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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医馆危机 若是叔公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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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惟清先看向她,见她并无反对之意,方拢了拢袖子,将手放到脉枕上。
孙世奇三指并拢,搭到他手上,细细诊脉。
一诊未毕,孙世奇眉头皱起,“换另一只手。”
李惟清从善如流,依言换手。孙世奇再诊,眉头却并未放松。
良久,他才松开手,道:“脉象颇为奇特。”
“脉左右皆弦细,乃是气血两亏。左脉细而硬者,肝肾阴损甚矣,本为垂危之象。”
听到孙世奇所说,徐邢握在轮椅推手上的手越发收紧,李惟清本人却神色如常。
少顿片刻后,孙世奇身子往后一仰,“然中气尚足,卫气升荣,性命已无忧矣。”
徐邢大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子也放松了,脸上也有了笑容。
孙邈看得好笑,故意道:“怎么,你先前不信我?”
“怎、怎么会姑娘!”徐邢连忙解释,“若无你救治我们公子,我们哪还有今日,我怎么会不信你呢!”
“好了,我自然知道。”孙邈开怀一笑,不再逗他,转而看向孙世奇,“叔公看过,可有什么要指点侄孙的?”
“我尚未诊出他所中是何毒物,你是如何救治的?”孙世奇此时倒没了先前那咄咄逼人的架势,神色虽还有些冷漠,却能好好说话了。
“他送过来时我只知毒蛇咬伤,按常规药物治疗无效后,才发现其腹部有紫黑色蛛网纹路。爷爷书中曾有记载,我便按照‘蛛翳砂’用药了,好在的确是此毒。”
“蛛翳砂,脉象的确对得上……”孙世奇楠楠念着,陷入沉思。
门外“孙氏医馆”的招子还没取下来,此时被风吹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孙世奇像是被这声音惊动,从思绪中醒来。看着门外迎风招展的青底白字旗,孙世奇的眼神几经变化,似是怀念,似是怨恨,最终定格在了冷漠。
孙邈并不知道兄弟俩曾发生了什么,便不去打扰,只默默地续上桑菊饮。
李惟清见状,也悄然让徐邢将自己推入书房,将空间留给几人。
过了许久,孙世奇的视线才从招子上移开。
“你方才说你不曾学过医?”
“是。爷爷不舍得让我吃苦,我便自己悄悄偷学了些,又翻看爷爷的笔记自学。”
孙世奇却是嗤笑一声,“哼,不舍得你吃苦,不过看你是女娃娃罢了。”
“叔公既然知道,又何必再问呢?”孙邈并不因谎言被揭穿而含羞,坦然道:“不论如何,我都是爷爷唯一的孙辈,他的一切也都传给了我。”
“他的一切……”孙世奇缓缓扫视着医馆内部,冷哼一声道,“走了。”
管家还没反应过来,愣道:“走?老爷,这儿还没处理好呢。”
“有的是来日,急什么。”
丢下这句话,孙世奇径直走了。已是花甲之年的老人,步伐仍十分稳健,将众多仆从都扔在身后。管家边喊边追,还不时回头望,最终也只能跟着离开。
陈婉站起身来,忧虑道:“只怕此事还没完呢。”
孙邈自饮了一口药茶,味道甘甜醇厚,“自然还没完。”
她起身将医馆关了,又和李惟清两人打了招呼,拉着陈婉到了后院。
“阿娘,爷爷和叔公,可是有什么恩怨?”她开门见山,直接问道。
陈婉思索一二,道:“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嫁过来之前叔公父便不在家中了,这些年也只是零零碎碎的从你爹爹那儿听到一些。”
“叔公父乃是你曾祖母改嫁所带来的,当时他只有七岁,改名换姓为孙世奇,比你祖父小十二岁。”
“叔公父自幼调皮爱闹,学业上也不甚精通,因为上有长兄又身份尴尬,所以曾祖父母也乐得见他如此,对他管教不严。偏偏叔公父在学医上颇有天赋,只不过是在曾祖父教导你祖父时旁听了一段时日,就能开方抓药,治一些简单的疾病了。”
“你祖父和他感情极好,兄弟和睦又都有出息,本来是家业和睦之象。但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到加冠之年叔公父便愤然离乡,不知去向。”
“后来隐约听到他在京城拜了师,这么些年过去,也成了名医了。我嫁过来之后,偶然提到此事,你祖父都讳莫如深。具体事宜,我也不知道了。”
听了陈婉所言,孙邈越发确信,上几代人必然发生了什么恩怨,才让孙世奇在功成名就之后还特意回乡来买下这个小医馆。
“阿娘你别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算到了县老爷面前,只要我们愿意赔钱,想来也不会强行转让医馆的。”
