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奴》郑景人

3、第二章：几层大楼

　　一周前
　　“爸！”应瑜在储物室吼了一嗓子“爸！你把我要带到学校的那个手电筒放哪了！”
　　她埋头在储物室狭小的空间的找来找去，这里面又热又小，加上自己本来是就圆圆鼓鼓的，最后实在是受不了，站起身不耐烦的又吼了一嗓子“爸！你把我...”
　　突然从帘子后面探出一个棕头发的脑袋，她看了看应瑜，整个身子也挤进了储物室“你的手电筒，是你新买的快递吧。”
　　应瑜点点头，往前探了探身子，想要把芳姨让过去，可是奈何她实在是太胖了，瘦弱的芳姨被她一屁股顶到了货架上面“阿姨！我先出去吧！”
　　“不碍事。”芳姨随口答道，但还是抽空调整了一下姿势“你的那个快递你爸没给你拆，说你买的东西，还是你自己来拆好。”她弯腰吭哧吭哧的翻动着那代收的快递，应瑜实在是看不下去了“阿姨要不你出去，我来找吧。”
　　“不碍事不碍事”芳姨手上的动作没停下“最近快递多，又走得慢，一下子就会来一大堆，不知道快递公司又出什么问题了。”
　　应瑜也尝试弯腰去翻找，但是她一弯腰屁股就会顶着身后的货架，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芳姨在那里翻找。
　　“喏你看是不是这个...”芳姨把那个快递的单子对准储物室暗黄色的灯，眯起眼来看“你看是不是.....应小小....诶就是这个”芳姨把东西递过去，拍了拍手“被压在下面怪不得找不到”。
　　说罢芳姨侧身从储物室轻巧的闪了出去，等到应瑜拿好东西出来的时候，芳姨已经抄起花洒给柜台上的两盆花浇水了。
　　芳姨人瘦瘦的，个子也不高，烫了卷的干枯头发半扎在脑后，她人很勤快，既好相处又健谈，对应瑜也好，最后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因为她是老应给应瑜找得后妈。
　　芳姨对应瑜也是实心的疼，芳姨自己有一个儿子，大应瑜三岁，已经工作了，这两个孩子都是不常回家的，只要回家，老夫妻两个都是抓紧时刻的疼。
　　应瑜出来的时候，芳姨在那里自顾自的嘀咕“阿姨？”芳姨抬起头“阿姨你说什么呢”
　　“我奇怪这两天，这几盆花长得老快了。”芳姨努努嘴示意靠近门地上放的一盆发财树“你看它长这么大，就用了小半个月！”
　　应瑜看到那盆花的时候也惊了一下，那盆发财树原来是在柜台上的，只是一小盆桌面盆景，如今小树干已经同应瑜的小臂粗了，即使平时不关注这些，应瑜也知道这么木质盆栽长得慢，可这小半个月......权当她不了解这种植物草草回答道“长得这么快，没准我们家要发财了！”
　　她扮了一个鬼脸，侧身去柜台拿剪刀拆快递，里面是一个强光手电筒。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学校的供电系统老是出问题，后来才知道整个海什的供电系统都有了问题，官方只是说埋到底下线路有了故障，修来修去，虽然断电断网的频次减低了，但还是会有，论海什二十年的全城断电次数加起来，也没有这两个月的次数多。
　　不仅是干扰到居民生活，就连网络上也是骂声一片，一旦停电，白天还好，尤其到了晚上，即使是紧急救电也不会在一瞬间回复全城的供电。
　　海什断电都上了热搜，更是因为最近娱乐圈什么的风平浪静的厉害，这点事情被大众推到一个吐槽的高峰，什么晚宴进行时，一瞬间陷入的黑暗，连盘子里什么菜都看不见，做冷藏的一晚上化的差不多了，还有恒温养宠物的，夸张的说自己的宠物死了，嚷嚷着要供电局赔。
