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音.幻境》肉沫扛佩妮

13、（十三）

　　明显‘我’比我这个寄生者更震惊，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低头查看自己下半身。

　　和那个老太一样，裤脚下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难怪刚刚被老太婆鬼拉到镜子面前的时候，感觉自己移动起来如此丝滑。

　　难怪明明余光瞟到一些没有被挪开的椅子散放在前方，自己经过时却没有一点磕绊、踉跄。。。

　　难怪只有‘我’可以看到老太婆鬼。

　　也难怪老太婆可以触碰到‘我’身体，但刚刚那个学生却直接穿过了老太婆。

　　对啊，难怪。。。

　　现在想想一切细节之处均有提示，可是我们谁都没注意到。

　　所以这个‘我’已经死了，但是自己却不知道？

　　‘我’转身准备向老太婆鬼再追问什么的时候，才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消失了。

　　只剩一个学生突然从后门进入，径直接穿过了‘我’的身体。

　　这情节安排，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剧本故意首尾呼应讽刺‘我’呢。

　　所以那个老太太只是作为同类看‘我’死不自知，所以专程来提醒我的？

　　哎，那‘我’之前还对人家那么冷言冷语，连句对不起和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还以为自己有了阴阳眼而激动了一小下，没曾想‘我’自己也是同类。

　　怎么这个‘我’连自己死了都不知道，竟然还在那里像个正常人一样，又是玩手机又是去食堂买饭的。

　　而且，我为什么还能呆在鬼的身体，呃，我也不知道算不算身体，浅当鬼也有身体吧，重点是，我竟然连鬼的身体都可以寄生？

　　她应该也被惊到了，站在镜子面前停留了许久，然后冲回了宿舍。

　　我那一跃解千愁的冲动在她这儿没能绷得住？

　　鉴于我十分了解自己在这段时间脑内无数次想要自我了结、想要结束一切的心理，我要是在这个时间段死了的话，大概率是自我了结的。

　　重新飘回到这个宿舍，我和她注意到了更多不对劲的地方，比如说六人间的宿舍除了我的床位还有东西之外，其他床位早被全部搬空。

　　我从不叠被子，也会在下床之前将被子铺展在床上。

　　可现在这张床，虽然枕头床褥以及被子一个没少，却以一种很熟悉的方式被整洁地摞在床尾，妈妈来过了？

　　相比床面的话，床下的桌子就稍显凌乱。

　　一些大学教科书、小说、笔记本零散得堆在侧边的书架上，

　　桌子上照旧摆着我的亚克力护肤品收纳盒。

　　但是里面的护肤品都很陌生，总之和我在大学时期买的护肤品完全不一样。

　　桌子上摆着我的笔记本，呃，果然这个习惯和我还是一样的——喜欢在笔记本上记一些随笔、想法碎片、感慨等。

　　因为笔记本比日记本更完美的一个地方是，在笔记本上写东西会更随意一些。

　　因为我每次打开日记本，都莫名其妙带着一种仪式感，

　　觉得自己必须要写下什么正式完美的几百几千个字才行，而且为了隐私，一般不会带着日记本到处跑；

　　笔记本就舒服很多了，上课无聊时、在图书馆复习时，或是在宿舍看剧时，突然来了什么感触或者想法，都可以直接在笔记本上记下。

　　偷窥欲突然高涨，反正现在这个‘我’低着头一动不动，也没有打算在笔记本上写什么的空隙，我努力借着她的眼睛瞟着笔记本当前页上记录的文字，好像是首诗？

　　「那束光来自手电筒」

　　困在黑暗的树丛中
　　汗水是粘稠的黑色
　　咦怎么没有泪水呢
　　因为灵魂早已干涸

　　我是想做交易的呢
　　奈何地狱也不收我
　　留在这黑暗的树丛
　　夜夜与魔鬼们争斗

　　光亮不是没有来过
　　有个人类也想救我
　　留下不是因为错过
　　如果命运注定如此
　　那他也拯救不了我

　　一天我走出了树丛
　　捂眼睛怕被光刺痛
　　可怎么依旧是虚无
　　还有白狗冲我嘶吼
　　它哪有资格针对我
　　明明它更格格不入

　　外面是个巨大黑洞
　　呵果真是他骗了我
　　那束光来自手电筒

　　我想我应该回树丛
　　或许能原谅他说谎
　　可他却说没有选择
　　逼我不断上山下坡

　　黑暗掩盖住了伤口
　　可我想把血痂剥落
　　这样血液不会凝固
　　也就是我唯一出路

　　那个血痂在我心头
　　神说想离开就动手
　　真好我越想越激动
　　瞒着他偷拿出匕首
　　他没发现黑血在流
　　还有我开心的笑容

　　在第三个上坡路中
　　我终于等到了解脱
　　在倒下的最后一刻
　　突然看到好多山头
　　他们都有他在带路
　　几十年的上山下坡
　　我好像剩六个山头
　　庆幸不必继续受苦

