名小卒当替死鬼,判死罪,只待秋后问斩。
正厅堂撤下庆新皇登基的红绸缎换上白花粗布,灵堂中央摆了两具红木棺材,长明灯绕棺而明。
一夜过去,已经灭了几盏,只剩江弦月身前两盏烛光微亮。
凌春端来食盒放在桌上,转身来扶她家小姐起身,念她一夜未眠未沾水食,心忧道:“小姐,后厨熬了粥你且吃几口,身子要紧。”
“如今我爹娘死不瞑目,贼人外逃我怎安生?”江弦月轻推开她的手,微微抬首,“你且去账房取些银两交由其余人回乡寻个生计,这座宅子日后不再兴盛,待此也找不到事做。”
凌春犹豫片刻,应道:“奴婢这就去。”
凌春取来银两分给江府下人们,他们皆不肯收,宁死也要追随江家。
她自幼就由他们养育,比肩血缘之亲,这亲人分离如剐心之痛,定是不能断舍去的。
可她一介弱女子又如何能撑起江家,强留于此只怕会贻误他们。
江弦月:“弦月年幼就由你们养育,亲如血缘之亲,可当下我爹娘惨死,贼人外逃,不知何日会牵连你们,这些银两分与你们回乡去,莫要再留恋不走了。”
每个人手里都拿到银两仍旧跪地不起,她忍痛将他们扶起来送出府外紧闭大门。
她在灵堂内跪了一眼都未曾落泪,此时却压抑不住心中悲苦跪地痛哭起来,凌春正欲将她搀扶起,门外传来官兵的声音。
“开门!屋里的人把门打开!”
她收回眼泪把门打开,大批官兵瞬间涌入,带头的人是宫中从四品巡按大人,在朝中他曾被称为“活阎王”。
朝中不曾多见他身影,若他出现在一方,定会掀起大波澜。
“礼部尚书江锦何在!”巡按高举圣旨,见者皆下跪不敢直视。
江弦月朝跪圣旨,声音微颤:“回大人,小女乃礼部尚书独女江弦月,昨夜家父归家途中遇山贼丧命。”
“本将军还不信有如此巧事。”
巡按唤来属下耳语几言,属下立即带人四处搜寻,在灵堂棺木前停身,巡按背手上前,仔细观察棺木,又抬手道:“开棺验尸。”
江弦月一听慌了神,死死拦在棺前求情:“大人万万不可!家父死前受尽欺辱,绝不可再扰他安息了。”
巡按属下把她架起身捂住她的呼喊,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官兵撬开棺盖,瘫软跪地,泪落不息。
巡按看了一眼棺内,示意属下盖上棺盖,展开圣旨,一字一句宣读:“奉天子令,礼部尚书江锦对天子不忠,意图谋害天子,视为叛党,本应诛九族纳其家田,念在新皇登基天下共喜一事,只则抄家!”
江弦月听闻“抄家”二字,挣扎脱身跪爬到巡按身前,“大人我父亲绝不是叛党,父亲自为官起对先皇忠一不二,对子民爱如己出,昨日新皇登基父亲还请命赈灾荒乡,怎可能是叛党,臣女要面见皇上替父申冤。”
“你在质疑天子的决策?”