　　那几天，因为家里有人在供电系统上班，出门买菜都不该抬起头。
　　应瑜两次都是摸黑从学校走回家里，手机的手电筒远不及一个实实在在的手电筒，虽然家里的小超市里面也有，但是她一来不喜欢那些七八十年代的样式，二来她又怕黑，不把整条路照亮，确实有点寸步不愿行，于是又自己跑到网上买了一支强光手电筒。
　　就在她研究这个东西怎么充电，一个人影在门口晃了一下，细长的身影透过门帘打在柜台上。
　　“要点什么？”应瑜头都没有抬，随口问道。
　　良久，没有回音。
　　应瑜疑惑的抬起头，看见来人，瞳孔骤缩。
　　那人身形瘦削，隐隐有些佝偻，他穿着一件朴素的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就一言不发的站在小超市门口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广告立牌旁，静静的看着屋内。
　　“哥...”应瑜似乎不相信一般，韩书立在燕安工作，一年只有节假日才会回家“哥！”
　　应瑜几乎是跑出去的，但是当她到韩书立的面前的一瞬间的时候，她局促的站住了脚，她双臂几乎是已经抬起来了，最后还是尴尬的拍了拍手，将手背在了身后。
　　她压抑着内心的喜悦，抬头仰着脸问道“哥你怎么一声不吭的回家了......”
　　从应瑜的角度看，韩书立的下巴上满是新长的胡茬，他瘦了好多，瘦到锁骨高高的耸起，支起来衬衫的领子。
　　韩书立看到应瑜的一瞬间，脸上便绽开了笑容，他是典型的单眼皮，浓黑平整的眉毛在一瞬间也变得温柔起来了，他眼睛弯弯的，看着应瑜的眼里似乎含有亮晶晶的泪水......
　　韩书立背着光站着，应瑜看的不真切，就好像韩书立的出现都是假的一般......
　　“小小。”韩书立的大手覆上应瑜的头顶，细细的摩挲着“走吧我们进去吧。”
　　芳姨一直在屋内看着，她很开心看见应瑜和韩书立相处得这么融洽，这是对于她来说，这是这一次婚姻最正确的结果。
　　“妈。”韩书立看见芳姨“我叔呢？”
　　“他...啊...”芳姨恍惚了一下“他说要去再买一个冰柜，家里要扩一下。”
　　“旁边的早点铺要扩到咱们店里了么？”
　　“是啊。”
　　“哦那那堵墙可以拆了。”韩书立看向与早点铺相连的那堵墙解释道“那墙不是承重墙，本来就是后来加的隔断墙。”
　　这件事应瑜一直知道，芳姨后来也知道了，因为当初这栋房子的买卖和原来的房主产生过争执，不过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或许芳姨和韩书立说过？
　　应瑜还在等他的下句话，因为她实在不知道韩书立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要表达什么。
　　韩书立没有再说下去了，而是保持那个姿势出了神。
　　“哥？”
　　“嗯...”韩书立应了一声“妈我饿了，等叔回来做点吃的吧。”
　　“不用等他回来！时间差不多了，我现在就做！”芳姨明显的高兴起来，去挑了点做饭的东西，冲应瑜眨眨眼，意思让她盯一下店。
　　应瑜点点头，看向韩书立“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韩书立摸了摸应瑜的脑袋“有，不大，想和叔叔聊聊。”
　　“叔叔？”应瑜一下子警觉起来了，因为无论怎么样她爹都不是韩书立的爹，这个聊一聊，是关于家里的事吗？还是.....
