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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Round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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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延青静止在原地。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几秒后时间重新流动,他重复:“酒?”
“对。”江知意穿鞋站起来,跑到傅延青的酒柜旁说,“我们喝酒吧。”
“怎么突然想喝酒?”
“因为助理夸了你几句,我好奇。”少女微微俯身,看着酒柜上一排又一排的酒,问道,“你说我们喝哪瓶好?”
她伸出手,手指在一瓶瓶酒上掠过。
掠至最后一瓶,手腕被人握住。
“哪瓶都不好。”傅延青将她的手拿出来,关上柜门,看着她道,“不许喝。”
不许?
傅延青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么强势不容拒绝的话,江知意歪了歪头,觉得有趣:“为什么?你怎么不问问我助理夸了你什么?”
“没必要,反正你不能喝酒。”
“为什么,你是以什么身份不许我喝?”
她随口一句反驳,却见傅延青神色一滞,像被呛到一般。
他的薄唇渐渐抿成一条线,别开头沉默了下。
过了会儿,男人声音涩然道:“……我没有什么身份。”
他转过身,身侧的拳握紧了又松开,妥协道:“你喝吧,我不过问了。”
江知意:“……”
她的心突然像被针刺了一下。
傅延青好像被她的话刺伤了,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涩意。
“傅延青……”江知意有点慌,主动走到他面前,“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多想,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她难得这样语无伦次,傅延青看着她,扯了个难看的笑:“你对别人也会这样吗?”
“什么?”
他却不再追问。
“算了。”傅延青摇头解释,“你没喝过酒,第一次喝容易醉,大晚上孤男寡女在男人家……”他滚了下喉结,嗓音克制压抑,“不好。”
“以后去男同学家,最好不要这样。”他补充。
“不要怎样?”江知意上前一步堵在他身前,直视他的眼睛道,“傅延青,我没对别人这样过,我只对你这样。”
“因为是你我才那样说,要是别人,我根本不可能主动提喝酒,你明白吗?”
什么意思?
因为是他,所以她才?
她只对他这样?
这几个字隐含的偏爱和特殊砸得他头脑发晕,让他几乎不能思考,可潜意识又告诉他,不可能。
江知意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只喝一口。”见他表情和缓了,她立马绕回最初的话题,“喝一口尝尝味道,不会醉的。如果你不信,我跟你保证?或者剩下的都由你替我喝?”
很莫名的,“替她喝”取悦到了他。
就像“她只对他这样”。
让他有种,他对她很特殊的感觉。
“行吗,傅延青?”江知意追问。
她很少央求人。
偶尔央求人的时候,便像现在这样,放轻了声音,满含期待地看他,给他一种,拒绝她就是十恶不赦的感觉。
看得他心软。
——他也确实心软了。
只是一口。
应该不会有事。
反正有他看着。
真出什么事,也有他在。
这么想着,傅延青败下阵来:“……行。”
“你同意了?真的同意了?”江知意怔了怔,随即眼睛一亮,像烟花骤然盛开,“那我们喝哪瓶?”
“这瓶,度数轻一些。”傅延青拿出最上面的一瓶酒,取了两个酒杯,一人倒了一点。
宝石红的液体在酒杯里轻轻摇晃着,江知意凑近盯着酒杯,眼睛里充满了新鲜和好奇。
“我没喝过酒。”她拿起酒杯闻了闻,“这个要怎么品?”
“颜色,气味,口感,从这三点品。”相较于她,傅延青的动作就娴熟很多,他举起酒杯轻轻摇晃,看着倾泻的酒液道,“你第一次喝,我说简单点,看颜色和清澈度。”
“暗红色,清澈,没有沉淀物。”江知意接上。
“那就说明成熟到适饮期了,一般年轻的红酒会偏紫红色,酸度更强,口感更涩。”他说完闭上眼睛闻了闻味道,“接着是气味。”
从颜色到气味,从气味到口感,每一样他都说得精简易懂,江知意按照他说的,得出了“傅延青的酒果然是又香又贵的好酒”的结论。
酒体醇厚,带着浓郁的果香,她低头闻了又闻,问道:“我现在可以尝了吗?”
“嗯。”他用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酒杯,“尝吧,别喝多了,只喝一口。”
江知意举起酒杯,将酒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非常有质感的味道,酸甜度和酒精度平衡得刚刚好,入口回甘,余香久久不散。
原来红酒是这样的。
她尚在回味,酒杯忽然被人拿走。
“只喝一口,说好的。”
哦,是傅延青啊。
他们是说好过这个事。
江知意迟钝地眨了下眼睛,乖乖点头:“好的。”
“这下满意了?”傅延青问她。
满意?
