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蝶》败酒

8、319 停

　　停尸房内。
　　压抑的哭声像是一把年久失修的竹椅，吱吱呀呀的，却叫人心头一颤。
　　来认尸体的是许飞鹤的老丈人，也就是他已故妻子的父母。
　　两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在看到那张无血色的面孔时互相搀扶着，对于他们而言，失去了女儿的痛苦只能被孙子和依旧不离不弃的女婿填补，其余的，只能在一眼能见的余生里被缓慢消磨。
　　但现在，一切都失去了。
　　陶粒眼睛红了，韩涛罕见的褪去平时不着调的面孔轻轻拍了拍陶粒的肩。
　　而顾诺，他沉默地和门外探出头的孩子对视。
　　隔着一层玻璃，那眼睛黑漆漆的，像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
　　顾诺绷紧的双肩骤然落下来，他走出去和许昌并排站着。
　　这个一年级的小孩因为常年营养不良甚至只到他的大腿，但他执着地踮起脚，努力的伸长脖子只为透过停尸房的玻璃再看一眼。
　　看一眼他的父亲。
　　这世上最爱他的人。
　　“想吃糖吗。”生涩地开口，顾诺并不擅长和小孩相处。
　　“……可以吗？”许昌偏过头，他需要把脸仰的很高才能看见顾诺的脸。
　　“可以。”糖是早上出门时从桌上抓的，玻璃纸包裹的糖，就是从前校门口一块钱可以买一把的那一种。
　　顾诺让他自己挑。
　　许昌从一把彩色晶莹的糖里挑了一颗绿色的，他说他爸爸喜欢绿色，以前周末经常带他去公园放风筝。
　　风筝飞的很高，有一次线断了，风筝再也没找回来。
　　他的爸爸随着风筝一起飞远了，不见了。
　　在对死亡尚且无知的年龄，孩子只感受到心脏传来的钝痛。
　　但顾诺却懂得，失去一个重要的人后，或许第一时间感觉模糊，却会在今后每一个能想到他的片刻如凌迟般煎熬。
　　“要好好的。”
　　顾诺的手轻轻放在孩子的肩膀，他剥开了一颗紫色的糖放进嘴里，劣质的葡萄糖精弥漫开来，但顾诺此刻却不觉得甜。
　　要好好的，这话也像是对自己在说。

　　“老大，隔壁市调查取得进展了，那边的公安局可以直接实行异地抓捕。”
　　“好。”顾诺从一堆资料里抬头，“如果抓捕有难度可以随时找我们增援。”
　　“是。”
　　待人走后顾诺继续开始研究资料。
　　李永莲，目前处于漩涡中心的人。
　　性格接触下来和邻里同事形容的没差，可能是原生家庭造就的优越环境和教育，从小养尊处优不愁吃喝，从海外一所top大学毕业后直接回国继承了父亲的医药公司，并且如今这个名为飞化的医药公司已经成为了宁安市的龙头企业，几乎一己之力垄断了医药市场。
　　那么能够让人兽化的药物或者实验，会跟她有关吗？
　　顾诺捏了捏眉骨，他又从上锁的抽屉里拿出那一份褪色的档案袋。
　　文件的边角已经起皱，不知道翻阅了多少遍。
　　顾诺看着档案上写的“319人体实验案”抿了抿唇。
　　局部兽化，今天出的解剖报告也显示，在血液中监测到了与当时同样的药物成分。
　　以及无法用现今医学技术解释的DNA断裂。
　　在一个人身上实现DNA重组，大大提升其某方面能力和大脑开发度，甚至能让残疾人长出新的肢体。
　　这是一种诡异的力量。
　　但很明显，他们所见到的都是失败品。
　　不过即便是失败品也足够让人感到害怕了。
　　顾诺盯着图片上二人兽化的部分，亲眼所见的冲击力比这更大。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里的困倦迷茫已经一扫而空了，取而代之的是坚定。
　　他顾诺不信这些自诩前沿的想法，他只知道这种人体实验尚未成熟且会给人带来不可逆转的痛苦，这是犯罪，而身为警察他最应该做的就是将罪犯绳之以法。
　　但说起研究进化的专家，他脑海中也出现了一个名字。
　　“……”
　　没有等待，他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目的地，宁安大学。

