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Chapter01 他想说,离 ...
-
打开车窗,喧嚣混着各地口音漫进车内,窗外的老街被车流卡死。
司机探头张望:“这又是哪个明星来了?”
江琼从电脑前抬眼。
街边一排统一样式的绿色摊位,保安勉强拦出一条窄道,年轻女孩们正举着灯牌横幅,在其中穿梭忙碌。
“外地人不知道吧,镇上旅游火,拍戏的多,追星的小姑娘也多。”司机缩回身子,摁了摁喇叭,“一到旺季,从古城口堵到这!车根本动不了。”
江琼声音温和:“没关系,我不急的。”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她一眼。典型的南方姑娘长相,皮肤白,模样素净。细长的眼睛,瞳色浅,雾蒙蒙的没什么厉色,看着性子就软。
“叮——”一声,手机跳出附近的高价派单。司机眼珠一转,咂了下嘴:“说真的……这段路走过去,说不定比坐车快。前面是单行道,我送你到巷口,待会儿接单还得绕大圈。”
江琼看了眼导航,识趣地开始收拾东西:“师傅,我就在这儿下吧。”
“哎哟,你真走啊?箱子挺沉吧。”司机嘴上说着,动作利索地打下双闪,帮她搬下银色行李箱。
“国庆快乐。”江琼接过拉杆,微微颔首。
“哎,快乐快乐!”司机笑着摆手。
她拖着箱子逆人流往西北走,喧闹渐次褪去。巷子越深越静,直到一处僻静庭院前停下。门匾上写着“梅里”。
江琼摸出手机。
“江阿姨,我到镇上了。奶奶的房间还空着吧?”一小时前发给养母江雪熙的消息依然没有回复。
就当是提前说过了。
她伸手去掏钥匙,指尖却一顿——那把老式黄铜挂锁不见了。
准确来说,是连门带锁,全换了。
两扇木门中间,嵌着一个崭新的黑色密码盘,质地冷硬。按了几下门铃,院里没反应。
她打字:【江阿姨,大门密码是多少?】
又等了会儿,依旧沉默。
江琼知道养母忙,工作手机与私人手机分开,回私人消息向来随心情。于是不再干等,拉起行李箱,转身进了斜对面的茶铺。
这里原先是间杂货铺,旅游火了才改成茶馆。去年她来过几次,不全是喝茶,只是想看看老朋友。
她走到最里侧靠窗的老位置,刚开电脑,项目群弹出消息:
【同步:天珀项目初步确认由Lance Lu团队负责,对方风格强势,后续需做好充分准备。】
江琼敲下“收到”。
同事林千娜的私聊窗口紧跟着狂闪:【我靠Joan!真是陆誉啊?你怎么猜到的???】
第一次听到陆誉这个名字,还是在三年前。江琼记得自己那时刚进公司半年,被临时派去行业峰会送资料。
宴会厅里多是气派沉稳的业界精英,直到陆誉进场。年轻,一身锐利,他被簇拥着走进来。
周围人寒暄着,他却连点头都吝啬,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前排的预留席。没过多久,主办方就邀他登台作分享。
邻座有人低声说:“就那位,陆誉,在自家卢森事务所占着主创的位子。到底是霍家唯一的外孙,架子端得可真不小。”
而去年,陆誉空降渝城,成了卢森西南分所的负责人,主理业务就包括沧都。
所以此刻,江琼只是低头回复:【他是卢森在西南的负责人。】
【总监放假整这出,纯纯添堵。国庆毁了。我要辞职,年后一定辞。】林千娜也没真要答案。
江琼替她数了数:【千娜,你九月份还欠三十多封辞职信没写。】
林千娜发来一串嚎哭表情:【我下不了决心,还不是怕再也找不到你这样的班搭子!你——】
一条语音蹦出来:“——出卖我的爱~逼着我离开~最后知道真相的我眼泪掉下来~”
江琼耐心听完这段带哭腔的演唱,插了一句:“谢谢你,千娜。”
歌声戛然而止:【……啊?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一起参与天珀项目。】
这次回沧都,说到底,是为了工作。
近年的行业报告显示,大中华区本土威士忌产量上涨。索布瑞辛作为全球烈酒巨头,虽然靠进口威士忌站稳了市场,但关税和物流始终是软肋。
本土化生产势在必行。
项目组跑遍西南,最终落点定在沧都,对接的酒厂设计方,正是在业内口碑斐然的卢森建筑事务所。
而因为项目周期长,地点在沧都乡镇,要长期驻场、跑工地,内部招募时,报名表空了整整一周。
品牌部人手富余,被临时借调去项目组支援。江琼是第一个报名的。项目部和她关系不错的林千娜知道后,也跟着报了名。
“这有什么好谢的。”林千娜回得飞快:“跟姐妹你直说了,我搞行政的,就是想晋升,给自己攒资本。而且沧都除了远,哪不好?别人都自费来旅居,咱们可是公费,还带薪,赢麻了。”
“不过……Joan,咱俩都认识这么久了,你怎么还连名带姓叫我?听着多疏远,叫我Nana就行,不难吧?”
