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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朝天阙 ...

  •   她来不及细想,齐王下令,要她保护卫姜,那么她即使是死,也会用自己的命守护卫姜的安危。

      廿五缓缓拔刀。

      从她的视角看去,卫姜手无寸铁,只是抬了抬手,一道哨音传出,尖利刺耳。

      廿五还未出手,忽见眼前一道黑影闪过,磅礴真气之下,心口一阵闷痛。

      燕山出鞘,刹那间,剑气纵横,周遭仿若被一层凌厉的锋芒笼罩。

      出剑时快如闪电,剑招毫无拖沓,剑起剑落,空气中似有龙吟之声隐隐回荡。

      一剑斩断卫灵的武器,直逼卫灵要害。

      卫姜淡淡开口:“别杀他。”

      陈十八收回燕山,一双黑眸死死钉在卫灵脸上。

      卫灵惊骇,仅仅一招之间,他的剑已被陈十八斩断。

      怎么可能?!

      这些日子,他用了无数药材才治好腿上的伤,又练了各种心法,才迫使内力提升,原以为能与陈十八有一战之力,可如今只是一个照面,他的剑就断了!

      卫姜缓缓向前,走到卫灵身前:“冤有头,债有主,卫无涯已死,我依照诺言放过你这一次。倘若你再来复仇,我就杀了你。”

      卫灵咬牙:“你不过是仗着身边有条好狗,没了他,你还能如何嚣张!”

      说罢,他以怨毒的目光死死盯着陈十八:“你跟着她,她只会害死你……”

      卫姜轻描淡写:“把他弄晕。”

      陈十八听命,一脚将卫灵踹飞丈远,他重重落在木樨树间,声息全无。

      卫姜探首:“你别把他踢死了。”

      陈十八放缓声音:“我有分寸,他死不了的。”

      卫姜点了点头:“行吧,你出去吧。”

      陈十八不动:“这里很危险,我就在府内保护你。”

      “有什么危险的。”卫姜混不在意,“你快去,等会他都来了。”

      “那,你自己小心些。”

      卫姜点点头,从荒芜的园门离开。

      她穿着合身的男装,这样瞧着,倒像清俊的少年郎。

      桂叶婆娑,望着她的身影逐渐远去,陈十八摸出一枚暗器,用力掷向林间。

      廿五猛地翻身,这才堪堪避过陈十八扔出的暗器。

      只在呼吸间,陈十八已跃至廿五身前,燕山指向廿五眉间,他语气很冷:“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眼前女子约莫二十,穿着侍女服饰,容貌不算出众,一双眼眸熠熠生辉,手中两把刀,看起来是练家子。

      廿五缓缓放下武器:“我是齐王殿下派来保护阿姜姑娘的,你是她身边的护卫,你不能杀我。”

      陈十八没有挪开剑:“你方才听到了什么?”

      廿五定下心来:“我什么都没有听见,你别忘了,你家主子是殿下的幕僚。”

      陈十八心想,卫姜的身世今日便会揭晓了,纵然被廿五知晓,也没有什么干系。

      他收回燕山,眉眼冷冽:“管好你的嘴。”

      说罢,他纵身飞上院墙,身形轻盈而迅捷。

      廿五眯了眯眼,她曾经奉命追查过陈十八,只是没追上。

      此人轻功极好,剑术也佳,若为齐王殿下所用,暗卫营就没有她的地位了。

      收敛心神后,廿五去看了看卫灵的状况,见他依旧昏迷不醒,才缓缓回到宴会,准备给赵陵复命。

      新娘未到,府外忽而人声如沸。

      李芸才起身,便有掌印太监通报:“国公夫人大喜,陛下亲临,为世子新婚贺,夫人快些准备接驾吧。”

      一时间,堂内国亲与官员有些讶然,却又心照不宣。

      到底是太子母族,虽说出了火药库那事儿,到底没有盖棺定论,陛下心中还是疼惜这个儿子的,为了他,纡尊降贵来一个世子的婚宴,当真是皇恩浩荡。

      李芸一向麻木的脸也添了几分惶恐,她随着掌印太监至府门外迎驾。

      见宋岚不在,她便遣人去寻来,

      街道已被北伏卫清空,皇帝此次出巡阵势不大,只有十六乘马车,导引车、御马跟随。

      半个时辰后,銮驾方到。

      宋岚浑身瘫软如同烂泥,李芸瞥了他一眼,眸光中透露出厌恶。

      明黄色衣角闪过,所有人跪拜在地,山呼万岁。

      赵世南垂眸看向穿着红色衣衫的宋岚,右手虚扶:“都平身吧,让朕瞧瞧,恪言如今也做了新郎官了,你父亲镇守边关,朕自然要来替他饮一杯喜酒。”