不行,傅延青还没醉呢。
江知意连忙摇头:“还剩好多,喝不完太浪费了,你喝。”
“没关系,红酒可以放,下次再喝也行。”
傅延青解释,她却不依不饶,固执得出奇:“不行,你喝。”
“……”男人愣了一下,接着失笑,“好,我喝。”
他喝完江知意便重新倒上,一杯,两杯,三杯。
神奇的是他也没计较。
只是看着她像打了鸡血一样给他倒酒。
最后一杯酒喝完,傅延青问她:“现在呢,满意了吗?”
江知意皱起眉,困惑地看他。
奇怪,他怎么一点喝醉的迹象都没有。
声音是稳的,手也是稳的,言辞清晰,眼神清明。
江知意摇头,从酒柜里又拿出一瓶酒:“刚才你教我的我都记住了,我们再试试这瓶酒吧。”
“……”男人扬了下眉,不禁道,“这么好学?你对红酒很感兴趣?行,你开吧。”
酒打开,酒香散在空气里。
这瓶的果香比上一瓶更浓郁,江知意闻到酒精味,觉得大脑晕乎乎的。
她指指酒瓶,故技重施:“啊,酒打开了,不能浪费,你快喝,喝完不许剩!”
傅延青:“……”
这次他没有喝。
他一言不发转着手里的酒杯,盯着她,好像看穿了什么,盯得她心虚。
“你……”
“你……”
江知意眨眨眼睛,和傅延青同时开口。
“你先说!”她飞快打断。
“好,我先说。”他开口,直截了当,“你想灌醉我?”
……糟了。
被他看出来了。
她从哪一步露的馅儿?
江知意呆在原地,懵懂茫然地看着他,连理由都忘了找。
“说中了?”傅延青观察着她神色,蓦地笑开,“真想灌醉我?灌醉我想做什么?还是想要什么东西?”
三连问问得江知意越来越心虚,生怕他真的发现什么,连忙转移话题:“不是,你看错了,我什么都不想做,你别问了,你不许问了!”
她上前收拾罪证:“不喝了不喝了,今天不喝了,我们做点别的。”
“嗯?做什么?”他好笑地看着她,声音轻轻的酥酥的,像羽毛落在耳边,让她耳根发痒。
江知意摸了摸耳朵,不自然道:“什么都可以,听歌,跳舞……对了,我们跳舞吧。”
“跳什么?”
“随便跳,舒展一下四肢,像低俗小说的扭扭舞那样,Chuck Berry那首歌你要是不喜欢,换别的也行。”
“扭扭舞?”他想到电影里夸张的动作,摇头,“我跳不了。”
“啊,那别的呢?”
“交际舞可以。你想学,我教你。”
江知意眼睛亮了亮:“想!”
傅延青笑了下,起身去放音乐。
他选了一首纯音乐,V.K克的《精灵之歌》。
前奏响起时,江知意的心倏然一静。
非常轻灵干净的声音。
恍若世界的纷纷扰扰都跟着静了下来。
傅延青来到她面前,左手背在身后,屈膝俯身,拉起她的手。
然后像所有古老礼节描述的那样,低头落下一吻。
吻落下的瞬间,江知意的心一跳。
他吻的是他自己的手指,可江知意却有种他真的吻到她的感觉。
吻手礼一触即分,傅延青站直身体,带着她的手放在正确的地方,然后揽上她的腰。
那动作很轻也很绅士,而且隔着毛衣,触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想着傅延青的动作,江知意还是绷直了身体。
钢琴声中,傅延青带着她翩翩起舞。
交际舞中,大部分压力都在领舞人身上,江知意作为被领的人,只要跟着傅延青的节拍跳就行。
“放松。”他说,“跟着我的拍子,快三步,慢三步……”
音乐渐渐推至高潮,脚下的舞步和情绪都被带动。
他们仿佛踩在清澈的镜面湖上,四周是飞舞的精灵,梦幻又唯美,希冀又带着忧伤。
偶尔的旋转和滑步间,江知意都有种裙摆在阳光下翩然盛开的感觉。
尽管她没穿裙子。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促。
傅延青揽着她的腰,凝视她的目光温柔而专注,仿佛整个世界空无一物,只剩下她。
她陷进那样的目光,不断的旋转中,她看着他的眼睛,竟有种极度深情的错觉。
咚!钢琴的重音落下。
曲调重新变得柔美舒缓,带着她的心绪也慢慢落下。
滑步,转身,她学得很快,节奏越来越熟练。
舞步飞翔中,曲调再一次推着情绪来到顶点。
那一瞬间,和傅延青的点点滴滴都在她面前闪过。
他们初见的样子……
他满脸是伤的样子……
他们一起看烟花的样子……
他出现在医院楼下的样子……
微笑的、严肃的、温柔的傅延青。
给她刻簪子、教她弹钢琴、为她学做饭的傅延青。
对她偏爱、喜欢她的……傅延青。
所有对傅延青的不舍和喜欢,好像都在这一刻,在音乐声中达到了顶点。
她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原来她这样喜欢他,这样舍不得他。
可惜。
头越来越晕,江知意手一松,向后倒在沙发上。
“江知意?”傅延青立刻上来扶她,声音紧绷,“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江知意看着天花板眨了眨眼,又转头看他,思绪迟钝地转了一会儿,她说:“没怎么,就是头有点晕,好像在飘。”
“……”男人默了下,问她,“你是不是喝醉了?”
