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音.幻境》肉沫扛佩妮

14、（十四）

　　也不知被这平静的烟雾笼罩了多久，我体内的声音再没传出过

　　我甚至开始困惑现在被困在烟雾中的，究竟是另一个‘我’的灵魂呢？还是现在这个我呢？

　　因为自从来到这里，只有我在杂七杂八思来想去，她那边没有任何动静，就好像，已经下线了一样。

　　因为她也是个鬼，所以这次在她身上，我甚至没有之前那种被关在意识监狱的感觉。

　　远处的烟雾家中，我下意识伸手阻挡，才发现自己竟然？竟然能动了？

　　但为什么我不仅能感受另一个‘我’的存在，也并没有已经脱离她身体的感觉。

　　倒更像是，我吞噬了她！

　　她在我体内，我同时也在她的体内，我包裹着她，她包裹着我。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甚至能感受到她的一切在慢慢被我剥夺。

　　搞不明白我是如何占据主导权的，一切不由我的意志而转动，我只能被迫呆在这里接受她的一切注入我的身体。

　　我吸收她的快乐，平静，自我怀疑，犹豫，自卑，焦虑，更多的是她的痛苦，她的痛苦同时也在吞噬着她的其他感情，那痛苦实在是太强壮了，我甚至开始担心最后我体内的剩下的，会不会除了痛苦还是痛苦。

　　怎么会这样？我第一见到这种情况。

　　难道是？黑洞？

　　是黑洞在吸食她！

　　随着心脏因她的补足慢慢充盈起来，一种愧疚之感油然而生。

　　原来初见时对她的嫌弃，无法与她共情，也可以说是无法与五年前的自己共情，全然因为自己心脏的缺失。

　　因为自己的黑洞缺乏她有的感知，我才会如此冰冷得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评论她的不堪。

　　真是罪过啊，明明自己是最应该站在她旁边，了解她的过去与心底伤痛的人，我竟自以为是得站在未来的角度肆无忌惮得嘲笑她。

　　这和那些嘲笑我胖的伤害我的人有什么区别，而且她又是有经历了多少痛苦，才会做下如此决绝的决定，抛弃一切选择离开。

　　真的，对不起。

　　我有错，如果她还在的话，

　　我真想对她说你是这世界上我最喜欢的人，无论你是成熟还是幼稚，无论你是完整还是破碎，我喜欢你的一切。

　　要明白你永远不是一个人，你也不孤独，因为我一直陪着你，我永远满意你。

　　我喜欢你的一切，我喜欢你的懦弱，喜欢你的痛苦和难堪，

　　喜欢你的朝气和反抗的勇气，无任何需求和理由。

　　我反省着，感受着她在我体内带来的影响，心痛得感受着完整，

　　为什么这每一个碎片，都各有各的痛楚，吸收的如此沉重？

　　。。。

　　又不知过了多久，迷雾的远方传来唢呐的声音，

　　之前在爷爷的葬礼上听过这段旋律，那些人们就是用唢呐吹着这样的旋律把爷爷的棺材抬到了墓地。

　　所以把‘我’召唤回来的，其实是自己的葬礼？

　　由于她的融合，现在的我已收回了对自己身体的全部控制权。

　　呃，或者应该说是她把自己灵魂的控制权交给了我。

　　犹豫了几分便朝着声音的方向跑去，离得越近声音越大，大到我以为自己的耳鼓膜会破掉，大到体内的喧闹声都被掩盖，大到灰白的迷雾开始慢慢变黑，整个世界一片昏天黑地。

　　已经分不清唢呐声的准确方位了，我仿佛进入了它的中心，

　　它在我的四面八方响起，环绕着。

　　但我没有停下，蒙着头继续向前跑，仿佛要跑到世界的尽头，跑着跑着周遭的迷雾渐渐散去，周遭的声音变得多样，男女老少的哭喊声、低泣声、走路声接连传来。

　　神奇，我这性格自己也不是不清楚，较为寡淡，平常喜欢自己呆着，能叫得上名字的好朋友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怎么这场葬礼会有这么人影？

　　这些人都是些谁啊？

　　出于好奇我慢下脚步，周遭的白色连成线的人影开始分裂。

　　继续减慢速度，还是有些模糊，逐渐可以辨别出人影的高矮胖瘦。

　　那么再慢一点，和身边这个人步调一致试试。

　　努力好多次才控制住这个灵魂的漂移速度时，我终于看清楚了周遭的景象， 就好像相机终于对上焦似的。

　　乌压压的白色丧服还是让我受到了一点冲击，难以置信自己竟然在看到了自己的葬礼，还成功插入了这送葬队伍中。

　　旁边那个低头哭泣的人是妈妈。。。

　　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一幕，却是我漂泊这么久以来，终于不是被关押在意识监狱中无能为力时，看到的第一幕。