　　有两只白鸽在身后
　　企图拉我却没成功
　　白鸽千万别挽留我
　　对于你俩我很自责
　　你俩飞到下个山坡
　　就忘记我再别回头

　　我的黑狗还在等我
　　我马上就能回树丛
　　我之前本也是白色
　　还好黑血在吞噬我

　　哎他明明没有回头
　　可也慢慢放下绳索
　　我知道他不再拴我
　　因为我也变为黑色

　　神的方法也是难受
　　他竟让我倒退着走
　　跄跄踉踉回到开头
　　带着我的黑狗淹没

　　一片一片碎成树叶
　　我俩竟长在了树丛
　　成为碎片其实也好
　　毕竟外面从没有光
　　只有一个破手电筒

　　又是白鸽？怎么会？

　　这里怎么会出现我在猩红河流里时遇到的东西？

　　为什么不管在哪里，总会有两只白鸽努力尝试拯救我？

　　这个可怜孩子究竟已经陷进泥潭多久了，而且怎么会忘记自己已经死了呢？这样维持了死前的日常行为又多久了？

　　她现在才二十，还是独生女，现在她真的死了，那爸妈怎么办？

　　我已经不敢想象这个世界里爸妈会有多崩溃。

　　当初我自己最想死时候，一忍再忍的理由就是爸妈，无数次告诫自己再想自杀也得等爸妈都去世了再说。

　　尽管他们并不十全十美，但他们用自己的力量努力在我背后支撑着，让我活出自己，支持我，爱护我。

　　无论如何被留在在这世上保持心碎的那个人不应该是他们，他们没有理由接受此等惩罚。

　　毕竟我这短短二十五年的生命中，几乎没什么来自原生家庭的痛苦。

　　想起父母，心情变得沉重起来，要是能她对话一下就好了，想让她回家看看爸妈的状态怎么样。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她已经是鬼了，那么应该也不用从这里坐高铁四个小时才能到家了吧？

　　成为超自然的存在是不是就可以超越地域物理的限制？

　　所以就说，‘我’现在是意识不是物质，意识可以反作用于物质的话，只要意识足够强，是不是就可以。。呃，瞬间移动？

　　不愧是我，就算我不提醒她，她也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的是什么。

　　可惜来来回回废了老半天劲，能去的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学校门口。

　　只要一飘出校门，下一秒就会再次回到宿舍。

　　电视剧里演的竟然都是真的？鬼无法离开自己死去的地方？

　　完了，鬼如果是永生的话，那这个‘我’岂不是会被困在这里直到永远？

　　这也太惨了吧。

　　那怎么办啊，如果她一直出不来，也没有什么变化，我到底要和她困在这个学校里多长时间啊？

　　我陪着她学校里漫无目的得飘来飘去已经七天七夜。

　　差点连脾气都被磨没的时候，不知从何方传来了另一个声音，忽远忽近，非男非女：

　　“你是时候该回来了。。。回来吧。。回来。。”

　　等等，这个声音是从？

　　我这里发出来的！

　　我发誓我没有说话，更没有张嘴，但是，它确是从我体内传出的。。。

　　话音刚落，眼前的画面就像被一张张照片被加速切换，速度越来越快到后面我甚至看不清眼前的景象。

　　我的头从沉重变得飘飘然起来，晕乎乎的但是很愉悦。

　　感觉自己就像被一种虚无的存在轻轻托起到半空，被它包裹着，呵护，指引着我前往那个召唤我的源头，不在我体内，却源于我体内。

　　慢慢地眼前所有的模糊画面相融在一起，幻化成一大团灰白色的烟雾。

　　或许用“团”这个量词来形容也不太合适，因为眼见之处均是此烟雾，而我在这烟雾之中。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头七？还是到了我应该下葬的日子？

　　也不知道我这短暂的一生，或者说这个‘我’短暂的这一生会被如何判别？

　　会因为一些青少年时期的幼稚错误下地狱吗？

　　还是因为太年轻而被发配到了天堂？

　　记得阿音曾经说过有一个宗教他们相信自杀的人是有罪的，主动放弃自己生命是不允许被上天堂的，那自杀的那些人们会去哪里呢？

　　像某个文章猜想的那样？

　　自杀的人会留在某一层介质中，那里有数不清的围绕你的弱点创造出的契机逼你重复你的死亡，直至你原本的寿命被耗完的那一天为止。

　　你不清楚自己原本的寿命有多长，而那层介质的时间概念和我们生活的世界不同，或许一天是十万个小时，或许一小时是九十万分钟。

　　无论是怎样，对于自杀的自己来说，那都是无止境的痛苦地狱。

　　我知道他们创造这些理论的初衷，但我并不赞同这些所谓的宗教信仰用恐吓的方式来劝退某个已经下定决心的人。

　　他们已经够苦了，被灌输了自杀没有好结果的观念依旧还愿意选择这种方式的人，又是抱着怎样自我毁灭的决绝走上这条路呢？

　　生前生后都这么苦，倘若世上真有什么神明爱世人，那么我相信神明绝不会如此审判他们的罪恶。

　　这个‘我’又会接受怎样的惩罚或者嘉奖呢？审判又是由谁进行的呢？

　　那些所谓神明们真的懂她？了解她的一生吗？真的明白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嘛？

　　若死后真有审判的流程，那应该让我来审判。

　　我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她最爱她的人，我陪她经历了她这一生所有的困苦幸福，只有我能救她也只有我能害她，只有我才有资格做这件事。

　　但如果是我，我绝不会给她判定任何功过，我尊重她的每一个决定。

　　因为我们是相通的，我相信她曾经做过的每个选择回头看都不会后悔。

　　因为我一直都这么活着，所以她一定也是。

　　若她已得偿所愿，我只会抱抱她，告诉她不必再回头，她只管向前走，我永远支持她，在她身后。

　　这些话，是对她说也是对我说。

　　没有差别。

　　因为她是我，我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