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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徽州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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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硝烟弥漫越国公府,东宫禁军在虎贲卫的包围下瞬间溃散。
太子赵鄢被粗鲁地掀翻马背,重重摔落在地,冷硬的锁链瞬间缠住他的手腕,发出刺耳的声响。
赵陵下马来扶起赵鄢,却被他一把甩开,他声音怨毒至极:“贱种!谁准你触碰孤!”
他被缚着双手,却昂首挺胸,一步一步,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疯狂,径直走向皇帝。
人群散开,都看着昔日一人之下的太子殿下径直走到皇帝面前。
他仰着头直视君父,眼里没有后悔,只有愿赌服输的坦然。
赵陵在混战中也受了伤,但还是一瘸一拐地上前复命:“父皇,虎贲卫在此,城防军就在一条街外,随时等候父皇差遣!”
赵世南摆手:“陵儿,你受伤了,先歇着吧。”
“是。”
国公府内外都是血色,赵陵在惊惶的人群中寻找卫姜的脸。
她素来跑得快,此时不知又躲去哪里了。
赵陵踉跄转身,却被地上的人体绊了一跤,险些跌倒。
他也上过战场,亲眼见到过尸山血海,这里死的人并不多,但是不知为何,他鬼使神差地低了一下头。
血泊中,那人如同一只被钉死的雏鸟,平日里灵动的瞳孔中尽是灰白的色彩。
弩箭贯穿了她的胸腔,她依旧睁着眼,细细地喘息着,口腔中不断喷出血沫。
他的眼眸骤缩,脖颈暴起的青筋如扭曲的蛇蟒在皮肤下游走,冷汗顺着下颌线连成蛛丝,瞬间浸透三层衣料。四肢仿佛被无形重物死死压在原地,连最细微的颤抖都如同抽走全身力气。
她的嘴唇仍在蠕动,赵陵再也听不到身后皇帝暴怒的质问,他猛地跪倒在地,受伤的膝盖再度受到重击,他却恍若未觉,耳朵凑近她的唇边:“阿姜……阿姜……怎么会这样?你怎么……”
卫姜还没死,眼神昭示着她依旧清醒,她气若游丝:“我的……侍卫呢?”
赵陵自诩冷静,从来不会让任何身外之物影响自己的情绪,可是此时此刻,他顾不得皇帝会怎么想,只惶恐抬头,呼唤自己的亲卫:“廿一!叫那个侍卫过来!”
廿一匆匆跑出去,赵陵又喊:“廿三!廿三!叫太医……叫太医过来!”
廿三才跑出去,一身婢女装扮的廿五跑过来,手中拿着一包药粉,她一股脑将药粉撒在卫姜胸前,权当止血。
见到她,赵陵拼命抑制住内心杀人的冲动,压低声音嘶吼:“我让你护着她!你干什么吃的!你想死吗?!”
廿五的手在发抖:“奴婢看着阿姜姑娘的,不知为何,她突然冲出去……”
赵陵一脚将她踹开:“滚开!”
这一脚对廿五没有什么用,她捂着腰躲进人群里,心里盘算着,这个任务没有完成,阿姜姑娘眼看着就要死了,到时候齐王肯定不会放过她的,倒不如逃走。
下定决心后,廿五无声无息地隐入人群中。
陈十八持剑站在虎贲卫阵列中。
昨夜阿姜告诉他,今日必有大乱,他的任务是等赵陵逃出来求救时,帮赵陵去调动禁军。
方才兵荒马乱,他护着赵陵前往皇陵调动虎贲卫,一直到现在。
阿姜很聪明,陈十八一向都听她的。
不知为何,他总是心神不宁,很想进府里去看看。
但是陈十八不敢乱动,因为阿姜没有吹哨子,还有另一个很重要的任务没有完成,他害怕会影响到她的计划。
心绪不宁时,廿一冲过来,一眼看到陈十八,立刻拉住他的手:“跟我走!”
陈十八心里跳了一下,右手立刻握紧燕山:“何事?”
“殿下要见你!”
陈十八三两步冲进国公府,喧嚣的人群,整肃的军队,四处燃起的烽火。
烽火照亮他惨白的脸,他只看见了,地上的那个人。
她被钉住了,动弹不得,血液流成一条河。
赵陵在她耳边道:“阿姜,你的侍卫来了,你别怕,太医马上就到,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陈十八跪在地上,弯下腰,握紧了她的手:“阿姜,我在这里。”
她动了动嘴唇,说:“快点说。”
这是两人昨夜定的暗号。
陈十八最听话了。
他毫不犹豫地站起身,走到皇帝面前。
虽然许多官员都已经死了,但赵世南在乎天家威严,并没有当场贬斥太子,只疲惫道:“将太子幽禁东宫,非诏不得出。”
赵鄢被虎贲卫押着,还在疯狂吼叫:“母妃与你共患难,你许她的后位,却给了伏家,你让我没有嫡子身份,你让我名不正言不顺啊——”
赵世南猛然攥紧玉圭:“住口!堵住他的嘴!”
