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阎罗》芒岁

59、嫌疑？

　　顾绍之问出那话后，堂厅内安静下来，老者捧着茶盏喝了一口，遂放在一旁，想了想，道：“我岁数大了，身子越发不如往年利索，夜里睡得早，这事还得问问底下人。”
　　他的拐杖搁在椅子边上，一手随意搭在桌上，皱皱巴巴的肌肤像干涸的树皮，从表面上看，此人确实岁数大，但身子不利索……

　　“来人。”
　　外头有个身穿深色葛布直裰的中年男子匆匆进来，恭敬行礼，“老爷。”

　　“这是府上管家，姓程。”老者向几人解释一句，又看向他，问道：“十一月初九子时，府上可有人外出？”
　　顾绍之盯着他，见他脸上并无任何异样神色，只思忖片刻后，便摇头道：“那日府上很平静，护卫巡逻也无任何发现。”

　　“一个普通的日子罢了，程管家记得这么清楚？”
　　听到贵人问话，他也不见慌张，从容应对：“回大人的话，老爷将这府里大事小事皆交给小人，是信任小人，小人不敢不尽心。”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看似回应了，实则一点有用的内容都没有。

　　手边的茶水已经放凉，茶叶浮在水面上，隐隐可闻见茶香，可不知为何，他心中莫名焦躁，拖了数日，案子迟迟不见进展，再待下去也问不出什么。
　　他起身告辞，“今日叨扰了，若他日想起什么，还请知会一声。”

　　老者淡笑着看他，还未开口，陆承元便道：“奉劝大人一句，有这时间不如去别处查查，别到时候找不到凶手，往我们头上泼脏水。”

　　顾绍之眉心微蹙，压下心中燥意，“陆二郎君说笑了，抓贼拿脏，缉凶自然也要人证物证俱全，绝不会冤枉任何人。”

　　陆承元恶狠狠瞪着他，气仍旧不顺，扯着唇讽道：“那顾大人可要快些破案，免得下一个受害人出现，辜负了百姓对你的信任。”

　　得寸进尺！
　　顾绍之攥紧手指，心绪莫名烦闷。

　　“够了！”
　　老者打断他的话，“你一介白身，也敢同上官顶嘴，当心抓你入狱吃板子。”

　　这话说的好像县衙是什么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陆承元不情不愿地应声：“知道了爹。”

　　看似教训，实则提点。
　　这父子俩可真有意思。

　　顾绍之心神稍定，心中嗤笑，转身欲走，却见身后三人皆不见了踪影，只留元青一人，顿觉不妙。
　　“顾大人，方才同你一起来的那三人呢？”

　　“许是离开了。”
　　说着，他也往外走，陆承元紧随其后。

　　半炷香前，晏宁便离开了堂厅，她往大门方向走，却在岔路时停步，顺着另一条小道走下去，穿过拱门，眼前豁然开朗。
　　百花齐放，芳香扑鼻。满满一庭院的花朵，娇艳无比。

　　从一入陆府，便觉沉闷肃穆，毫无意趣可言，谁知竟在此藏着这样一处洞天福地。
　　她沿着四周走了走，突然，眼尖地瞧见了一物，弯腰捡起。

　　是块寻常白布，上头还染着一点红渍。她伸手碾了碾，又放在鼻下轻嗅，闻到一丝血腥气。

　　“嘎吱”——

　　远处传来响动。
　　一道人影飞快闪过。

　　晏宁蓦然抬眸，眸中划过一道厉色，正欲往前，却听身后有人唤她。
　　“七娘。”

　　她收回视线，不着痕迹将东西放入袖中，面色恢复如常，转身看去。
　　“你怎么在这？可是迷了路？”谢鹤明走到她跟前，神色认真。

　　迷路？
　　晏宁眸光一闪，颔首道：“本想出府，谁知竟走到了这。”

　　她抬头，视线越过谢鹤明的肩，看到站在他身后的几人，不好意思地笑笑：“给陆老爷添麻烦了。”
　　“无妨，找到了就行。”老者温和的笑着，长须被风吹得扬了扬，“说来也是巧，这位娘子也迷了路，还是被府上下人撞见，这才带回来，否则都不知要去往何地了。”

　　清璇心中一紧，看向晏宁的目光带着歉意。
　　“爹，你同他们打什么哑谜，我看这几人鬼鬼祟祟，别是来偷东西的。”

　　“住口！”老者道：“他们是顾大人的好友，岂是偷鸡摸狗之辈！”
　　顾绍之脸上也没了笑意，“陆二郎的这张嘴可真会得罪人，若哪日在公堂上相见，也不觉奇怪。”

　　“你说什么！”陆承元气急败坏。
　　晏宁看着他们若有所思。

　　“大人说笑了。”
　　老者神色不变，“我送几位出府吧。”

　　快至大门时，顾绍之转身道：“陆老爷留步。”
　　走出府外，憋了一路的元青终于忍不住开口：“大人，你是官，对他们以礼相待，那个陆二郎君不领情也就罢了，还总针对你，难道就任由他们欺负到头上来吗？”