“臣女不敢。”她摇头,“只是父亲已殒命,绝不能背上虚假的骂名。”
巡按不安理会她一句,背手到院中命属下四处搜查,任何值钱的东西都充归国库。江弦月跪在棺木之间看着偌大的家业都清空却无可奈何。
“爹娘,女儿无用,等女儿将你们安葬好就随你们而去,黄泉路上莫要忘了女儿。”
凌春也跪在身旁小声抽泣:“小姐,你若去了奴婢绝不独活,来世奴婢还要服侍小姐和老爷夫人。”
巡按走到两人面前,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扔在地上,语气柔和:“拿着这钱寻个好去处,三日内搬离这座宅子。”
她不敢拿,瑟缩在角落,等巡按离开后,凌春拿起来一数,有两百两,算是一笔不小的施舍。
“奴婢去找人来安葬老爷夫人,之后你跟奴婢回家寻个生计,以后我们就简简单单的活着。”
“不,凌春你留下。”她拦腰搂住凌春,又道,“恐怕他人早已知江家的事,你若去他们断不会同你来,我去或许他们还会念我爹旧情请来个故人。”
凌春泪眼婆娑,不舍她去,“小姐你一去小心为妙,奴婢等你回来。”
她点头,换身素雅的衣裳走了十里地才到城中,路人有人认出她却也不再敢靠近,害怕惹祸上身。
虽知江老爷清正廉洁爱天子爱名,可今日大肆抄家一事,百官都不敢求情,谁人知晓都惧怕三分。
殡葬铺掌柜右眼直跳,正嘀咕着能有什么灾事,一转头瞅见江弦月,吓得差点驾鹤西去
本想赶她又念起江老爷的恩,硬着头皮开口:“江小姐来我这小店所为何事?”
“钱叔你知晓的,我爹娘遇山贼殒命,求您送我爹娘一程。”
“小店阳稀阴厚,不接横死之人的生意,请江小姐另寻他处。”
“你胡言,初平十四年宋家灭门一事是你钱叔送的一程,怎到我爹娘这事就不可了?”
钱叔来回踱步,几番想开口又把话咽回去,最后无奈道:“江小姐你自幼聪明,也该明白我不想做你这生意,如今这城中谁都惧你,都怕落个叛党的罪名。”
“钱叔,我爹生前待你不薄,你怎可……”
店门前有两排官兵经过,钱叔吓得身形不稳,怎敢再让她留在店中,不顾情面推出去,一天的生意都不敢做了。
她又转身去了其它家,个个见了她仓皇躲避,只有一家不避,但一出口就要价一千两,她当光身上的首饰也不过一百两。
凌春见自家小姐独自回来,身上的首饰全都不见,心里也明白,避着不过问此事。
“小姐我把粥温了一遍,先吃一些填填肚子。”
“凌春你跟随我多久了?”
“奴婢六岁就到府上,细数已有十年。”
“那也该嫁人了。”她把身上的钱都给了凌春,“你带着这些钱回乡寻个好郎君,莫要再跟随我了。”
自家小姐明摆着要赶她走,她不敢收这钱,苦苦哀求道:“你不要赶奴婢走,就算跟着小姐吃糠咽菜奴婢也要在小姐身旁。”
“我已经没了去处,但你有,这事已决你明日就归乡,你若执意不走莫怪我此后不再认你。”
之后她便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夜未眠。翌日天明,凌春站在她房前,几次想敲门,犹豫再三还是收回了手。
“小姐,奴婢归乡后寻个好生计再来找你,你要等奴婢来接你回家。”凌春跪地磕了三个响头,背上包袱三步一回头。
她等凌春走远才敢出去,躲在门后看她慢慢走远,靠在墙边掩面而泣。
之后她去了叔父家,门童不让进她就跪在外面等,人来人往,直到日暮江叔父才出面见她。
“弦月从未求过叔父何事,今日只求叔父为我爹娘安葬。”
江叔父大袖一挥,背手面向围观的百姓,严声道:“此事绝不可能,我参军起就效忠先皇,对新皇更是忠一不二,可你爹如今当了叛党就是跟我做仇,跟新皇做仇,这种人我绝不可能助其一二。”
她无话可说,世人都认定她爹是叛党,再如何申冤都洗不去这骂名,她这女儿也成了罪臣之女,人人喊打喊骂。
走投无路之时,她在城门立了块牌子——卖身葬亲。
入城出城的人看见都驻足围观,不知谁开了扔臭鸡蛋的头,之后两日谁见了都扔上一些东西。
到第三日,一辆大户人家的马车停在她面前,随行的人捧着一大袋子钱扔给她,“我家老爷慈悲为怀,念你一人孤苦伶仃,你上马跟着进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