　　再次来到这里他已经轻车熟路了。
　　阶梯教室依旧人满为患，顾诺靠在后门一边查阅手机里的资料一边等着。
　　但不可否认的，越临近下课他的心跳的越快。
　　“呼……”吐了口气，顾诺按灭了屏幕。
　　站在讲台后的人今天罕见的穿了短袖，露出的手臂纤细却线条流畅，并不干瘦。
　　他不知道为什么顾蝶总喜欢穿长袖和风衣，明明这具身体的一举一动都让人移不开眼，不，或许穿的严实点也没什么不好。
　　顾诺第三次不受控制地把视线定在他脸上时终于这样想着。
　　人的脸可以长成这样吗？
　　他产生了幼稚的问题。
　　不需要特定的词汇去修饰，漂亮，这就是一张漂亮的脸，只要见到他的人或许都会用这个词形容。
　　庆幸却又让顾诺痛苦的点在于，这是他的哥哥。
　　唯一的，和他拥有同一个爸妈的哥哥。
　　“小诺。”这次顾蝶结束的很快，他眼神很好，几乎在顾诺刚出现在后门时就发现了。
　　“下课了？”顾诺有些犯困，宁安的夏天太热了，连着几天没下雨，实在是热的发慌。
　　“嗯，走吧。”顾蝶点点头，顾诺这才注意到他今天的发圈上挂了一个小铃铛，因为动作弧度发出了轻微的声音。
　　“这个。”他没动，声音比脑子还快。
　　“嗯？”顾蝶顺着他视线低头看，发现顾诺指的是自己发圈上的小铃铛。
　　“朋友送的。”他笑笑。
　　“朋友？”顾诺皱眉，本就严肃的脸看起来更难以接近了，旁边的女学生全都自动绕开。
　　他才回来多少天，难道是那边的朋友？
　　“怎么，我认识点新朋友很奇怪吗？”顾蝶笑了，从衣兜里摸了两颗糖出来。
　　“吃吗？”
　　玻璃纸，看着很眼熟。
　　顾诺知道他在转移话题，但他还是干巴巴的吐了一个字:“吃。”
　　一颗紫色一颗绿色，顾诺还是挑了紫色那颗。
　　其实这糖不论什么颜色味道都大差不差，只是……他悄悄地抬眼。
　　这和顾蝶的眼睛颜色很像，所以他喜欢。

　　“我最近认识了一个有趣的孩子。”
　　“什么？”顾诺坐在餐桌前闻言放下了碗。
　　“我也得熟悉熟悉国内环境呀，毕竟还会待几个月呢。”顾蝶单手撑着下巴给顾诺夹了一筷子青菜:“别光吃肉，吃点素的。”
　　“噢。”顾诺不喜欢吃菜，但还是沉默着全吃了。
　　“怎么认识的？”顾诺还是很在意，洗碗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开口。
　　“去酒吧碰见的，他是驻场歌手。”
　　顾蝶站在吧台的拐角，他看着190的男人系着超市买碗送的粉色围裙怎么看都觉得好笑。
　　偏偏那人做什么事都一丝不苟，洗个碗也很专注，能这样没头没脑的抛出一句话看来是真的很在意了。
　　“……多大了？”
　　顾诺用热水把油渍冲掉，但手上那股粘腻感却实在烦人。
　　“还没成年呢，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顾蝶开了一瓶红酒慢慢喝了一口，他想起酒吧昏暗灯光下他看见的那个孩子的眼睛。
　　剔透的，不甘的，散发着浓重的求生欲望。
　　多么像那时候他看见的顾诺。
　　他总是对孩子心软。
　　顾蝶笑了笑，这笑是在笑自己。
　　“笑什么？”顾诺已经洗完了碗，他把围裙脱下来挂在墙上，一转头就看见顾蝶在笑。
　　“没，我只是突然想笑而已。”顾蝶摆摆手示意他过去。
　　“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
　　他取了个高脚杯也倒了点红酒推到顾诺面前。
　　“我……”正要说我有没有空都会找你的顾诺一哽，他皱了皱眉，不确定顾蝶说这话的时候是不是开玩笑般的带了点幽怨。
　　“我有事情想问哥。”
　　“噢？”顾蝶有些惊讶，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顾诺继续说。
　　“哥不是在国外就研究的进化这部分课题吗，我们这次遇到的案件和这部分有关。”
　　顾诺抿了一口红酒，仔细的观察着顾蝶的神色。
　　“嗯……是需要我帮你分析什么吗？”顾蝶沉思了片刻，耳畔的一缕发掉了下来。
　　“对。”
　　顾诺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他调出了手机里拍摄的许飞鹤兽化部位的照片摆在了顾蝶面前。
　　“哥觉得，这是什么引起的。”
　　一字一句，顾诺不会放过顾蝶任何一个微表情。
　　但很可惜，毫无破绽。
　　像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场景的普通人，顾蝶眼中闪过惊讶和厌恶，但依旧看起来很冷静，他皱眉看着顾诺:“这是人的身体部分兽化吗？”
　　“是，以哥的专业来看这是可行的吗？”
　　“……”顾蝶在思考，他抿了抿唇突然走进书房抱来了平板电脑。
　　很快就调出了一份文件放在顾诺面前。
　　“你看，是不是和这个很像。”
　　顾诺的视线在接触到屏幕上的一瞬间开始颤抖。
　　不为什么，因为这就是319人体实验案的受害者，让他无数个噩梦里惊醒的人。
　　他的师哥，叶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