啊?
一口也能醉?
江知意的眼睛眨个不停,思考几秒后她问道:“怎样算醉?”
“我是谁?”他指指自己。
“傅延青。”
“这是几?”他伸出两根手指。
江知意凑过去看,看了半天怒了:“你说我二?!”
“……”傅延青没忍住,笑出声来,“看来确实醉了。”他站起来,“等我一会儿,我去找人送醒酒汤。”
“等等等等。”江知意拽住他袖子,又把他拽回来,“别走,不喝醒酒汤,我没醉。”
“没醉?”他笑着反问,好像在明知故问。
江知意板起脸:“没醉,我怎么可能一口就醉。”
傅延青:“……”
实际上她就是一口就醉。
“那你头晕,不喝醒酒汤怎么办?”他哄着她。
“咦好神奇呀,我头不晕了。”她光速变脸,看着他道,“这样就不用喝了吧?”
“就这么不想喝?”他无奈,好脾气地哄她,“醒酒汤不是药,不苦的,还是喝一点吧。”
“不喝。”江知意果断拒绝,手里的袖子拽得更紧,“你不许走。”
“我不走,只是打个电话,很快回来。”
“不行,你个骗子,你要是骗我不回来了怎么办?”
“我是骗子?”
江知意用力点头:“大骗子。”
“我什么时候骗……”话说到一半,傅延青想起来了。
是那个“十年。”
他答应她的、失约的十年。
心脏猛地一阵钝痛,他自觉理亏,沉默下来。
江知意看他不说话,凑过来,委屈地问他:“能不能不走?”
他不回答,她继续:“我不想你走,可不可以为了我留下来?”
傅延青:“……”
这么好听的话,他只有梦里才听过。
他眩晕了一刻,控制不住地涌起冲动,哑声道:“知意。”
顿了顿:“你喜欢我吗?”
黑胶正好播完最后一曲,留下唱针与唱片摩擦出的“沙沙”底噪声。
江知意怔住:“你叫我什么?”
“江知意。”傅延青改口。
“不对!”她突然着急起来,像个丢了糖的孩子,“你刚刚不是这么叫的,你明明叫我……”
明明叫她“知意”。
“好,知意。”他凝视着她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一向成熟稳重的人也罕见地带上点焦躁,他隐含期待地又问一遍:“你喜欢我吗?”
这对傅延青来说,无非两个答案,喜欢或者不喜欢。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可是江知意看着他,竟抿紧了唇,别开了脸。
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只听到她隔了很久说:“我讨厌你。”
倏地一下,傅延青的心向下坠去。
一直坠,一直坠,仿佛落入了一个没有尽头的深渊。
“擅自闯入我的生活,又擅自离开……”她低声喃喃,“傅延青,我讨厌死你了。”
黑胶的摩擦声还在继续,沙沙,沙沙。
江知意歪头靠在沙发上,安静下去。
傅延青失神看着她,陷入沉默。
半晌后他上前,也坐在沙发上,扶着江知意重新看他。
她不知什么时候靠着沙发睡着了,被这么一扶,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这么讨厌我?”傅延青轻轻笑了一下,“那我走了,你会伤心吗?”
她呆呆看着他,好像花了很久才理解过来他的意思,眼睛里慢慢凝聚出水汽。
“会。”江知意眼眶红红地回答。
“很伤心。”她又补充。
一前一后两个问题的答案,让傅延青的心大落又大起。
果然还是会伤心。
果然之前的是赌气话。
只不过她重视他是真,不喜欢他,也是真。
两情相悦这种事,果然不是靠努力就能实现的。
他敛了笑,用指腹轻轻擦着她的眼泪,继续问:“我走以后,你会忘了我吗?”