　　“嗯，他是过来人，想听听叔的意见...”韩书立怅然看向别处，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我做不了决定，这好像是是我做不了的决定。”
　　话音刚落，应强推着小推车从门外进来，韩书立去搭了把手，他好像没意料到韩书立回来，瞪大眼睛道“咦！书立？”
　　“你咋回来了？”应强眉头突然皱起来了“咦！你咋瘦成这个样子啊。”
　　韩书立笑了笑，挠了挠后脑勺，想接过应强手里的推车。
　　“去去去，我来就好了，你瞅你大男人......”应强顿了顿还是说出来了“瘦的跟个猴儿一样”
　　应瑜和她爹一样，身材上貌似从不吃亏，应强一米七出头，壮硕有力，但眉眼却善哉善哉像是在庙里敲了二三十年木鱼的和尚长相。
　　“前两天听你妈抱怨不知道你啥时候回来，结果今天！嘿就见着了.....你把那个玻璃胶给我拿来......敢情这是想着念着，把你招回来了。”
　　应强把东西放好，拍了拍手，上下打量着韩书立“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咦！你妈呢，看见你不得心疼死？”
　　“我妈去做饭了。”
　　“看到了啊，我还寻思这先把你藏起来，免得她看见伤心。”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突然哈哈笑了几声“走吧，帮你妈做饭去。”
　　应强拍了拍韩书立的肩膀。
　　“叔。”韩书立突然叫了一声
　　“嗯？”应强停下脚步，回头应了一声，一时就察觉到韩书立有话说“遇到事情了？”
　　“也没有。”韩书立牵强的笑了一笑。
　　应强点点头，往前走去，但是没有去厨房，而是拐进了里屋的小客厅，拎了盒烟，吧嗒点开。
　　应瑜也跟进来了，但是被应强瞪了一眼“谁看店！”
　　她又悻悻的折出来，靠在墙上听里面的动静，那个视角刚好可以看到店门。
　　“叔。”
　　“嗯。”
　　“我一个月前被调到燕安郊区的建筑工地你知道吧。”
　　“知道，你妈不是说，那个本来就是你的项目不是么，然后调过去也是应该的......还说薪资待遇也不错。”
　　“嗯是，叔，就是我觉得事情不太对。”
　　“不太对？怎么了？”
　　“当初设计的时候，是按照医疗建筑进行设计的，总共是11层，那个项目已经结项了，并且在上个月的时候，我们被召集调动到相关部门，偶尔下工地。
　　我本科是土木的，叔你记得吧，工地上的材料不像是11层楼的，地基也不像是。”
　　“什么意思？”
　　“这样说，地基和材料，远远要比我设计的楼层结构要多，多很多，我在之前进行驻地测量的时候，当时已经开始开挖地基了，说要地下要设计两层，所以要提前动土，免得耽误工程。整个建筑的设计时间就不是正常的。”
　　“我之前的设计是被改过的，而且我看改法非常的专业，不是我的的设计上面出了什么问题，而是一些数据的改动，一些很精细的数据的改变。”
　　“我怀疑这一个工程不只有我一个总工程师，还有人，我们负责不同的项目，我预估了一下，地上会有十一层，但地下会有二十多层......”
　　“你的意思是，你们好几个人完成一个建筑工作，但是公司没有说明，你们彼此也不知道对吗？”
　　“对”
　　“......”
　　应瑜听着，有些想不通，墙后是良久的寂静。门口好像有一个人晃过来晃过去，一直没有进来。
　　“我不知道这栋建筑最后的用途是什么，我觉得这是一个保密工作，我尝试着了解一下......”
　　“不要了解。”
　　应强打断了韩书立的话，一声缓缓的叹气声从墙后传来。
　　“你不要去了解这些东西，我们老百姓，做好自己本分的事情就好了，不该知道的，就不要知道了。”
　　韩书立苦笑一声“叔，我知道......我预感不太好，所以我抽空回趟家。”
　　他顿了顿。
　　“咱家超市，最近多屯点货吧，买回来的东西也不要放到货架上，我的屋子和地下室还有车库，都腾出来吧，全都放东西吧。”
　　“书立。”
　　“嗯？”
　　“你和叔说，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东西了？”
　　应瑜此刻已经把整个脸贴到墙上了，但是她什么都没有听到。
　　“吃饭！”芳姨的手在围裙上抹了一下，看见应瑜趴在墙上“小小你干嘛呢！”
　　应瑜吓得打了一个哆嗦“没啥！”
　　四个人坐在桌子上各吃各得，只有芳姨嘴不停歇，说韩书立瘦了，说家里要扩建了，说邻里长邻里短。
　　“书立，要不咱离职吧。”应强突然开口道。
　　“为啥”芳姨楞了一下，瞪大眼睛，看向一旁默默吃饭寡言的韩书立。
　　“不行！”应瑜跳起来“哥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的，为什么要辞职啊。”
　　“你着急什么？”应强停下筷子，眼神犀利。
　　“我...我就是不想让哥离职，哥那么喜欢这个工作......”
