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Cybele

9、第 9 章

　　昏暗的房间内，突然出现了一道年轻瘦削的背影，背对着顾言祁，沉默地盯着钢丝病床上躺着的身影。
　　季松泠微微眯起双眼：“他......很眼熟。”
　　“教父。”顾言祁睁开闭着的眼睛，轻声道。

　　刺眼的光线从紧闭的窗户中透进房间，折射在空气中，映出细密的粒子。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寂静的气息，初晨也只是静静的站在床边，看着昏睡的教父，米利安。

　　顾言祁与初晨的站位仅仅隔着一臂距离，顺着顾言祁的视线望去，两年前躺在这偏僻疗养院的教父面容干瘪，好像经历了漫长的昏迷，连呼吸都十分微弱，胸口的起伏几乎能视而不见，鼻尖弥漫着死亡的腐朽气息。

　　季松泠上前两步，一只手吊儿郎当地搭在顾言祁肩膀上，附身凑过头去，仔细打量着那形似腐朽的脸孔：“你们这联盟理事长够惨的啊，难不成他还是草根出身？住在这种郊区的疗养院，卫生条件不太好吧？也不知道得了什么病，植物人啊？”

　　顾言祁皱了皱眉头，刚要回话，就在这个时候，两人身后响起了一道陌生而熟悉、笑吟吟的声音：
　　“你猜，这堂堂教父，得了个什么病呢，杨启宏？”

　　——杨启宏？
　　空气中的寂静和沉默突然被打破，光映射的粒子不安分地飘动了起来。这笑吟吟的问句仿佛一道平地惊雷，季松泠和顾言祁震惊地对视一眼后，猛地转头。

　　两年前的埃林和杨启宏正大剌剌地站在病房门口，两道身影搅乱了原本沉寂的光景。

　　房间内一片死寂。

　　顾言祁眼眸幽黑，死死地盯着那两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季松泠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自己掌心下那瘦削的肩头正绷的很紧。季松泠只得安抚地捏了捏顾言祁的肩头，以示提醒。

　　两年前的杨启宏依旧沉默的像一道影子，一直低着头不发一言。听到埃林兴味的玩笑话，也只是轻微皱了皱眉，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躺在白色病床上的教父：“不清楚。”
　　随后，又将视线移到了病床旁。顾言祁有一瞬间，觉得就仿佛杨启宏穿过时间和空间向他投来了一个目光。
　　“联盟理事会的人？”杨启宏沉沉地看着同样不发一言的初晨。初晨沉默几秒，突然消失在了病房内。
　　埃林靠在病床房门上，懒洋洋地问：“怎么还有别人来？看来，他果然不放心我们两个。”他直起身，又往病床上瞥了一眼，随即转身就走：“死木头，快走吧，事情都办完了，我可不喜欢往病房里跑。”

　　杨启宏就如同埃林所喊的一样，像一根无趣的木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听到埃林的话，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埃林走了几步，发现身后并没有跟上来的脚步声，生气地转身喊道：“喂！走不走啊，你不会在想着顾言祁吧？那位不苟言笑的大美人？”杨启宏闻言，头更加低垂，眼睫轻颤，像是被说中了心事。

　　季松泠一听到顾言祁的名字，疑惑地看向顾言祁本人，却见对方脸上也透出了不解。

　　“哼，”埃林冷笑一声往回走，一掌拍在杨启宏肩膀上，“你到底在想什么？你给人家发讯息，人家理你了吗？他可不是会跟我们同流合污的人。别想了，一片芳心痴情付，也要看看对方要不要啊，赶紧走。”
　　杨启宏轻轻叹了口气，扭头跟着埃林离开了疗养院。

　　一个地点只能在有限时间内进行一次场景重构，且范围极其有限，在埃林、杨启宏相继离开后，空气突然扭曲了一瞬，顾言祁的异能失效了。
　　两年前的场景在一瞬间消失，最后留在他们眼里的，只剩下一个昏昏沉沉的病房，和洁白病床上一个瘦削干瘪的面孔，病房又重新恢复了那焦黑的模样。
　　来到这座废弃的疗养院后，一大堆的未解谜题接踵而至。
　　为什么两年前声名显赫的教父米利安会出现在这座废弃的疗养院？
　　为什么堂堂教父会昏迷？
　　为什么初晨来到疗养院病房内，却像什么都没有干？
　　为什么埃林和杨启宏会突然出现在病房前？他们跟初晨，甚至联盟理事会到底存在什么关系？
　　又为什么突然提到“顾言祁”这个名字？

　　使用完场景重构的顾言祁有些轻微的脱力，斜斜地倚靠在季松泠肩膀上。季松泠也像是还没反应过来似的：“顾大美人，那个什么杨启宏，喜欢你啊？”
　　顾言祁闻言，用眼梢斜斜地睨了季松泠一眼：“闭嘴。”

