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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学子4 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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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夜黑风高,正是做坏事的最佳时机。顾翊白的剑刃明晃晃地架在三朝重臣的脖子上,这大概是他从出生以来做过最狂妄的事情了,但他不知,此后还有更多狂妄之事。悠悠茶香是当季的最新品,四子推门而入的瞬间二品诰命夫人拦在他的身前,是将门嫡女的风骨,我挥手示意小厮关上门,重复了刚才的建议:“崔相可愿收初尧为义子?”
“老臣已有四子。”
我走近身,朱钗晃动烛光,看着年过古稀却刚劲有力的字,拂掉他肩上的刀刃:“崔相长子官至岭南道,离家颇远,听闻小有政绩却十数年未升迁,岭南,闽家之地”,我看了眼毫无变化的崔相和稍有愤怒的四子:“二子三年前东南参军,役于海战,三子平庸之极,没有继承崔相和夫人的一丝才情,今日更是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进了班房。”我敲敲崔夫人身前的刀刃:“至于四子和夫人生死不过今日而已。”
崔相胡须虽白,腰身很直,连旁边的两个家奴都仿佛是书房的柱子。一代贤臣怎可为利诱威逼而低下高贵的头颅呢:“老臣一家上对天地,下对良心。纵使今日崔门泯没,亦守清白以全节。”
我的火气比屋里的烛火还要旺,咬紧后槽牙,快速盘了两遍手腕的珠串,生怕说出杀字。挥袖带落桌前的宣纸,坐在下位的黄花梨木椅上,深吸一口气,默念几遍:“忠君之臣,以礼相待;忠君之臣,以礼相待。”
烛火明灭,恍恍惚惚,风动书卷,默默梭梭,时间流转,星光出现,万物变且不变,亦如我,前面的嚣张跋扈,枉顾礼法,如今的无奈至极,通权达理,以及那不曾改变的执着,袅袅熏炉因无人填香,味道已停留了片刻:“崔相养病三栽,很久未曾过问事事了吧?“
话题转换的过快,崔相不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老臣沉疴日久,早已不过问朝堂之事了,也甚少出府门。”
我未理会他言语中的拒绝之意,将我袖中今日呈给父皇的册子递给铃兰,铃兰送至崔相身前:“崔老不妨看看这个,再重新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我以前总觉得等待是漫长的,是没有结果的做法,就像十五岁等待未来的修瑾元宵盛宴,十六岁等到拒绝的小高山流水,十七岁迟迟无人证明的城门清白,包括仓山郡等来的焦黑尸体,所以我争,我夺,我以雷霆之刃血溅五尺。这盏凉透的了茶的时间是我第一次这么平静的等待,崔相抑制不住微微颤抖的身体告诉我这场等待是有意义的,那份意义就藏在册子里写下的一个人的希望和一群人的未来。
初尧被顾翊白从床上抓过来时,这里已灯火通明,停下的熏香填了些花香,我坐在主位上倒也第一次和一个老头相谈甚欢,不同于亦安的才学,是为民生立命大儒智慧。黑夜里的烛火照亮撕开了我的眼翳,有什么东西刺入了我的灵魂。
一盏拜师茶,一个崔氏一门的身份牌,和田羊脂玉,崔老倒是很看重这个第五子。初尧称他为义父,他却称其为先生,早已不再理世事的老人从明日起要重返朝堂。我捻着衣袖的刺绣纹路,打量逐渐走衰落走去的命运之线:“崔相一日为初尧之父,终生为其父,往后初尧之荣光亦是崔氏之荣光。”
崔氏族谱上这一日添了一个新的名字。
此后数日发生了好多大事,比如荣国公府一脉小到县丞大到太常,自愿辞官七人,又比如一日城南市坊里一队官兵押解了一名皇亲国戚进了六扇门,再比如朝堂上三日群臣争吵不断,再比如某个三品大员自愿外放……用一句话来形容,那大概就是鸡犬不宁。
铃兰边喂我葡萄,边给我讲初尧派卧底钓鱼钓到三皇婶侄子的故事,初尧抓到他的时候他还在扬言要废了初尧的狠话:“公子那是一个清风拂袖,不染凡尘,只高冷的说了句‘带走’,楚公子可帅了呢。”