“会。”依旧是一个肯定答案。
她低声喃喃,自说自话:“人总不能沉溺于过去,谁离了谁都能活……奶奶说了,人要向前看。”
擦眼泪的动作停下,傅延青别开头。
他竟然觉得眼眶酸胀得痛。
甚至没办法维持体面,只能这样狼狈别开眼。
理智上他知道江知意这样是对的,这样很好,就算他走了她也不会伤心很久。
可感情上,他的心还是矛盾挣扎地泛起酸涩。
他没那么想让江知意忘掉他。
甚至在内心最深处,他希望江知意记他一辈子。
毕竟痛也是一种在乎的证明。
“傅延青,傅延青。”江知意叫他,慢慢将头靠到他身上,“你给我唱歌吧。”
“唱什么?”他尽量平静地问。
“《Smelly cat》。”
“……我不会。”
“那你学,学了唱给我听。”她说着用手机点了点,举到他面前,“快学。”
好霸道的口吻。
傅延青耐着性子解释:“我真的不会。”
“很简单的,一学就会了啊。”她睁大眼睛看他,“你学了唱给我听,我就给你讲一个秘密。”想到那个秘密,她得意洋洋地说,“一个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秘密。”
……
好吧,他还是被江知意拿捏了。
喜欢一个人,就是想了解她的一切。
他确实很想知道她的秘密。
于是傅延青学着手机里的《Smelly cat》,轻轻给江知意唱起歌来。
“Smelly cat,smelly cat……”
“What are they feeding you……”
“Smelly cat,smelly cat……”
“It's not your fault……”
他唱得低沉轻缓,像安眠曲,江知意靠着他的肩,没有闭眼,听得十分安静。
《Smelly cat》是一首十分简单的即兴曲,歌词来来去去都是那几句,等傅延青唱完两遍,最后一个音落下,江知意开口。
“我小时候,父母经常吵架。他们觉得吵架对我不好,便关上门跑到另一个房间吵,他们以为我听不见,其实我听得一清二楚。”
她声音平静,毫无波澜,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他们吵架,摔东西,砸东西,音量一个比一个高,好像吼不过对方就输了一样。我待在自己的房间,躲在被子里,怕他们一个不顺心,也冲进来把我打一顿。”
静默中,有人的呼吸渐渐急促,傅延青揽住她的肩膀,问:“然后呢?”
“没有然后,习惯了就麻木了。”
傅延青:“……”
“这件事情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因为从小时候开始,我听到高亢的声音就下意识害怕,下意识认为充满了攻击性。所以这些年……”
她笑了笑,轻声道:“我都很喜欢温柔的人。”
不,应该说最喜欢温柔的人。
“……”傅延青轻声问,“那我呢?”
“什么?”
“我温柔吗?”
“温柔呀。”她笑着毫不犹豫地答。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傅延青到底没能问出这句话。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里需要什么理由。
“嗯。”他扯了个笑,“那就好。”
“傅延青。”江知意又叫他。
“嗯?”
“没什么,就想叫叫你。”
“嗯,我在。”
“傅延青。”
“嗯。”
“马上十二点了,一会儿有烟花看吗?”
“不一定,这附近禁燃放,再远一些可能有。”
“哦。”她有点失望,声音低下去,“那我想睡觉了。”
“睡吧。”
“你不许走。”
“我不走。”
“就在这儿,哪儿也不许去,留下来陪我。”
“好,陪你。”
江知意睁开眼睛,硬撑着看他一眼,见他还在,终于放下心:“嗯,那我睡啦。”
她枕着他的手臂,脑袋一歪,呼吸渐渐轻浅。
傅延青低头,看着女孩恬静的睡颜,伸手拨开了她的碎发。
“知意。”他轻轻叫道。
女孩果然没有再应,睡得很熟。
片刻后他又道:“睡着了吗?”
无人应答。
傅延青低叹一声,站起来横抱起江知意,向卧室走去。
常用的卧室只有他自己那间,他抱她在床上躺好,拉开薄被盖在她身上,又替她脱了鞋。
做完这一切,窗外忽然有光亮起。
遥远模糊的夜空中,烟花一朵接一朵盛开,此起彼伏,应接不暇。
到十二点了。
傅延青失神一瞬,在床边坐下,对着江知意说:“知意,新年快乐。”
这是我们一起度过的第三个新年。
他笑笑,继续说:“我喜欢你。”
我爱你。
他俯下身,吻在她的额头上。
“我不会让你伤心的,我保证。”
我喜欢你,所以我不会让你伤心的。
这是我答应你奶奶的事。
决不食言。
相信我。
别怕。
昏暗的卧室里,男人起身拉上门,离开了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