　　豪车在黑夜疾驰，季松泠和顾言祁两人驱车回到了暗室。

　　暗室内空无一人。“楚晋呢？”顾言祁走到沙发上坐下。
　　“我让他去查完资料再过来。”季松泠走到桌前倒了两杯水，自己的那杯一饮而尽，一杯递给了瘫坐在沙发上的顾言祁。

　　楚晋在不久后推开了暗室大门，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直奔吧台，猛喝了一大杯水后坐在沙发上。缓了缓，他慢慢开口：“我按松泠说的，查了两年前米利安各地的往来记录以及联盟理事会在那段时间内所召开的所有会议。”
　　“很奇怪的是，米利安的往来记录没有任何异常，也并没有异常消失很久的情况出现。我们都知道，联盟理事会信奉和平，经常在各地召开宣讲会，米利安作为教父，几乎场场出席，两年前也没有例外。”
　　“另外，两年前到疗养院那天为止，联盟理事会一共召开过四次会议，每一次，米利安都面带微笑坐在主位之上。根本不像你们在电话里所说的那样，面容干瘪枯槁，生死不知地躺在郊区的老旧疗养院。”

　　楚晋的一番话像炸弹一样丢在了这寂静的暗室，季松泠和顾言祁两人都低着头沉默着思考。
　　季松泠用手摩梭着下巴：“难道是......基因复生型变异种吗？”
　　闻言，顾言祁咻的抬起头，楚晋语气充满着疑惑：“可米利安是个普通人啊？他还对自己未变异的身份感到骄傲，认为自己是人类代表呢。”
　　“也许，是强行修改基因链呢？只要拥有陨石提取物......”季松泠声音沙哑。
　　楚晋恍然大悟般一拍大腿，就差激动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了：“照你这么说，米利安背地里不满自己未能变异获取力量，私下不知从哪里盗取了陨石提取物，为自己提供基因链修改的可能？还成功了？”
　　季松泠淡淡地说：“也许吧。”

　　突然，顾言祁唔了一声，打开了暗室投屏，连接了自己的终端通讯录。点开个人通讯号，999+的鲜红数字挂在上边，楚晋暗暗叹道：“果然是个冰山大美人啊。”

　　只见顾言祁在通讯录中不断下滑，终于找到了杨启宏的名字，点开之后果然发现两年前的今天，杨启宏曾给他发过一条通讯：言祁，今天有空出来吃个饭吗？有要事商量。
　　“哇，言祁？叫的这么亲密，你们什么时候背着我关系这么好了？”楚晋咋咋呼呼地叫起来，又被顾言祁一个眼神吓得闭上了嘴。

　　现在看来，当初杨启宏给顾言祁发这则通讯，是抱着将顾言祁一起拉入伙的想法，而埃林和杨启宏二人，应该就是米利安所持有的陨石提取物的来源之处。
　　“一个口口声声叫喊着爱好和平，反对变异的人，竟也抵不过欲望。”

　　“灵魂空虚、物欲横流，人们的精神堕入虚无主义，这是任何一种生命在文明发展进程中的悲哀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经受住集体的道德审判。”季松泠轻声开口，双眼投向虚无的窗外。

　　人类作为欲望的主体，从任何过程的压抑、痛苦中获得快感，这样的满足感遮蔽了人类对真正快乐的感知和体会，同时，欲望主体想要发展自己欲望的渴求并没有消失，反而使得欲望完成了自己的再生产。简而言之，欲望只是让人类不断在产生欲望的一套机制，再生产是欲望的目标，是永无止境的。

　　“叮铃铃——”顾言祁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他一把捞出手机按下接听键：
　　“顾检，警察总署那边突然致电，说微博上有个热搜爆了，是一段视频，内容为一名形似精神病患者出现残暴的攻击行为，咬伤了商场门前的几位路人，但还存在诸多疑点，那边想让我们确认一下是否与变异种相关，我已经派遣几位检察员过去了，视频也已经传至您的终端。”电话一接通，陈历如倒豆子般向顾言祁汇报着情况，等待着他的指示。

　　顾言祁点开陈历发来的视频，其实已经被屏蔽打码了大部分内容，但有几秒内容十分清晰。开头是商场门口人头涌动，议论纷纷，紧接着，视频像是被撞到般旋转了好几圈，最后又恢复平稳，这时拍摄者已经站到了人群的最前方。
　　一个目测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面色青白，神志恍惚，嘴角溢满了血，手上还抓着一名路人，正张开大口想把路人的手臂送到自己嘴边——
　　人群四处奔逃，尖叫四起，视频也剧烈抖动。
　　这时，几名警员赶到，冲上前去用电棍击晕了行凶的男子，视频也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