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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梵歌 第六洄 ...

  •   熟悉的安神香丝丝缕缕,无声无息地沁入心肺,将蚀骨的伤痛暂且压下。褚洄不知昏迷了多久,眼睫微颤,终是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帘,入目是柔软的美人榻,身上覆着轻如云烟的薄丝罗衾。她看了看周围,明显是星云阁的陈设,松木案上的香炉萦绕着袅袅青烟,她知道这香是靠麻痹神经来缓解疼痛的,并不会让伤好转愈合。

      褚洄掀开衾被,起身下榻,身上已换了洁净的衣袍。她步出内室,外间景象蓦地撞入眼中,牵动她记忆深处最柔软的弦。

      这里她曾缠着时殷教授术法,也曾一同弈棋、制香,她常常提着好酒来此跟他诉说烦恼,因为他总能对症宽慰到她,抚平她心潮的褶皱。

      褚洄从未向他吐露过自己的来历与过往,并非心存戒备,从一开始她就是信任时殷的,她只是谨记水月的告诫,天机不可泄露。她怕一个冒失会伤害到时殷,给他招致灾祸,于真心而言,她交付过,真的把他当做了知心好友,与君屿他们无二。

      目光流转,定格在阁楼窗边的棋案前。

      时殷端坐于彼,周身浸在透过窗照进来的天光中,在地面映射出一道侧影。他全神贯注于棋盘,长指拈着一枚黑子,久久未落。

      褚洄缓步走近,直至站定在他面前,微垂眼眸,棋枰之上,黑白双子纠缠绞杀,形势诡谲难辨。

      时殷忽然开口:“黑子与白子,都只差一步,究竟是谁输谁赢呢?”

      褚洄猛地抬掌,向下狠狠一击,掌风凌厉刚猛,宽大的衣袂被劲气鼓荡扬起,精致的棋盘被迸发的内力震得从中断裂为二,玉石棋子噼啪纷落,似碎玉乱琼,溅落满地,发出清脆而凌乱的声响。

      时殷依旧端坐,不动声色,任由她将这滔天的怒火与悲愤尽数倾泻在自己面前。

      “我没有闲情逸致与你弈棋……”褚洄的声音因强抑情绪而微微沙哑,目光如淬寒冰,直直射向他:“他们呢?你把他们怎么了?”

      时殷缓缓抬起眼睑,迎上她的视线,语气淡漠,完全听不出丝毫涟漪:“杀了。”

      褚洄骤然一恸,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时殷不紧不慢地起身,玄色衣袍随着他的动作流淌下优雅又冰冷的弧度,他直视着褚洄,目光逼人,以胜利者的姿态说出:“成王败寇,逆我者亡。”

      “那你为何不连我一块杀了呢?”褚洄的声音带着颤抖,眼中是破碎的痛楚。

      “你与他们不同。”时殷迟疑半晌,语气里似乎掺入了一丝异样的情绪:“你是这世上唯一在乎我感受、愿意与我亲近的人,我……舍不得。”

      “舍不得?”褚洄苦笑出声,笑声里充满了讥讽:“时殷,你说的话……自己相信吗?你明明知道……我是你掌控整个棋盘的最大阻力,是你改变整个棋局的唯一变量!也是你拿来炫耀、证明你胜利最合适的人选,这才是你留下我性命的真正目的吧?”

      “不管你信与不信。”时殷朝她走近一步,神情认真:“我是真心的……真心想与你共享这万里江山,共渡这漫长神生岁月……”

      “可我只想杀了你!”

      “褚洄,你想清楚了。”时殷并未动怒,只是甩了下袖袍,“这天地众生,皆已臣服在我的脚下,我才是这天下的王。你是聪明人,识时务者方为俊杰,莫要一意孤行,做错了选择,万劫不复。”

      “时殷……”褚洄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他层层包裹的内心,“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觉得自己打败了所有人,战胜了命运……”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深沉的悲悯:“但你真的战胜了吗?孰不知……命运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将你的灵魂腐蚀殆尽!也许起初你真的只是想为死去的家人讨回公道,可经历种种,你的初衷还和过去一般无二吗?你站在这星云阁巅,走到了权力的顶峰,扪心自问,是心里的恨意更多,还是无尽的欲望更多?你弑师杀友……所作的一切恶行,究竟是为了复仇,还是为了满足你那日益膨胀的野心?”

