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王会梦到魅魔么》宁占竹

24、百子圣母

　　西莉亚当然不信红衣主教的鬼话，因为她是个大恶魔。
　　然而安东好像也不是很信。

　　与其等他叫克里斯过来，还不如自己做点什么。

　　比方说半夜自己去白城管教所看看。

　　克里斯的卧房被安排在白城圣堂的塔楼上，他喝了一瓶主教送来的药水之后安稳地睡着了，西莉亚站了起来，看向了安东，金发少年合着眼睛，平静地呼吸着，西莉亚低下了眼睛，看着他的脸。
　　他浅金色的睫毛静止在带着薄薄寒意的空气之中，西莉亚放下了床幔，出神地看了一会圣洁的白布上面绘制的光明神的纹章，她不知道为什么竟感受到了一种类似于被感召的亲切感。

　　这就是宗教艺术的魔力么，西莉亚使劲地摇了一下头，竟然让自己感到的不是恶心和抵触，甚至感到了某种温柔的美感。
　　这也太让人恶心了。

　　她走到了正门前，感受到了门口有两个圣骑士，而边门则有一个，她和不想和这些天鹅骑士起什么冲突，至少现在不想。

　　西莉亚走到了窗边，轻轻地撩起了窗帘，看了出去，下面是白城圣堂的庭院，矗立着高大的光明神树，以及美丽的喷泉和平整的草坪。
　　从窗子爬下去？西莉亚想，这恐怕很难，庭院中时不时走过一队巡逻的圣骑士。

　　安东至少会感到几分宽慰，西莉亚想，至少白城不算守备空乏。

　　她迟疑了一下，推开了卧房的门，果不其然两个圣骑士的目光同时落在了她的身上。
　　“我想出去散散步。”西莉亚说道，她指了指房间，“里面的空气太差了。”

　　圣骑士交换了一个目光。

　　很快一个神父走了过来，他是个低阶一些的神父，穿着黑色的法衣，“是我们考虑不周，本来就应该带客人参观一下白色圣堂的。”他彬彬有礼地说，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西莉亚打量着这个神父，他很年轻，大概不到三十岁的光景，西莉亚注意到他的指尖和十字架都有明显的被魔法灼烧过的痕迹。

　　和克里斯那种医疗神父不同，这是个战斗神父。

　　看来他们并不信任我，西莉亚想，“您好，”她行了个屈膝礼，“我叫西莉亚。”

　　“我的名字是马嘉德，是一名战团神父。”黑袍神父说道，他有一头黑色的鬈发，锐利的翠色眼睛，带着一副银丝细边的眼镜，身材很高，因为消瘦，所以看上去甚至比实际还要高，他穿着一件合体的微微宽松的黑色法衣，脖颈上挂着一柄细巧的铂金十字架，脖颈上挂着一条红色的圣带。
　　就像一根薄薄的流火的利刃似的，宛如神话传说中炽天使手持的宝剑。

　　“您，”西莉亚顿时收起了所有使用魅惑术的心思，她当然听过战团神父的威名，人均能够操使七十二种光明圣言，左手持有四枚圣钉，而右手紧握圣枪，摒弃所有的世俗情感与生活，全部人生不过俯身以除恶，不过俯身以受恩，此身不过承载神罚的一把利剑。
　　换言之，就是冷酷无情的驱魔之刃。
　　她选择干笑了一声，“您愿意来保护我，白城真的太过盛情招待了。”

　　马嘉德，她怎么感觉好像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

　　等一下。
　　当她第一次看到和她同为七席大恶魔伯爵的卢卡斯解开衣衫，露出左胸一道灼烧着无法愈合的伤疤的时候，他口中诅咒着的，正是这个名字。

　　费尔南德斯·克罗德尔·马嘉德。

　　西莉亚瑟缩了一下。

　　“请问，”马嘉德的脸上带着某种体面的，甚至于和蔼的笑容，“您是听说过我么？”

　　“您可是打伤过恶魔伯爵卢卡斯的战团神父。”西莉亚说道，“谁会没听说过马嘉德神父呢。”

　　马嘉德锐利的眼睛落在了少女的脸上。
　　“这样啊。”他说，“我明明记得教训过他们不要沾沾自喜于这种未竟的功业，取得了一点成绩就声张的人尽皆知，如此的不谦逊，如此的轻狂自大，简直是令光明神脸上蒙羞。”

　　西莉亚咽了口口水。
　　糟了，这算是马屁拍到马蹄上吗？
　　还是说，她甚至可能泄漏了什么。

　　“我觉得，”西莉亚说道，“这个消息很让光明世界振奋啊。”她说，“毕竟我们那边很多人都认为恶魔的七大伯爵均是不死不灭之神，我们真的需要一点胜利来鼓舞士气。”

　　马嘉德不置可否地微笑着。

　　“西莉亚小姐。”他说，“请容许我带您参观白城圣堂。”