陈十八不顾天子震怒,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高举:“草民乃温净公主侍卫,公主思父心切,自徽州而来。至天都后,太子殿下与越国世子意欲杀害公主,他二人只道公主死后,陛下龙体受损,便可行僭越之事,草民手中是公主亲笔手写,请陛下阅览!”
众人怔怔看着陈十八,都疑惑不解,温净公主最受圣宠,此时恰逢宫变,应当还在内宫,怎么会从徽州而来?
又见陈十八未着官服,只当此人失心疯了。
未料皇帝一听“徽州”二字,脸色突变,竟是几步走下台阶,亲自来接陈十八手中的信,他声音颤抖:“温净?……她在何处?”
雷声滚动。
陈十八回到卫姜身边跪下,轻轻拨开她脸上的碎发。
她脸上带笑,嘴唇微微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陈十八看出她的唇形,她在说:“干得漂亮,小苦瓜。”
她伸出鲜血淋漓的手,手指颤抖,陈十八凑近她:“阿姜,我在这。”
她没有说话,轻轻将手指按在陈十八嘴唇上,留下一道鲜红的痕迹。
赵陵看向陈十八,满眼赤红:“你主子想要做什么?”
陈十八握紧她的手,唇瓣抿了抿,将那滴鲜血咽了下去。
他明白的,这个傻姑娘,都快死了,还在担心他受伤。
他在喝她的血,喉咙间如同布满刀片,他同样在遭受凌迟。
卫姜的睫毛微微颤抖,然后慢慢地合拢,像一只困倦的蝴蝶收拢翅膀,在山林间静静睡去。
赵陵想摇醒她,却又不知如何下手,满头冷汗,如堕地狱:“阿姜……阿姜,你醒一醒,太医来了……”
他心想,只要你醒来,只要你平安,我愿意给你全天下最尊贵的位置。
赵世南一目十行地看完那封信。
“父亲亲启:
女儿生于山野,不解宫规,父亲见谅。父亲取名温净,女儿不识温净之意,只唤阿姜,尔来十八载矣。
父亲不见阿姜,身世之事,皆为阿姜探寻而已。徽州年月,卫氏父子常以宗门之名告诫阿姜,应以一身血肉换取卫氏富贵。阿姜追寻许久,
后卫无涯欲逼婚,阿姜不愿,遂离徽州,并非忤逆父亲,盖因身体欠佳,唯愿面见父亲,死而无憾。
进天都后,多次身陷险境,幸有挚友护卫左右,方能保全。几番探查,方知昔年贵妃娘娘嫉恨母亲有孕,授意卫无涯害我母亲性命。卫无涯同为骨族人,其子卫灵生来便有隐疾,难活过垂髫之龄。恰逢母亲回到徽州,才生下我,便被卫氏所杀,以母亲心脏入药,救得卫灵性命。越国世子欲杀阿姜,正是怕父亲因骨族旧事迁怒于宋家。
天都居大不易,阿姜只拜入齐王哥哥府中,不敢告知身份。他不以阿姜微贱,待我极好。
卫氏父子曾告诉我,父亲身体有恙,阿姜此番来天都,愿奉上心脏为父亲制药,但求父亲身体康健,大瀚百岁无忧。”
雷声震动,闪电撕裂天幕,照亮赵世南惨白的脸。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永嘉二十五年,他入主东宫,却遭遇伏杀,几度生死。
那时的太子妃正是如今的贵妃,她寻来一个药人为他医治。
药人名唤阿绛,他爱上了阿绛。
可是东宫明争暗斗、刀光剑影,阿绛不喜欢那里,也不喜欢他身边有那么多夫人良娣。
他不肯放手,直到永嘉三十年,先帝驾崩,他即将登基。
那时阿绛有孕了,赵世南抚摸着她的肚子,许诺道:“留下来吧,这个孩子是大瀚未来的储君。”
阿绛并不开心:“如果是一个女儿,就当一个药人吗?”
赵世南想了许久,最后说:“若是女儿,也让她做储君,让她做古往今来唯一的皇太女,好吗?”
梅花堆雪,阿绛看着飞雪,一日一日地消瘦下去。
她以性命威胁他放手,最后,赵世南同意了。
“阿绛,去徽州生下孩子,明年孤南巡的时候,就带你们回来。”
永嘉三十年冬,卫氏来信,言阿绛生下孩子后血崩,不幸离世。
收到这个消息,赵世南旧伤复发,大病一场,险些丧命。
他心中是有怨的,怨这个孩子,他以为是这个孩子害死了阿绛。
所以他不肯见她。
可是那毕竟是阿绛的孩子,病好了以后,赵世南还是给她行了册封礼,让她的名字入皇家玉牒。
流水的珍宝送往徽州,温净公主的尊贵让整个天都都为之艳羡。
卫氏偶尔送来丹药,赵世南清楚那是用温净的血制的,但他还是吃了下去。
他得活着,只有活着,才能让温净活得恣意。
可是他从未想过,阿绛是被贵妃和卫氏害死的。
他聪明一世,从未想过,他会被枕边人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