      “褚洄!”时殷的眼中掠过一丝波澜,“我以为你懂我,以为你能与我感同身受,明白我为何要颠覆这腐朽的旧世,重塑天地法则……”他的话语勾起了褚洄脑海中的一段回忆。

      那日,她与时殷自鹤台山返回王城,已是夜幕低垂,正赶上一场不期而至的骤雨,雨点密集地敲击在油纸伞面上,发出细碎清冷的声响。

      雨雾弥漫,将长长的街道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望不到尽头。街上人影憧憧,奔走归家的旅人,两只裤脚已被雨水浸透。狼狈收摊的商贩,手忙脚乱地捡拾着散落一地的瓜果蔬菜,脸上写满了生计的艰辛。蜷缩在屋檐下的乞丐,将怀中早已被泥泞玷污的馒头死死护住,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珍宝。

      而那栋雕梁画栋的万花楼灯火璀璨,恍如白昼,丝竹歌舞之声袅袅传出,里面的人醉生梦死,纸醉金迷。

      内外之间,仅一墙之隔,却是悲欢不通,苦乐迥异的两个世界。

      褚洄望着这刺目的对比,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这个世界,还真是不公啊!有些人生来便可以享尽人世的繁华,锦衣玉食。而有些人却只能在这泥泞之中,艰难苦涩地挣扎求存。”

      她悄然运转体内神力,只见楼中灯火,自下而上,一层接着一层地寂灭,时殷震惊地转头看向她。转瞬之间,光彩耀目的楼宇,便陷入了一片黑暗。

      回忆的潮水继续翻涌,那是另一桩旧事……

      司户大人的独子,仗着家世显赫,风流成性,宠妾灭妻,最后竟活活将自己的发妻暴虐致死。而司户位高权重,杀人凶手非但未被绳之以法,甚至连牢狱之苦都免了,仅仅是被不痛不痒地罚了些银钱。

      被害妻子的家人悲愤难平,拒绝和解,坚决向上状告,却屡屡受阻,始终求告无门,甚至反遭威胁,险些遭遇杀身之祸。可怜的老母亲,为了替屈死的女儿讨回一个公道,竟选择在众目睽睽之下,血溅城楼,这才传到宫里。

      朝堂之上,官官相护,最终司户也只是被轻描淡写地贬官了事,其子被判了流放。

      褚洄得知此事,亲自带着手捧女儿灵位的家人,闯入关押凶徒的牢狱。在死者家人悲恸的目光注视下,她亲手将凶手就地处决,以慰逝者在天之灵!

      翌日朝会,褚洄一身素衣,坦荡无畏地步入庄严肃穆的大殿,面对文武百官咄咄逼人的质问,她神色镇定自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水月使,你目无法纪,私自处刑,该当何罪?!”有大臣厉声斥责。

      “像他这般残忍杀妻、天理难容的祸害,一刀毙命已是便宜了他!合该千刀万剐,方能告慰冤魂!”褚洄声音清越,响彻大殿:“你们这些尸位素餐之人,既然还不了死者一个公道,那么便由我来还!”她步履从容,行至大殿中央,环视众人,毫无惧色地说道:“我所捍卫的不止是那位可怜女子的权益,更是南穹自开国以来便延续至今的平等法度!此等纲纪,容不得你们这些老匹夫潜移默化,肆意抹灭!南穹拥有超越这个时代的先进思想与文明,绝不容许因某些人的私利私欲而停滞不前,甚至倒退!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唯有赏罚分明,方能令天下信服!此案是一位母亲用她自己的鲜血和性命,才得以窥见天日!为官者,当忠君爱国、清正廉明,那些纵容袒护罪恶、视律法如无物之人,就该连坐同罪!”

      回忆的景象在眼前消散,重新聚焦于星云阁上时殷偏执的面容。

      “我理解你的遭遇,但你要因此毁灭一切,我没法做到感同身受!”

      “褚洄,你看看!”时殷手臂一挥,指向窗外那仿佛永恒不变的灰蒙天空,“这个世界已经烂透了,腐朽不堪,无可救药!唯有将其彻底推倒,方能重来!”

      “天下苍生何其无辜!”褚洄痛心疾首:“你凭什么替他们做出决定,判定他们的生死?你可知你这么做……会让他们原本平静的生活瞬间支离破碎,他们会陷入怎样的人间炼狱!”

      “不破不立!破而后立!”时殷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我要重新建立这个世界的秩序、规则!我要创造一个真正的人人平等、事事公平的净土!”

      “你认为的就一定是对的吗?”褚洄厉声反驳:“万事万物,皆有两面,矛盾统一。你只看到了世界恶的一面,便以此否定全部。那你曾经得到过的真心与善意呢?时殷,莫要一错再错了!你现在所做的,根本不是在拯救苍生,而是为自己泄愤罢了!”

      褚洄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时殷内心最不愿被触及的角落。他猛地出手,一把掐住褚洄的脖颈。

      “住口!”

      窒息感瞬间如潮水般涌来,灌注全身,时殷已经失去理智,褚洄双脚渐渐离地,她奋力挣扎,视线开始模糊。

      突然一道冷冽的寒光凭空闪现,空气狠狠被利刃撕裂,时殷迅速察觉,凝聚在掌心的力量瞬间爆发,挡住袭来的匕首。

      他挥袖一振,匕首被巨力击飞,在空中急速旋转数圈,最后“铮”的一声脆响,尖端深深插入一旁的梁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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