      恪言,是宋岚的表字。

      他战战兢兢爬起,满头大汗,一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陛下……臣惶恐……”

      赵世南笑容未变,抬脚向内走去:“今日君臣同乐,诸爱卿不必多礼。”

      众臣拜服:“诺——”

      宋岚转过身,双腿战战,眼珠无神。

      李芸心里奇怪,她这个继子向来仗着家世无法无天,纵使见了陛下也没有害怕的样子,怎么今日却如同见了鬼一般?

      她蹙了蹙眉,使了个眼色:“芙蓉,扶着世子,他这是高兴坏了。”

      芙蓉垂首,乖巧地扶住宋岚,才摸到他的手,竟如冰块似的,满手冷汗。

      她搀着宋岚,一步一步回到府内。

      国公府的朱门张大嘴巴,一点一点地将整个天都最尊贵的一群人吞吃入腹。

      陛下亲临,百官各怀心思。

      赵世南坐在上首,泰然自若:“恪言自幼长在内廷,最是跳脱,如今成了家,可不能再如年少那般胡闹。”

      李芸慌忙起身:“承蒙陛下厚爱,臣妇与犬子感激不尽。”

      赵世南挥手:“夫人不必拘礼,宋大将军远在郇州,非述职不能回京,他劳苦功高,朕心甚慰。”

      赵陵抿了一口果酒,明眼人都看得出,陛下明着是赐恩于宋家,实则是为太子。

      到底是培养了二十年的儿子,他还没有下定决心要废储。

      只是……若太子谋反是事实呢?届时,他的父皇还会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吗?

      他微微抬首,宾客都齐了,接下来,该到他的好皇兄来唱戏。

      吉时已到,铜磬响彻晴空,喜炮炸碎,金红纸屑如流霞倾泻,裹着满街酒香翻涌。

      轿辇停驻时,未覆红绸的新娘抬眸,凤冠东珠随着轿辇轻晃,那是贵妃亲赐的十二衔珠,在日光下流转着皇家威仪。

      朱漆大车碾过青石板,十里红妆如燃烧的云锦蜿蜒至天际,笙箫与檐角铜铃共鸣,奏出一曲华章。

      迎亲使身姿若苍松挺立,银鞍珊瑚璎珞轻响,淑慧县主嫁衣拖曳三丈,步步生莲。

      皇帝驾临,李芸只能坐在侧位。高堂之上,赵世南执酒微笑:“恪言自当爱护妻子,你们二人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宋岚恭声道:“谢陛下。”

      赵世南又道:“如今成了家,再不许使性子,你父戎马一生,朕不要你如他一般,只要你安心辅佐储君……”

      宋岚俯首谢恩时,忽有破风声撕裂喜乐——箭矢钉入柱子上,箭尾翎羽仍在震颤。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根箭矢。

      唯独赵陵心中依旧盘旋着皇帝说的那句话,他要宋岚辅佐储君,他心中果真还是属意太子。

      赵陵讽刺一笑,只可惜,他最疼爱的太子,谋反了。

      死寂刹那,掌印太监尖啸“护驾”,箭雨如蝗倾泄而下。血花绽放在明黄龙袍前,老太监以身为盾,温热的血顺着青砖缝隙蜿蜒成溪。

      北伏卫如铁壁合围,他却目视漫天箭雨冷笑:“去查清楚,宵小之徒,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放肆!”

      北伏卫首领护着皇帝躲避:“陛下请入后室,陛下千金之躯,万不能有碍!

      赵世南却不动如山:“朕岂能弃百官而去?卿构起盾阵,朕就在此!”

      首领自然听皇帝的御命,他立刻下令将庭门关闭,所有北伏卫撑起盾牌,以免伤及皇帝。

      混乱中,赵陵踏过血泊扶起贵女,扑跪在皇帝脚边:“亲卫未至,恐有逆贼作乱!请父皇允儿臣调禁卫军护驾!”

