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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朝盈 ...
再有两日,便是柳朝盈头七。
棺椁前的长明灯足足燃了五日。
每过一日,来温府吊唁的人便少一些。到了午时,管家刚送走一批人,院中小厮拿着扫帚清扫,看一眼府中挂起的白幡,忍不住唏嘘,“好好的一桩喜事变成了丧事,真是世事无常。”
“娘子多好一个人啊,怎么就……”
府上下人最少也是待过一年的,温家并没有刻意隐瞒柳朝盈的身世,何况也根本瞒不住,纵然知道她不是温家人,可试问整个温家,谁敢轻视?
除了温衡的看重外,柳朝盈对下人也是极好的。
她活泼开朗,宽和待人,府里人都很喜欢她。
想到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如今彻底失去了生气,只能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棺椁中,他心中就难受得紧。
“最难过的还是郎君——”
正说着,府外就走来一人。
是温衡。
他脸色比白日出门时还吓人,绷着脸像在随时爆发的边缘,小厮立刻噤声,低头往一边躲,只在他经过时轻声唤了句:“郎君。”
温衡径自回了屋,将门关上,片刻后,院中所有人都听到两声巨响。
“砰”——
“咚”——
像是东西被砸落在地的声音。
众人怔住。
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没回过神来。
不想也知,屋中是怎样一片狼藉。几声细碎的议论在下人中传开,直到管家走上前,冷着脸斥责:“干活去!”又提醒一句:“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外传,听明白没?”
众人胡乱点头,纷纷走远。
管家看一眼屋子,不知想到了什么,低声叹了口气,也离开了。
屋内,温衡站在桌前,望着满地狼藉,胸口起起伏伏,他攥紧手指,陡然一疼,低头看去,指尖不知何时多了道小伤口。
伤口并不深,血珠一滴滴淌落,染红了绒毯。
他终是无力地坐下,拇指指腹用力按在那道伤口上,更多的血渗出来,将他的袖子衣角洇湿,却远不如那日柳朝盈身上的血,甚至不知是从哪一道伤口渗出的。
像一朵破碎的牡丹,气息奄奄,上天夺走了她所有的朝气与活力,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眸已没了往日色彩,只余一片灰暗。
看到她的一刹那,他脑中‘嗡’的一声,什么也听不到了,跌跌撞撞地将她搂进怀里,却怕弄疼她,只敢小心翼翼,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琉璃。
他茫然无措地低头,双手止不住颤抖。
怀中人极轻地叫了声:“小叔。”
“嗯……”开口时嗓音是抖的,他都不知自己当时是何模样,是何神情,一定难看得很。
柳朝盈目光涣散,努力抬手,似乎想要触碰他,可这距离太长,她太累了,困得厉害,实在无力,抬到一半,手就要垂下,被人一把抓住。
小叔的手很热。
她扬起一抹笑,接着便触碰到了暖暖的脸颊,好像还有点湿。
“小叔,你是、哭了吗?”
就这几个字,她说的很吃力。
嘴角的弧度淡下来,心里有点难过。
她看不清温衡的脸,只能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突然又有点高兴。
这是她第一次明目张胆地摸他的脸,看在她就要死的份上,他也不会同她计较的吧。
“不要、难过。”
“嗯……”温衡柔声应了,“你不是一直想尝尝桃花醉的味道吗?我让人买了几坛,到时我陪你一起喝,想喝多少都行……”他轻声絮絮:“还有你想让我画的画,我也画好了,之前不是不愿意……”
“小叔。”
柳朝盈笑着打断,眼中似有什么东西落下,“若是、若是我好起来了,你会不会……会不会同我在一起?”
话音落下,眼眶彻底湿润,多年积聚的情感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会。”
他点头:“我会。”
“真好。”
柳朝盈喃喃一句,凛冽的风从伤口里挤进去,口子被撕扯得更大,钻心的疼让她浑身发冷,竟连蹙眉的力气都没有了。
意识逐渐模糊,声音也隐隐听不清楚,风声灌入耳中,她努力仰头,去看温衡的脸,想要将他刻在心里,“行琛,我可以、这么、叫……叫你吗?”
