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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开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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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三月十七,是左相顾游的生辰日。
左相出生时正巧是立夏,正巧今年的三月十七恰恰就是立夏时节。因此左相府打算好好置办一番生辰宴,难得地为左相庆生。
立夏至,万事万物皆逐渐入夏。
谢骋殷命人植在路边的香樟也从扭扭捏捏的一小团绿荫,长成了大片大片的翠意。
谢国皇帝也并非一直伏案工作的老古板,天气渐热,日出后气温节节攀升,上朝的官员乌泱泱挤在殿中实在过于难耐。
皇帝体恤臣民,大手一挥,免除了早朝会,令官员们各司其职去了。
早朝会取消,谢骋殷更是一身轻松。
谢国处于内陆,国土范围内更是有多条内陆河与江。夏季雨水丰沛,但有几处地域如江城、东川以及黄州,会持续不断的降下暴雨,极易形成洪涝和水冲山崩之险。
皇帝命谢骋殷协同工部前去处理的东川水利工程的建设,途经黄州再巩固曾经建设的防治石洪之地。如今距离出发仅有八日,他早已与工部几位官员磋商好了行事计划,那几位都是经验丰富且性情淳朴的老先生了,计划得也十分周密。
那几位工部的老先生几乎都年过半百,说话也慢悠悠的,制定计划的速度却很快,像是将几十年的治水经验烂熟于心,脱口而出的都是条条精妙且实用性极强的计策。
“黄州有七十二峰,峰顶极高极陡,且山壁岩石长期经雨水打磨,十分光滑,雨水过于充沛时导致泥水下流,带动被侵蚀松动的山石,形成石洪,可种植……”
“东川山势也高,湖泊、河流也多,这雨水再一多就泛滥成灾了,是时候该修建一筑堤坝防洪了……”
谢骋殷很敬重他们,从不随意打断他们的讨论,也自觉经验尚浅,再怎么说也是纸上谈兵,不及年长者亲身经历来得可靠。
他一般都是凑近坐着,静静地提笔记录下老先生们的侃侃而谈。他们谈了几天,谢骋殷就记了几天,偶尔也将自己的见解和提议放缓声音说出来,模样还是少年的五皇子比同龄人更显沉静,举一反三的敏捷思维让老先生们抚须称赞。
这些老先生将谢骋殷的敬爱和谦恭看在眼里,也很欣赏这位“备受宠爱”的五皇子。
大皇子这位皇长子被皇帝分派去协理吏部事宜,二皇子入了礼部,再不济三皇子也进了户部,四皇子因体弱不能劳伤心神才未被分配。
传闻中最受疼爱的五皇子却入了最贴近民生烟火的工部,朝中谁听了都不免摇头叹息,也没人敢私自揣测皇帝的心思,不过都将此举看做是让五皇子尸位素餐的“宠爱之举”罢了。
但五皇子本人却觉得很好,工部事情并不多,也算不上棘手,但难在要深入民间百姓之中,真正体察民间疾苦。不论是屯田还是兴修水利,又或是种谷植树之法,都是切切实实的国计民生,是不容小觑的民心所在。
“如若真的进了吏部,我本也不应该大放异彩。”
云一对谢骋殷进吏部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谢骋殷对此的解释就只有这一句话。
是不能,而不是不应该。
更何况吏部事务繁多,别的官署大小事务需要和各级官员纠缠不清,费心劳神得很。
谢骋殷如今乐得清闲,他信步走在西街边,脸上罕见地露出一点笑意来。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
俊朗的少年吟诗漫步,温热的风拂来烂漫的阳光,郁郁葱葱的樟树团团绿云似的晃着凉意。
西街边种满了香樟树,绿荫长势喜人,那阴凉的绿色从树冠蔓延到最边上的枝丫,笼罩住不少的摆摊小贩。
那些小贩欢欣鼓舞,纷纷夸赞这树种的好,叫卖声更清脆响亮,西街仿佛伴随着樟树的成长,越发热闹起来。
这点点绿意就像谢骋殷在京城一点一滴点燃的营火,终有一天会无声地汇聚成汹涌烽火,一把点燃这座繁华虚假的城池。
不过现在,寻求助力,韬光养晦才是他的首选之道。
今夜左相生辰宴,就是一场必须拿下的战役。
左相顾游今日也早早回到了府中,这生辰宴按照寻常礼数应当是左相夫人亲自主持,但是顾游体谅自家夫人并不是京城本地出身,对京城的宴席习惯不甚了解,他决定亲自动手安排宴席。
顾游对夫人及孩子的宠爱是人尽皆知的,他自己也并不否认,反而一幅坦然自若沾沾自喜的模样。
现在他正在府中的厨房核对宴席上的菜品,左相夫人宋华靥站在他身侧,身着烟粉襦衣,浅红云织长裙,肩上搭着顾游硬要给她披上的月白帔子,衣襟和帔子上细细地绣着清雅的青竹,这身衣裙娇嫩清新,衬得她的像正值桃李的少女。
宋华靥满面的笑,亲昵地凑上前与顾游一同看那密密麻麻的菜单:“不过就办一场宴,怎么要这么多菜品,你们这些武将吃得了精细的吃食吗?”