      赵世南垂眸看着赵陵,沉默不语。

      赵陵心里同样打鼓,方才赵世南不肯进□□,他便知晓,皇帝对宋家又起疑心,担心是宋家要将他困于幽室,因此不肯离北伏卫半步。

      他此时来请命,也会被皇帝怀疑,只是现下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无论太子是否真的有意谋反,他都必须做实太子的罪名。

      赵陵深吸一口气,口吻颤颤:“父皇,您的安危最要紧,求父皇以国体为重!”

      说话间,一斥候自侧门奔来,浑身染血,跌倒在地,口中兀自叫着:“陛下——将军——南北街口已被堵死,北伏卫损伤惨重!是东宫禁军与护城军!”

      “是东宫禁军与护城军!”

      连叫三声,绝气而亡。

      赵世南脸色铁青,百官神情惶恐,众人纷纷对视,碍于陛下在此不敢说话,但是大家都清楚,太子这是谋反了。

      赵世南攥紧龙椅麒麟首,指尖泛白:“齐王持玉圭,调虎贲卫与城防军来!”

      赵陵解下佩剑双手奉上,剑穗上的金丝龙纹在血光中泛着冷芒:“万望父皇珍重龙体,儿臣去去就回。”

      赵世南接过那把剑,望向赵陵的目光多了几分动容。

      “吾儿,此去要小心。”

      赵陵只带三五亲卫,穿过人群时,他冲卫姜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一同离开。

      卫姜却像没看到似的,蹲在一群瑟瑟发抖的贵女中间,手还捂着脑袋。

      赵陵无奈,手指微动,以密令将廿五留在这里,守护卫姜的安全。

      越国公府侧门,赵陵翻身上马,马蹄踏碎满地残红,向着暴雨般的箭幕疾驰而去。

      ——

      隔着人群,卫姜远远地望着赵世南。

      雕梁画栋的深宅此刻挤满甲胄寒光,这幅场景实在很不相称,她只能望见那抹明黄龙袍在人影中若隐若现。

      不得不说,越国公府实在是大,这么多人挤着,卫姜都快看不清他的表情了。

      他看起来很年轻,不惑之年,看起来像三十出头,容貌也算俊朗。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亲爹,估计也是最后一次了。

      那人不愧是天下之主,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能从容不迫地安排几位武将去寻找突破的地方,又将北伏卫重新部署一番。

      不过,父女同心这回事或许是存在的,她能看得出,在镇定的外表下,他也有几分慌乱,倘若绕到他身后,大概能看到汗湿的后背。

      卫姜幸灾乐祸,心想这就是你的好儿子,他无论做什么你都包庇他,如今他谋反了,你还要宽容他吗?

      未几,府外又响起箭羽声,忽而一声爆裂,朱门吱呀作响,终究承受不住,出现了裂缝。

      欲透万重关,须是千钧弩。

      卫姜清楚,那并非寻常箭矢,而是破城弩才有的威力。

      赵世南自然也听得出破城弩的声音,他与几位将军对视一眼,眸中不约而同出现惊惧。

      他眉眼冷冽,命人将宋岚提上来。

      宋岚早就吓疯了,烂泥一般瘫在地上:“陛下……陛下饶命啊……”

      赵世南俯首看他:“恪言,今日太子如此行事,你可知情?”

      宋岚疯狂摇头:“微臣不知,微臣实在不知啊!太子谋反与我家并没有关系,我爹对陛下忠心耿耿啊!”

      赵世南收回目光,立刻有人堵住宋岚的嘴,将他拖了下去。

      他被拖走时,不知看到了什么,眼睛突然瞪大,拼命挣扎起来,喉间发出含混的叫声。:“唔唔——唔唔唔——”

      赵世南无意理会,任凭他的吼叫声越来越远。

      卫姜目送着宋岚被拖走,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

      从开始射箭到现在已有两刻钟时间,想必,太子殿下已经耐不住了。

      伴随着府门洞开的支呀声,所有人都望向外面。

      最先进来的人是东宫禁卫首领,他刚与北伏卫酣战,此时浑身血淋淋的。

      进了府门后,他率先跪下:“臣奉太子制,清君侧!”