铃兰描述的就像画本故事,我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小小年纪就范花痴,可要不得。”她噘嘴嘀嘀咕咕说了句什么,我没有听清,也无心搭理,而我的思量是黄五姐,那日刘青云带刘令仪来送还发簪的时候我仔细看过她的容貌,虽未能有闭月羞花,倒是依旧艳压群芳,果然是世人人中才女的标配,一个计划油然而生。我那日握着她的手对她的父亲说着十分喜欢,邀请同住郡主府,转头就把人送到了京畿营:“走,该去看看刘令仪这几日的进展了。”
见到本人的那一刻,我仿佛好像不认识了,曾经圆润的脸盘不过几日就有了些许棱角,摸摸她瘦了的腰部,曾经柔软也好似多了些力量,简易的男装配上脸上微微的汗渍和几日前香喷喷的美女大相径庭。右营卫向我汇报了她日不出就起,至天黑不间断的训练,我忽然有一丝心疼。我牵了一匹马,示意她比一场,骑术和射箭是我在追求修瑾时,为了能配得上苦练的技能,尘土隧马蹄飞扬,利剑穿风而过,有一种人是上天眷顾的,说得就是刘令仪,曾经我无数次摔下马,练习射箭到胳膊肿胀,可她自带天赋,可短短几日终究拼的过我这一身的功力。
她生气我对她的蹉跎,却不敢同我这恶人求一个字的饶,那份刚毅的脸上写满了偏不如我愿的心思,可她哪里知道她只是我为五黄姐而设的一枚挡灾的棋呢,我抚摸她微微有点缺水的脸庞,颇感割手:“这张好脸若是染了风沙就不好了,听说你才冠京华,若是明日雅集夺一魁首,我便放你归家。”
她怔愣不已,昂昂斗志燃起的是对我挑衅,是对再见父母的期盼。
我转头问了宋锦安的近况,意料之内的刻苦,就像是曾经的我,看大多数人都是平凡人吧。我端坐殿内,看着眼前的男子更像是修瑾了,现在连身形都像了,但还是差了出入生死的气质,现在的我可以坦然承认,曾经的满府男眷不过都是在寻求千万分之一的相似。心专一事,万物皆轻。如今的我有了新的人生目标,是否我能放过他呢,我看着相似的脸型,眼前浮现的是那年我在虎头关挑战右校尉赢了后登山烽火城楼的那一幕,两军对垒,血染军旗,长枪厮杀,擎天立地。
我还是不能放过他。
楚尧听说我让宋锦安去了西北,是更前面的第一座城池昆仑,他回来的匆忙,连呼吸都带着着急,铃兰替他倒了杯茶,他没有喝,质问我:“你想让他成为第二个顾修瑾。”
他有什么资格质问我,我用蒲扇推他离我过近的他:“怎么,你想来当我的驸马?”
“是又如何?”
茶杯连带热水砸在他的身上:“想清楚了再说,本宫可不认为对你何时有过情谊。不要谎言连自己都骗了!”
一瞬怔愣。假面人设扮久了,还记得自己最初的样子吗?
我见他慢慢恢复了我熟知的模样,心里却有一丝丝凄凉,凄凉到看着身侧闭眼的修瑾满腹委屈。
“后悔送宋锦安去昆仑了?”
我一惊,万没想到我的驸马没有睡着,这一刻我向他身侧靠了靠,他推开我,就像我推开楚尧一般:“别离我这么近。”
看啊,命运的回旋镖总是扎在自己身上,给别人的痛苦自己终要承受对等的苦痛,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委屈什么,一块沉重的势头压在胸口,难以言语:“如果宋锦安能够成为第二个你,你就有自由了不好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里写满了时间的沉淀,他告诉我宋锦安不会成为其他任何人,他就是宋锦安。
这时的我不懂人这种生物,觉得修瑾说得太绝对了:“怎么不会?现在连身形都像你,再在西北边关历练几年,或许连气质都更像了。”
他叹了一口气,这种叹气我曾经有一段时间经常听见,那时我们的关系还没到如履薄冰的地步,这声叹吸仿佛拉回了我与他的距离,他问我:“婉华,你可知道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我明白,我太明白了,我要与你两心相印,白头到老,等等,好像这个愿望在父皇长寿安康,青史留名的愿景下好像也不是必须得了。
“我……”
他拦住我未说完的话:“睡吧。”
这都什么嘛,但是好像心里没有刚才堵得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