顾游哽住了,觉得自己夫人说的好像有些道理:“那群五大三粗的家伙,可能是吃不惯松鼠鳜鱼这类的东西……”
“依我看,不如给他们炖几个肘子,再煮些牛肉片成片,切些青笋丝凉拌下酒,后院竹林里埋着的那几坛子酒可算是便宜他们了。”宋华靥与顾游成婚多年,同顾游的同僚们也都算是熟悉,知道戍守边疆、战场厮杀的将军们更偏爱简单爽口的食物。
她瞥了顾游一眼,故意压低声音粗声粗气道:“这次我的生辰宴,可得好好办,保证让那些兄弟吃得尽兴,喝的也尽兴!”宋华靥模仿着顾游前几日对着自己信誓旦旦的模样,细长漂亮的柳眉上挑,眼神狡黠,满是兴味。
那对柳眉是顾游亲手为宋华靥描的,如今那人眉飞色舞地挑衅着自己,他又能如何应对呢?
自己的夫人,合该是千娇百宠着的。
顾游不自然地笑笑,身手揽着宋华靥,拖着她与自己并肩走着,在她絮絮叨叨的调笑声中一同走向后院的竹林,还不忘对身后已经习以为常的厨房师傅们吩咐:“听到夫人说的菜单了吗,就照着夫人说的做。”师傅们应声答是,终于开始忙碌起来。
二人穿过植满青竹的听雨长廊,在后院竹林中挖出前几年埋下的陈年女儿红。宋华靥站在顾游身后,看着他蹲在满是青苔的泥地里,还一边连声叫她站在那条小道上别踏进泥地,突然觉得自己背井离乡来到京城也并不会孤独。
她的夫君是当朝的左相,也是她一人的夫君。他珍爱自己,承诺永不纳妾,一心一意。有的时候宋华靥甚至觉得他改名叫顾家才合适,游字也太散漫自由了,他明明是个体贴备至,爱家如命的男人。
想到这儿,宋华靥有些感慨,时光飞逝,一转眼他们已经有了三个孩子,还都是儿子,自己也想要个女儿啊。
不过小儿子出生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被当成女孩子养,算是成全了夫妻二人对女儿的一些执念。
“等等……”提到小儿子,宋华靥似乎想起了什么,“你儿子呢?
“你说什么夫人?我儿子,我哪个儿子啊?”顾游刚挖出第二坛子酒,挖得太奋力,他脚边全都是飞溅出来的碎泥,沾得满衣摆都是泥点子,脚上穿的那双宋华靥亲手做的鞋子更是脏得一塌糊涂。
顾游还自作聪明地挽起衣袖,结果抱起酒坛后连手带手臂全部蹭到了坛子上的泥,左相的儒雅与威严荡然无存。他一脸茫然地听到自家夫人念叨“儿子儿子”,也不知在说哪个儿子,那副模样看得宋华靥又爱又恨。
“你家最小的那个兔崽子!说好一整天待在府中陪我安排事务的,结果呢,中午用过饭人就没影了,还说是去找人帮忙了。现在呢?人在哪儿呢?”宋华靥愤愤地替顾游拍了怕衣摆上的泥,借着手劲敲打了几下顾游。
顾游知道自家小儿子看似乖巧听话,实则是个舌绽莲花狡猾奸诈的小兔崽子。
估摸着又和他那群朋友去吟诗论辩、品鉴好茶了。
他这个又做丈夫又当爹的,属实要忙两头了。
顾游一边安抚夫人,一边唤人将挖出的酒搬到厅中去,又派人去小儿子常去的几处地方寻人,务必要他在开宴前回府。
生辰宴在傍晚举办。左相府处于西街,靠近东西街交汇的热闹处。
京城的太阳总是比郊外的更早落下,因为东西街头一盏盏悬挂起来的明亮灯光,比那西沉的落寞日光来得更快也更夺目。
京城是没有宵禁的,只有京城独享这份破例,毕竟是天子脚下,也应当有这一份独属的荣耀。
夜晚的东西街,才称得上是: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谢骋殷很早就出发去往左相府了,不过是徒步前去的,因为五皇子府也靠近东西街交汇处,也同样在西街,距离左相府近得不可思议。
当初安置府邸的时候,谢骋殷自然没想到过堂堂左相居然愿意住在嘈杂的人群堆里,自己选择西街只是因为东街那块地方,往深了看和宫中也并无区别。
况且大皇子二皇子等人都选择在东街落府,只有西街才能落得清闲。
如今再看来,谢骋殷有些庆幸自己住在了西街。
因为他也不喜欢坐马车。
越是靠近左相府,就越是热闹。左相与街坊邻居的关系非常好,好到在过年都能相互放鞭炮庆祝,互相塞红包的那种热络,据说这全要归功于左相夫人。
谢骋殷不紧不慢地走近,看着各种身穿便装、形象不羁的壮实男人们走进左相府,他们扯着嗓门大声道贺:“生辰快乐啊!!顾相!!!!”晴天霹雳一般的音量让谢骋殷都禁不住怔了怔。
他摩挲着拿在手中的木匣,细腻的木质纹理稍稍让他缓了缓神。
抬眼望去,左相顾游站在府门内,面上带笑,喜气洋洋地向前来庆贺的客人们一一行礼。
府门上那块沉重的门匾上,是皇帝亲笔题的左相府三个字,笔锋遒劲,但挺拔如竹。
左相的生辰宴,终于开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