“阿邈,你想的还是太简单了。”陈婉却是苦笑一声,道:“你我孤儿寡母,家中没有个依靠。你若是学了医还好,偏生又没有。若是叔公父以医馆无人可行医治病的缘故对簿公堂,他也算孙家子孙又医术高超,如果愿意留下来,只怕县令为了百姓着想也会偏向他。”
“这……”孙邈却是忽视了,在这个时代,名医可是宝贵的资源。换了她是县令,与其让医馆闲置,也会更愿意交给孙世奇这种名医,才能让医馆更加物尽其用。
“为今之计,只怕要和族中求助了。看在你祖父和父亲的情分上,长辈们或许愿意出面为我们娘俩保住这份家业。”陈婉忧心忡忡道,说完便去准备礼物了。
陈婉顾忌她身体,强留她在家中。孙邈帮不上忙,一时间又想不出对策,烦心之下来到庭院漫步。
庭院里的银杏叶洋洋洒洒,这些天陈婉忙着照顾她,也一直没有清理。孙邈便拿了扫帚,径直扫了起来。细碎的声音在深秋的黄昏中,竟然也有几分清心静神的作用。
转过硕大的银杏树,突然看到廊下转角处李惟清一人坐在轮椅上,正静静的看着满树的银杏叶。
见到她的身影,李惟清也是一愣,随后点头示意。
“孙姑娘。”
孙邈拄着扫帚,挑了挑眉,道:“看来你恢复得不错,都能下床乱跑了。”
听出她话中的意思,李惟清微微一笑,道:“在下并非不把姑娘的话放在心上,只是姑娘妙手,我现在并无大碍。又见到银杏长得这样好,才出来看看,顺便透透气。”
孙邈将扫帚放到一边,走了过去,“有没有大碍,你说了可不算。”
“来,手给我。”她径直冲轮椅上的人伸出了手。
李惟清看看她悬在半空中的手,又看看自己搭在腿上的手,再次确定了,这姑娘的确十分不忌讳。
见他迟迟不做出回应,孙邈不禁问道,“怎么了?”
“咳……”李惟清轻咳一声,道:“没什么。”随后将手递了过去,耳后却隐隐发热。
孙邈将三指搭了上去,寸关尺三部取脉,其脉沉稳有力。再观其面色,虽然仍稍显苍白,但是嘴唇已然红润,都彰显着李惟清目前情况的确不错。
孙邈再次在心底暗暗感慨大全的神异,从清晨到黄昏不过半天,李惟清便从昏迷垂危到现在的能走能坐,效果实在是显著。
“恢复得的确不错。”孙邈将他的手放回轮椅扶手上,“腿上的伤口一天换一次药,明天我再给你换药。”
“咳……多谢姑娘。”李惟清点头应是。
“怎么总是咳嗽,是不是穿得少了?”孙邈皱着眉看着他。
李惟清一身青色的衣服,衬得他满身书卷气,半点不像商人。不过再好看的衣服,又是撕又是剪,还沾染了血渍,也看不下去了。
李惟清被她毫不掩饰的视线一看,竟也觉得自己现在十分不体面。以往风吹雨打,便是在泥地里滚过,他也从来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现在却恨不得立刻回去换身干净衣服。
“你那个侍从也不帮你换衣服吗?算了,我推你回房吧,外面风大。”孙邈握住扶手,推动轮椅。
“多谢姑娘。”李惟清又想轻咳几声来掩饰自己的尴尬,想到她刚才所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本来就够不体面了,再让她以为自己体弱多病,他以后在她面前还有何颜面。
“姑娘可是在为令叔公一事烦恼?”
“你猜到了?”孙邈也不回避,直言道,“此事的确是我们有错在先,但是这家医馆我是一定要保下来的。”
“若是姑娘不介意,在下或许有办法。”李惟清语调沉稳,“虽不能保证奏效,但至少能拖延一些时日。”
“哦?说来听听。”
“姑娘虽然违约在先,但是只要愿意交罚金,便无可厚非。”李惟清慢慢道来,却直切要害,“唯一要紧的便是,你与令叔公医术的差别。”
“此地偏僻,名医难得。姑娘说自己不曾学过医,但是在下好转得如此之快,不是姑娘医术高明最好的证明吗?”
“只要将姑娘治病救人的事迹传播出去,让百姓们都知道姑娘的医术之高明。再请二三人为姑娘作保,此事便可迎刃而解了。”
李惟清说得有理有据,的确是好办法,孙邈却苦笑两声。
“你高看我了,我的确不曾学过中医。”只学了十几年的现代医学。
“能治好你的病,不过是正好在书上看过此毒,照本宣科罢了。”
“的确如此吗?”李惟清却不这么想,“只看令叔公也未能诊治出我所中之毒,便可知此毒奇异诡僻。而姑娘却能一眼识破,对症下药,难道还不足以说明吗?”
“便是照本宣科,也可知姑娘所阅医书之广博。姑娘又何必妄自菲薄呢?”
他这一番话,虽然过于相信她,却极大地缓解了她自穿越以来的不安感。
精湛的医术是她的立身之本,一朝穿越,突然毫无用武之地,叫她如何能不慌乱不安呢?虽然下定决心从头再来,但是中医的复杂难学乃是众人皆知的,便是孙邈她自己也不是很有信心。
但李惟清以自己为例,言语间充斥着对她的信任,让她心头一轻,不由得笑了起来。
“好吧,为了不辜负你对我的信任,我会试着去做的。”
不辜负自己?
李惟清捕捉到了这些字眼,心头仿佛被什么烫了一下,骤然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