　　“我只是让他离职，没让他以后不能干这一行。”
　　“小小坐下吃饭。”韩书立温和的说道。
　　应瑜不是不懂事，她其实是不想让韩书立离职的，除了这是他坚持多年的梦想以外，她听到刚才的话，她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执着，尤其是
　　“我们老百姓，做好自己本分的事情就好了，不该知道的，就不要知道了。”
　　在她的心里，韩书立是为了自己梦想从不回头的人，他年纪轻轻已经拿了很多的奖项，国内的国外的，她从来不认为韩书立是个普通人，是个老百姓......
　　她觉得韩书立是不会离职，是不会低头的，他会想要知道他想知道的一切。可是说到底，她还是惧怕从韩书立嘴里听到“好”，她要堵上他的嘴，她不要韩书立的形象轰然倒塌，她不要韩书立产生任何一个放弃的念头......
　　说到底，还是自私吧，她悻悻的想。
　　韩书立看着惊讶的芳姨，微微一笑，没有一点余肉的脸上绽放了温柔的笑容“不行啊叔叔。”
　　他转而看向应强“那是我两年的心血。”
　　应强点点头，低下头扒拉了两口饭。
　　应瑜松了一口气。
　　“买东西。”门口一直晃悠的人，终于进来了。
　　“要什么。”应瑜起身。
　　“来包烟。”他看向靠后的餐桌上的一群人，转头冲着应瑜笑着“吃饭呢？”
　　韩书立闻声浑身一颤，而是又若无其事的慢条斯理的一口一口扒着饭。
　　应瑜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也应和了一声“嗯，18。”
　　那人扫了码就离开了。
　　韩书立吃完饭后，对应强说“叔，我和你说的，你记着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应强点点头，芳姨嚷嚷着怎么就待一会儿，还想和儿子说说话，韩书立看了一眼手表，摇摇头“妈，过两天我还会回来的，忙过这两天。”
　　他往屋外走，应瑜就在身后跟着，日头已经靠西了，斜着从屋外打进来，韩书立罩了一层淡淡的红光，变成一个瘦削挺直的剪影，变得庞大，变得伟岸......
　　在他的身后拉着一条长长的影子，应瑜就被笼罩在那个影子里。
　　韩书立回过头，从包里拿出一个礼品盒“你上次看准的那个耳钉。”
　　“啊？！”应瑜打开盒子，里面有两个小熊头的耳钉，小小的，眼睛处有白色珐琅装饰“金的......金的！”
　　“哥你怎么给我买了金的！”
　　韩书立笑了笑，他捏了捏应瑜的脸“你上次发我的链接，那个总共才20多块钱，怎么会使好东西，戴了不会过敏么”
　　“可是这得多少钱。”
　　“我有一个朋友就是做这个的，那个样式我也喜欢，他说女孩子，纯金太土了，就加了装饰，我说还挺好看。”
　　他看着应瑜，眼里满是溺爱，但是深处总是有一个说不明白的情感“我想你会喜欢。”
　　“我当然喜欢！”
　　“那我走了，过两天再回来。”
　　“嗯......”
　　眼见着韩书立的身影逐渐变小，应瑜想起买烟的男人，她是一个敏感的人，所以她不会无缘无故想起来的。
　　那个男人......认识韩书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