　　西莉亚点了点头，她跟在了马嘉德神父的身后，神父的手中提着一盏纯白的灯盏，照亮了一道道壮丽而冰冷的走廊。

　　“如您所见，”马嘉德用讲经一样慢条斯理的语气说，“这里是东塔楼，是历代圣子生长的地方，从前的圣子大多自幼在白城圣堂长大，我们现今这位虽然不是，但是我们依旧为他保留着塔顶的卧房。”

　　“而链接东塔楼的东侧长廊墙壁上的画像，”马嘉德说道，“描绘的是我们的救世主们。”

　　西莉亚的目光投向了画像，这些都是安东的前辈们，她想，看上去每一个的神情都不是很开心的样子，每张画像之下，都有一个黄金的名牌，上面写着他们的名字和生卒年，边上一方小小的纸页，就记载了他们的一生。

　　“西侧走廊上的画像，则是各位圣人。”马嘉德说，“捍卫光明神的荣誉和威严的人。”

　　“所以有你么？”西莉亚发觉自己有一阵子没说话了，于是她选择说点什么。
　　马嘉德手中的灯盏顿住了。

　　“没有。”他答道，“我当然不足以忝列其中了。”

　　“那卢卡斯听到了一定会很难过的。”西莉亚咕哝道，她突然感到空气似乎停滞了一瞬，她抬起了眼睛，看了一眼马嘉德的脸色，“我的意思是，恶魔肯定是很佩服你的，如果你没进的话，卢卡斯岂不是很脸面扫地么。”

　　神父垂下了眼睛，他翠色的眼睛落在了西莉亚的脸上，让她本能地想要躲藏，然而她从中读出了某种莫名的意味来。

　　“被恶魔钦佩并非光明神使徒的荣耀。”马嘉德微微动了动嘴唇，说道。

　　西莉亚觉得白城圣堂的神父们说话很奇怪，他们说话有一种奇异的和缓的没有任何情绪的语调，而且嘴几乎不动就能吐出音节来，据说他们觉得这样是优雅的，有教养的。
　　克里斯好像也是这样的，西莉亚发现自己还记得那个青年的形容，他有一头很难打理的棉花糖一样的浅灰色头发，浅灰的有几分晶莹剔透的眼睛，看起来聪明且明亮的像块白水晶石。
　　不过如果她不是夏绿蒂的朋友的话，出现在她面前的克里斯应该也是这个样子的。
　　亲切而疏离，温和而冰冷，宛如光明神手中的圣水本身。

　　但是西莉亚发现自己记得生气的克里斯，无奈的克里斯，焦躁的克里斯，尖锐的克里斯，以及大笑的克里斯。
　　所以他是需要夏绿蒂的，西莉亚想，因为他和夏绿蒂从不这么说话，像个人多了。

　　“所以，”西莉亚绞尽脑汁希望自己能说出几句让马嘉德降低对自己怀疑的话，“那个卢卡斯，他强么？”
　　“争强斗狠也并非光明神使徒的荣耀。”马嘉德说道。

　　行，西莉亚感到了沉重的无助，她觉得自己干脆闭嘴好了。
　　她决定把目光转向圣徒的画像，做出一副瞻仰和接受教育的姿态。

　　她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脸。

　　这个女人远远称不上美丽，但是她有一双又大又温柔的眼睛，圆润的脸庞上有些雀斑，她安详地怀抱着一个婴儿，而身侧围绕着无数孩子。
　　“百子圣母，”西莉亚读出了一边的黄金名牌，“克洛德尔。”

　　她的目光移回到了女人的脸上，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个女人面善极了。

　　“百子圣母克洛德尔。”她听到马嘉德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从她的身后传来，“是最近十年册封的圣人之一。”
　　“她生前用她慈爱而广博的胸襟，抚养了至少上百名弃婴，其中不乏和黑暗生物生下的被诅咒的孩子。”马嘉德慢慢地说，“因此被人检举说她和黑暗生物有染，有人烧毁了她的教堂，她也因此命丧火海。”
　　“但是教廷最终洗清了她的冤屈，并追封她为圣人。”马嘉德说道。

　　“这样。”西莉亚说。

　　“我就是她收养的孩子之一。”马嘉德平静地说，“我的全名叫做费尔南德斯·克罗德尔·马嘉德。”

　　西莉亚愣了一下，她听说过，人类会把自己父母的名字放在中间名来铭记。
　　她倒是没有注意到，马嘉德的中间名和这位圣母是一模一样的。

　　马嘉德看向了西莉亚的头顶，“抱歉，因为你的名字恰好是西莉亚，所以想起了一些往事。”

　　“她收养过名叫西莉亚的孩子么？”西莉亚笑了一声，“不过说实话，叫西莉亚的人还蛮多的。”
　　“的确如此，甚至恶魔伯爵中也有一个。”马嘉德说道。

　　“是的。”西莉亚决定坦然承认，“不过她出名的时候，我已经叫西莉亚很多年了。”

　　马嘉德的目光落在百子圣母的画像上，“她最后一个孩子也叫西莉亚。”马嘉德轻声说道，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似乎这样就能依旧压制所有的情绪。
　　他似乎是被西莉亚的笑话逗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月光洒在了他的脸上，神父举起了灯，西莉亚决定继续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