江琼拿起手机,对准蜷到她脚边打盹的“老朋友”——
一只棕黄色土狗。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巧了,它也叫娜娜。】
【……你滚!】
林千娜炸来一列“怒搓狗头”表情包。江琼甚至能想象出她在屏幕那头笑骂的样子。闹了几句后,那头便没了动静,大概是继续琢磨她的国庆旅行计划去了。
江琼笑了笑,将对话框缩到一旁,点开桌面上的项目文件夹,思绪慢慢沉进工作里。
不知不觉,天已黑透。竹编吊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偶尔混进一点咕嘟声,分不清是脚边的娜娜在打呼,还是炭炉上的陶壶在冒茶泡。整间屋子浸在宁静里。
江琼正对着水文报告做标记,窗外毫无预兆地——
“轰隆——!”
一声惊雷,悍然炸响。
吊灯闪烁、抽搐,骤然熄灭。瞬间,一片黑暗。
“怎么回事?”
“又跳闸了?”
“肯定是国庆人多,老线路扛不住……”
短暂骚动后,茶铺老板家的男孩举着手电,像模像样地走到屋子中间,大声宣布:“报告!镇上老电路又出故障了!我妈说今天提前关店!你们赶紧回家吧!”
店里本就只有三四位客人,都是附近邻居,闻言笑骂了几句“小崽子官威不小”,便各自收拾东西散了。
黑暗对男孩来说,是绝佳的冒险信号。男孩兴奋极了,眼前的漆黑让他觉得地球要爆炸、世界要毁灭、外星飞船马上就要登陆!下一秒他们可能都要被外星人抓走!
所以他得在老妈赶他去洗澡睡觉前,去找小弟们玩最后一场捉迷藏。
他举着手电,冲出门,光柱一晃,却看见那个一直在店里对着电脑敲敲打打装高级的姐姐还没走,正仰头看天空。他可瞧见了,刚刚外头打雷的时候,她反应最大。
他稀奇地走过去,叉着腰,学大人腔调:“哟,你都大人了,还怕打雷啊?”
江琼回过神,低头看向这个刚及她腰高的小豆丁。
“有一点。”她承认,从包里摸出有线耳机戴上,指尖在手机屏幕点了点。耳机里咆哮起狂野的摇滚乐。
她又低头看了眼微信,对话框依旧静默。
“略略略,胆——小——鬼——”小豆丁朝她做了个鬼脸。
巷子里,伸手不见五指。他故意关掉手电,张开胳膊“嘟嘟嘟”地学着飞机,左到右歪地跑远。
他趿拉着拖鞋,没跑出多远,就“哎哟”一声,撞上个人。
“走路不看路发什么疯!”
被撞的是个包着白族传统头巾的阿娘,挎着竹篮,骂声洪亮,“我等下告诉你妈去!”
小豆丁立马“飞”得没影。
江琼戴着降噪耳机,只隐约听到嘈杂。她拖着行李,再次走向梅里紧闭的大门。
路过那阿娘时,对方正揉胳膊,手机电筒光乱晃。看见江琼,阿娘眼睛一亮,凑上来举起篮子,里头是五彩的丝线:“阿妹,编头发不?十块钱六根,保平安好运的!”
“不用了,谢谢。”江琼轻轻摆手,目光落在密码锁上。
黑灯瞎火赚这几块钱当然不值当,阿娘本意也不在此。她收回篮子,嘴里念叨:“哎呀停电了没办法,今天不凑巧,哪天有缘再给你编。”
她抬头看了看滚过闷雷的天,“啧,不过看这天,等会儿怕是要下大雨……你有伞没?”说着麻利地从布包掏出一把,“我有,十五块卖你。”
“有的。”江琼拿出自备的折叠伞。
“哦,有啊……”阿娘眼珠一转,作势要帮她拿行李,“那……有地方住不?这么晚停电不安全。我家开民宿的,便宜干净!我帮你拿行李?”