　　队伍的前方四个壮汉抬着一顶棺材，我和妈妈并排走着。

　　前后左右都是许久未见的老家亲戚，他们的脸上有惋惜、有悲伤、又不舍、有淡漠、有不解、有无奈、有陌生。

　　虽然现在想这些有点不合时宜，但我还是想问一句怎么不火葬呢？

　　我更喜欢把我洒在那广阔的大海之后，多么广阔自由啊；

　　还有我记得自己签过器官捐赠，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部分有没有其他人用到？

　　回忆起当时自己签完之后妈妈的不理解，我摇了摇头，比起完整得被关在一个盒子里埋入地下几尺不见天日慢慢腐烂最终化作白骨的结果，知晓自己爱的人就算去世，但仍有一部分鲜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感觉不应该更加令人欣慰吗？

　　一直都不太理解妈妈对我的爱，虽然我心安理得享受着。

　　我从小就坚定了自己的绝不结婚养育下一代的人生之路；

　　因为自己最爱的始终都是自己，根本无法接受与另一个陌生人相伴一生，也不愿意将自己的宝贵的时间精力花在所谓的家庭上，我对亲情的淡漠仅允许自己接受一个家庭的存在和两个亲人的存在。

　　也因为自己是女性，永远不愿意以伤害自己身体，忍受极端生理痛苦的为代价孕育一个生命，没有任何人值得我这么做；

　　一个生命怎么可能只有生的痛苦，养育才是一辈子的折磨；

　　从小到大不知道自己究竟吃了多少苦才把勉勉强强将自己灵魂雕刻成个像样的人形，自然没有能力也不愿担负另一个灵魂的雕刻工作，这纯粹叫给自己找麻烦吗？

　　人就只活这么几十年，用在好好爱护自己身上都嫌不够。有子女没子女有何不同？

　　最终不都是自己独自一人离开这世上，时候到了就不必多留，努力让自己在走马灯时没有看到遗憾才是或者该做的事；

　　再者便是我的妈妈的给我的印象太过深刻，让我觉得只有做到像她那样爱自己的孩子，才配的上做母亲；可惜我永远不可能像她一样那么爱别人，我自然当不了母亲；

　　当人多辛苦啊，连神仙都说来凡间生活就是历劫。活着的时候除了几个一生顺遂锦衣玉食的幸运儿之外，谁不是越活肩膀上的重担越沉重呢？

　　痛苦是守恒的，这世界上无论贫穷富有，高低贵贱，各有各的痛苦。

　　你的痛苦不再原生家庭，那么就可能出自金钱或者社会关系。

　　总归来这世上走一遭，谁的痛苦都不会少。

　　出生之前从没有人问过我的意见，就执意将我带到这个世界。

　　在这世间经历了无数番挣扎犹豫之后，才好不容易接受【既然已经出生了，那就活着吧】的观念，下定决心把自己所有的时间精力情感都用在自己身上，好好爱自己，努力享受作为人类拥有这□□才能体会的三观五感、七情六欲。

　　但是假如可以自己选择是否降临在这个世界上，我依旧百分之百选择不会。

　　就像我说的，无妄之灾，是不可能会被浅显短暂的快乐而掩盖的。

　　这也是我为什会选择进入那猩红河流的原因。

　　我虽然不会浪费自己生而为人的机会，也不会主动结束，但是到了该走的那一刻，我依旧不会犹豫半分。

　　只是可怜了这里的妈妈。

　　她已经没有再哭泣了，抿着嘴跟着队伍前行着，头上虽然带着与丧服配套的白色帽子，但还是能隐约看到一大片一大片的银灰色的头发不均匀得分布在她的耳侧。

　　我安静牵起妈妈的手，虽然她感觉不到。

　　她要怎么办呢？一直以‘我’为中心为信仰活着，早就没有了自己的人生。

　　现在自己的全部消失了，当年为了‘我’而挖空的自我是否还能找回？

　　她的黑洞大概比我现在心脏上的还大，只是可惜我起码还有为完整自我意识而补足自己黑洞的意念，

　　她连自己心脏上黑洞的存在都不自知，无知中不懂得自救，只会渐渐被黑洞吞噬。

　　我希望她可以找回丢失的自我，可我却爱莫能助。

　　人唯有自渡，别无他法。

　　我能做的只有为她祈祷，希望她为自己而活。

　　毕竟没有永久的分别，生命终结之处大家总会相聚；

　　只要是人类就难逃一死，所以无需急那一时，更不必亲自主动了结。

　　该说不说，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这个世界的我不仅死了，连灵魂都融进我的身体中踪影不见，所以现在我变成这个世界的我了吗？我应该做什么？

　　自己完成给自己送葬全过程吗？

　　可为什么这条送葬队伍好像走了一个世纪都没有走到目的地，这样走下去不会地球都被他们绕三圈吧？

　　他们爱走走去吧。

　　我撤了，不伺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