行琛是他的字。
“可以。”
温衡紧紧抓着她的手,女子的手柔若无骨,像是随时就会折断,他迫切地想留住,可心底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我有一个秘密。”
温衡低下头,将耳朵贴近。
女子的声音消散在风里,连同她的最后一丝生气。
“我心悦你。”
她的手垂落,一滴泪自眼中滑落。
温衡呆坐了许久,注视着女子的脸,他想喊她,如往常一样,期盼着得到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也有个秘密。”
他将她搂进怀里,双手一点点收紧,贴着她的脸轻声说。感觉呼吸变得疼了起来,疼得五官骤变,心尖仿佛被扯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寒风不要命地往里灌,带走了他世界里所有的温度。
“郎君。”
骤然回神,温衡环顾一圈空荡荡的屋子,恍惚片刻,起身过去开门。
小厮扫了眼满地瓷片,立时收回目光,不敢多看,低头禀道:“府外有人请见。”
温衡什么也没说,理了理衣襟,往外走去,穿过庭院,远远便看到门口站着几个熟悉身影,想起那位顾大人说的最后一句话,他面色有些难看。
脚步声靠近,晏宁抬眼,瞬时注意到他袖子与衣角沾了血,脸色苍白,不知就这几个时辰里,他都经历了什么。
“几位此番前来又有何事?可是案子有进展了?”
顾绍之见他如此,心中不免愧疚,他虽有怀疑,到底将话说的直白了些。
“温郎君。”
晏宁开口:“我们寻得一物,想请你辨认一番。”
温衡看向她掌心,顿时一怔,伸手将那块碎布拿起,“你们……在哪儿找到的?”
“敢问郎君,你确定这是从柳娘子衣服上扯下来的吗?”
“确定。”
他应得很快,将碎布递过去,“被血染红的这一块本是一片牡丹花瓣。”
几人皆是一愣,晏宁仔细看了看,的确隐约可见花瓣纹路。
“能否告诉我是从哪里找到的?”
晏宁沉默。
顾绍之道:“与案件相关,请恕本官无法相告。”
出乎意料地,他淡淡点头,并不追问,“若无其他事,那就不送了。”
他转身入府,背影孤独落寞,清璇瞧着瞧着,脑中莫名闪过一个念头,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想了想觉得与案子应该没太大的关系,便不说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温衡不知不觉走到了假山旁,他抬头望着某一处,仿佛看到一个小小身影在朝他招手,扎着双环髻的小娘子坐在石头上,双腿自然垂下,不停晃荡,双眸弯成月牙,笑容灿烂,“小叔,你好笨啊,找了这么久。”
他没来得及笑,就见身旁出现一个人,个头没他高,还未加冠,墨发垂肩,眉目英挺,侧脸透着些冷峻。半大少年一脸严肃地蹙眉,“快下来!太危险了!”瞧着有点凶。
“不要。”
小娘子压根不怵他,眨眨眼,故意道:“上来容易,下去可就难了。”说罢,双手一伸,带着孩童的顽皮,“除非你接住我。”
尾音往上扬,她知道有人兜底,所以可以肆意胡闹。
少年往前走两步,仰头道:“我会接住的。”
风一吹,哪还有什么人。
偌大庭院,只有他一人孤零零站着。
廊下灯笼逐渐亮起,他推门进屋,屋中又恢复到干净整洁的模样,地上瓷片一扫而空,仿佛那瞬间的失控并不存在。
窗子紧闭,黑漆漆一片。桌上烛火突然亮起,他循声望去,青年坐在书案前,执着一卷书,看得认真。
在他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娘子。
温衡绕到她面前,看清了她的脸,约莫十四五岁的模样,月眉星眼,杏面桃腮,笑时两颊酒窝浅浅,眼眸一转,透着几分狡黠。
她支着下巴盯着眼前青年,见他将书卷立起,把整张脸都挡住了,便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压下书卷。
青年再次立起。
她继续压下。
一来一回,乐此不疲。
最后,青年缴械投降,无奈看她:“怎么了?”
小娘子把笑容一收,故作凶狠,理不直气也壮,“我的画呢?”
“什么画?”青年疑惑。
“好啊,你果然忘了!”她站起身,双手一叉,提醒道:“你说过要为我作画的。”
“我何时说过?”
“我不管,你就是说过。”
小娘子又开始了她一贯的作风——耍赖到底。
“男子不可随意为女子作画。”青年试图给她解释:“传出去,于你名声有损。”
她依旧不高兴,嘴撅得老高。
青年笑着揉揉她的头,“好啦,我带你出去玩,可好?”
转瞬间,雨过天晴。
不知哪来的风,吹灭了屋中的烛火。
满室黑暗。
笑闹声停滞,他的心也被剜了一块。
遇到柳朝盈那年,他十七岁。
如今,她也停留在了十七岁。
他们之间的羁绊,从他的十七岁开始,至她的十七岁结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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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朝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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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真心求问,我和他是打小定下的婚事,可他却在成婚前和别的女子山盟海誓,海枯石烂的,后来,他的白月光死了,他只伤心了几日,便依照家中长辈的安排与我成了婚,竟也对我死缠烂打,这种喜新厌旧、朝秦暮楚之人谈何真心? ————专栏预收《渣了侯爷后她翻车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