江琼把行李放在大门石阶旁,用方言回了句:“阿孃,我是本地的。”
阿娘忙撤手,“哎哟,不早说!”嘀咕着“倒霉”,转身就走。
可走了几步,她觉得不对。手机电筒光往后一晃——那姑娘撑着伞,没拿行李,一言不发跟在她后面几步远。
阿娘心里发毛,加快步子,拐过梅里东南边的墙角。
江家不愧是镇上大户,连院里那棵老树枝桠都生得格外粗壮茂盛,嚣张地越过两米高的石砌院墙,伸出来,大半都罩在墙外的小径上空。
墙根下,还靠着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不知是哪年哪月放在那里的,黑灯瞎火下,像只蹲伏的野兽。
阿娘几乎小跑起来。身后却跟着传来清晰的窸窣声,像衣料摩擦,又像……攀爬?
她汗毛倒竖,猛地回头,将电筒光柱照向墙角。
光影晃动间,她看见那道纤薄的身影,一脚踩上巨石,一手抓住头顶粗枝,用力一撑,借力向上,瞬间翻过了高墙!
紧接着,墙内传来一声轻微的“嘭”。
“诶!你做什么!下来!”阿娘惊得大喊,折返拍打院门,“你是谁!怎么乱翻人家院子!出来!”
“吱呀——”
厚实的木门从里拉开一条缝。
江琼站在门内,雨水开始细密落下,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您别担心,”她隔着雨帘说,“这里是我家。”
“你骗谁呢!”阿娘又急又疑,“这是江家的院子!我住几十年了,江家哪个我不认识?没你这号人!”
江琼静默一瞬。
雨声渐密。
“我是江奶奶的孙女。”她说完,对阿娘点了下头,轻轻关上门。
“哐。”
门合上。行李箱立在门廊下。院子里只剩下雨水敲打瓦片、树叶、石板的交响,嘈嘈切切。
江琼调高耳机音量,闷头走向西侧的二层阁楼。
木楼梯咯吱轻响。上楼,推门,一片漆黑。她熟悉布局,径直走到床边,踢掉沾泥点的鞋子,钻进被窝。
被子软而冷,带着一股陌生却干净的清香。她换上纯音乐歌单,往被窝里缩了缩,脑袋埋进臂弯。
音乐潺潺,疲惫和安心一同涌来。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意识飘荡在睡梦边缘时……耳机里的纯音乐,混进了一声“吱呀——”。
很像门开的动静。
紧接着,似乎有道脚步声。很稳,不疾不徐,由远及近。
江琼蹙了蹙眉,混沌的脑子尚未理解这声音的含义,身旁的床垫便猛地一沉。
一大块位置被占去,甚至隔着薄被,都把她腰身往下压了压。
江琼向来不习惯睡觉时有东西碍着。以前即便和男友同床,她也永远蜷缩着,拥有自己的一方天地,不像现在。
此刻,半梦半醒间,身体遵循了最深处的习惯。她不舒服地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朝那个侵占了她领地的东西,拱了拱,试图把它挤开。
整个房间,忽然陷入一片死寂。
几秒后。
“嗯……”
她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再次用了点力,一拱——
成功了。
那个占了床位的东西被她挤了下去。
只不过屋里响起一阵凌乱杂音。有类似开关的“咔哒”声,脚步声,布料摩擦声……相比之下,更清晰的,是某个东西隔着薄被,带着明显的力度,戳在她肩膀上。
“唔……”江琼闷哼,以为在梦里。她不悦地皱眉,扭身想挡开那不适的触感。半边耳机因这动作滑落。
“操。”
一声属于男人的低骂,清晰地钻入耳膜。
紧接着,是拨电话的细微声响,和一道冷静得近乎冰冷的男声:“你好,我房间里进了个东西。”
江琼刚意识到不对,身上的被子就被猛地掀开!
手电筒光柱惨白集中,毫无预兆地扎进眼睛。江琼本能抬手去挡。
她眯着眼,从指缝间看见光柱那头立着个高大的男人身影。他裹着深色睡袍,肩线利落,腰身劲瘦。
屋里没开灯,只有不知道哪来的赤色火光,在他周围幽幽荡着,晃着。
江琼以为自己看见了从地府来的玉面阎罗。
“陆先生,您刚刚说……您房间进了东西?”电话那头问。
他举着手机,镜头毫不留情地对准她。“是。”
“请问……是什么东西?”
“是个——”
陆誉皱紧眉,上下扫了她一眼,嫌恶地退了半步。
“脏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