　　“强龙不压地头蛇。”顾绍之回头看着陆府的牌匾，“这锦州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陆氏好歹也算此地望族，不可轻举妄动。”
　　元青仍觉憋屈，撇嘴转到一边。

　　“怎么？被欺负了？”谢鹤明凑过去问。
　　“小的微不足道，只是替大人不平。”元青转过身，气汹汹道：“郎君，你都没看到，那个陆二郎气焰有多嚣张！”嘴里嘀嘀咕咕：“情绪激动，动辄抬手打人，像个莽夫！”

　　谢鹤明敲了下他脑袋，“你看我们的少卿大人，心胸宽广，毫不在意，多学着点。”
　　被他夸赞‘心胸宽广’的某人，摸了摸鼻尖，“其实还是在意的。”

　　“嗯？”
　　顾绍之有些不好意思，“方才我也险些没忍住，差点就想骂过去了。”

　　谢鹤明不可思议道：“我还没见过你骂人的样子。”
　　二人相视，忽地笑了。

　　那股子燥意也渐渐散去，心绪稳定不少。
　　“大人。”

　　沉默许久，晏宁问：“你适才是否觉得心绪不宁，焦躁不安，呼吸急促？”
　　回想一番，确实如此，顾绍之点头：“你怎知？”

　　“若我猜测不错，陆二郎君之所以会变得喜怒无常也是因为此物。”
　　“何物？”

　　清璇灵光一闪，“娘子说的莫不是他身上佩戴的香囊？”
　　晏宁有些意外，随即颔首：“不错。”

　　被她肯定，清璇心中乐开了花，努力克制着嘴角的笑。
　　“香囊……”

　　陆承元身上佩戴的香囊众人都有印象，当时只觉那味道好闻，没成想竟是害人之物。
　　“晏娘子可知道香囊里装的是什么？”

　　“不知。”晏宁干脆回应，“我不是大夫，无法只靠鼻子嗅出所为何物，不过……”她话音一转，“曾经听过世上有一物与安神草效用相仿，本也是凝神静心之用，只是闻多了，会失情丧志，性情大变。”
　　“竟有此物？”

　　顾绍之偏头看去，女子神情冷淡，却又无所不知，处处给人惊喜。
　　眼前乍然一黑，一人严严实实挡住他所有目光。

　　“……”
　　他抬眸，见对方的样子有些眼熟，像极了曾经投喂过的小猫，遇到有同伴欲抢它碗中食物，便也如这般护食，终于意识到什么，一时失笑，转移话题，“你们方才可发现了什么？”

　　“确实有所发现。”
　　晏宁将袖中之物递过去。

　　“看着像是被扯下来的。”顾绍之低头认真打量，嗅了嗅上头红渍，“是……血？”
　　“不仅如此，应该还是被人亲手扯下来的。”

　　不知不觉，他们走到了县衙外，停下脚步。
　　静了片刻。

　　像是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顾绍之道：“你是指，有人将它扯下，故意仍在那等人发现？”
　　晏宁示意他再看，“边缘齐整，若是被东西绊住，扯坏，不会是这个样子。”

　　“而且这人……”
　　“大人——”

　　话头被打断。
　　县官从里面走来，见几人去而复返，面露惊讶，“你们不是走了吗？”

　　顾绍之扫一眼，问：“何事？”
　　县官回神：“下官已查到何人购买过茉莉花露。”他将一纸递过去。

　　顾绍之掀开一看，自上而下扫过，目光陡然一顿。
　　“怎么了？”

　　纸张递到谢鹤明手里，待看清上头的名字后，他勾着唇笑：“绕来绕去，又回到了这。”
　　是碰巧，还是……

　　他抬头，与顾绍之目光相撞，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怀疑。
　　“吩咐下去，挨家挨户查。”

　　县官领命，没等他转身，顾绍之又道：“动静大些。”
　　县官一愣，随后会意。

　　“天色就要暗了，不如就在县衙住下吧。”顾绍之提议。
　　“不了。”

　　晏宁面不改色说谎：“已找了家客栈，付了银子，实不好浪费。”
　　“这样啊……那我请你们吃顿饭吧。”顾绍之笑道：“就在你们下榻的客栈。”

　　“……”
　　晏宁面色僵硬。

　　谢鹤明瞅她脸色，忍了又忍，这才将笑意压下，不然被晏宁看出来，指定要横眉冷对的。
　　“怎么？不方便吗？”顾绍之疑惑。

　　“方便。”
　　这两字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似的，莫名让人忍俊不禁。

　　顾绍之率先往前走，晏宁走了两步，蓦地回头，把人吓得一顿。
　　“七娘，怎么了？”谢鹤明友好的笑笑，做了个口型，示意人还没走远。

　　晏宁警告似的看他一眼，扭头就走。
　　傍晚的余晖洒下，女子的身影渐渐与多年前重合，只是比起几年前，她个子高了不少，身形更加纤瘦，如寒风中的一片落叶，单薄娇小。

　　看着她的背影，谢鹤明噙着一抹笑，“还是跟以前一样脾气大。”

　　那是一种久违的感觉。
　　比起礼貌恭敬，疏离冷淡，他更喜欢这样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