      东宫禁军鱼贯而入,个个浴血,肃立两侧。

      保和殿大学士怒声质问:“天下太平,陛下圣明,何须清君侧?汝一介武夫,欲借太子之名谋反乎?!”

      那禁军不答话,只搭弓射箭,竟一箭射死大学士:“迂腐儒士,蒙蔽圣上,该杀!还有哪个反贼要寻死?只管来骂!”

      当真是倒反天罡,他们是反贼,竟然敢说皇帝身边的臣子是逆贼。

      见无人敢应,禁军跪下:“太子功盖寰宇,天下归心,请陛下传位于太子!”

      禁军首领的跪请在死寂中回荡,卫姜望着北伏卫的方向,那里如铁桶一般,她看不清皇帝的身影,

      只觉得这场婚宴倒像一场葬礼,埋葬了大瀚王朝的旧梦。

      “太子何故谋反?”

      越国公府朱门外,年轻的声音穿透硝烟。

      “是父皇听信谗言!儿子并非谋反,只求去除奸人!”

      “这些年,儿臣宵衣旰食,夙兴夜寐,只盼望能为父皇解忧,可还是抵不过小人几句挑唆!今日若不清君侧,来日满朝皆是乱臣贼子!”

      庭院内,赵世南紧攥着的指节咯咯作响:“好一个清君侧!你带禁军围困国公府,射杀大臣,这便是你的忠心?”

      赵鄢长剑直指天际:“儿臣赤胆忠心,只为大瀚,真正该千刀万剐的,是包藏祸心的乱臣!”

      箭雨倏然密集,无数流矢飞入庭院,在青砖上溅起火星,却驱不散他眼底滔天恨意,“父皇若执意包庇奸佞,儿臣今日……宁负不忠不孝之名!”

      说罢,他举起手,破城弩引弓待发。

      这弩箭本威力极大,一弩射出,北伏卫的盾牌也无妨抵挡。

      正在这时,长街震动,马蹄声碎。

      赵鄢骇然回头,却听见四面八方都是密集的脚步声。

      父子俩虽然没有见到彼此,但是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赵世南耳中:“父皇果真是不信我,否则,怎会有军队来?!”

      “孽子!朕不防备,难道任由你逼宫,窃取大瀚江山吗?!”

      赵鄢目眦欲裂,声嘶力竭:“父皇——你还敢说没有忌惮我!你就是为了那个贱种!你从来没有想把江山传给我,你把他记在皇后名下——”

      烽烟滚滚,仿佛整个天都都在马蹄下震撼。

      赵鄢双目赤红,气喘如牛。

      身边的禁卫军同样杀红了眼:“殿下,该做决断了,陛下驾崩,您就是乱军中即位!等到虎贲卫一来,谋反之名就洗不清了!”

      赵鄢咬住牙关,猛地挥手。

      纷纷血毛腥原野,箭竹正堕惊鸿飞。巨大的箭矢飞出,将盾阵破开。

      明黄色的衣角闪现,刺得赵鄢眼睛发痛。

      “再射!”

      天幕黯淡下去,雷声隐隐,似乎天也在谴责他的悖逆之举。

      三箭出,盾阵破。

      又一箭飞出,霹雳弦惊。

      赵陵纵马出现在虎贲卫最前头,嗓音嘶哑:“皇兄住手,不可伤父皇——!”

      箭如破竹,直指皇帝。

      他的生死只在一息之间。

      惊声尖叫的贵女里头,忽有一位侍从飞身而出,一手拾起地上已经碎裂的盾牌挡在身前,而后站在赵世南身前。

      她并不高大,轻功也不算高强。

      只是恰到好处。

      她恰到好处地捡起盾牌,又恰到好处地挡在赵世南面前。

      破城弩,那是可以刺破城门的弩箭,这世上大约没有人能凭肉身挡住它。

      赵世南望着那个身影,不知为何,仿佛见到了一位故人。

      弩箭刺破盾牌,而后贯穿她的身体,将她钉死在越国公府的汉白玉石板上。

      血色迅速蔓延,赵世南的眼里撞进那一抹赤色。

      赵世南心想,这是宫里的哪一位内侍?如此忠心耿耿,尘埃落定后,他一定会追封这个内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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