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我许愿》依情冰

9、咒回（一） （改）‘也

　　昏暗的街道里，站着个如雕像般的人，那人身体消失了一小半，让原本该是完美的艺术品成为了即将报废的垃圾，也正如男人的生命即将走向终结那般。
　　轻微略带磕绊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男人半睁着眼，由光转暗间，他看到了一个身形趔趄的身影，像是从血水里浸泡出来散发着浓郁的腥味，这让几乎时刻在生死间徘徊的男人都一时陷入了怔愣。
　　从生死中磨练出的感知做出判断，一个人如果流出的血到达这个味道已经可以算是个死人了。
　　可是，看着少年步伐不稳走进他，那张苍白的脸上金色眼眸如他第一次见时那样明亮，他恍惚间，几乎忘了他也即将走入坟墓，不明所以的想要伸出手，触碰那双眼眸。
　　那念头只产生了一瞬，让他浑身战栗的同时，从恍惚间回神，他莫名有了种畏惧，从这个手下败将身上他感受到了自他脱离禅院家后只感受过两次的情绪，这是第二次，但比第一次还要让他感到强烈，强烈到让他想要做些什么。
　　“你还活着吗？”
　　明停下脚步，有些疑惑的侧头，对这个问题感到困惑，鲜血顺着他的肩膀滑落在地，他没有立刻去消除，那血便与另一摊微微有些凝固的血混迹在一起，鲜红变得暗沉，而暗沉却泛起红光。
　　不等明回答，站的笔直的男人突兀的发出一声嗤笑，眉眼带着张杨，他问出了另一个问题，“小鬼，你怎么会来这？”
　　小鬼吗？
　　明静静看着男人，在男人的气息微弱到几乎是听不到时，才像是想起他来的目的，声音轻轻的，似是并不在乎对面的人是否听到，“需要我实现你的愿望吗？”
　　明没有立刻说代价，而是向着男人的方向近了一步，“你的愿望是你的儿子啊？”
　　男人瞌上的眼睛猛的睁开，锐利到极致，甚至原本将要倒下的身体都向明的方向靠近了些，他们距离缩短到一个危险的范围，庞大如山的身体彻底将明笼罩，明的脸上并没有惧意，而是平淡的，带着淡淡的笑。
　　“代价需要你付，但愿望受益人却是你儿子，真是没有意义的愿望啊…”说到着他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刚刚还在向他散发出杀意的男人，“如果你拒绝的话，我会离开。”
　　他说的那么轻易，声音又是那么的轻，可抛出的诱饵却那么的甜蜜，他将最重要的隐藏了，也就是代价本身，他没有说代价是什么，甚至没有说代价是需要收取最重要的东西这句以往算是口头禅的话，他只是笑着给出了两个选项，答应或者拒绝。
　　男人怔愣了一下，原本因肾上腺素支撑的大脑陷入短暂的空白，他下意识的摆出了最常在他脸上出现的那副表情，无趣冷漠，不同于明置身事外的漠然，他是如木材燃烧殆尽只余死灰的冷漠，他说“随便了，反正都是要死了，那小子有他自己的命。”
　　明轻笑，像是没有意识到男人话语间夹杂的感情，退后几步，做出离开的样子，“那…”
　　“不过我都要死了，就答应你吧，反正我也不亏。”
　　诱饵钓到了最大的那条鱼，捕鱼者露出了得偿所愿的满足，明裂开笑容，不同于伪装的笑，这笑带着些支离破碎的疯狂。
　　银色的十字架升起，爆发出比白昼更为明亮的光，在男人因着这光闭眼时，明肩膀处的伤口开始快速愈合，沾染着血迹的衬衫恢复了原本的洁白，苍白的脸也恢复了些许红润
　　在光将男人彻底吞噬的时候，明听到了一个声音，那是源于男人的声音。
　　“小鬼，我是伏黑甚尔。”
　　“我叫明。”
　　在光消失的那一刻，明缓缓说出代价“代价是你会忘却所有的美好记忆活在人间。”
　　他的声音不是刚刚那种轻轻的，而是带着些许笑意的上扬，拍了下手，站在那里的伏黑甚尔睁开了眼睛，少了小半截的身躯已经恢复如初，但是那双睁开的黑眸里却少了肆意，只余下一片麻木，黯淡无光。
　　明突然就笑了，笑着退出了街道来到了光中，一道阴影笼罩住他笑到弯腰颤抖的身躯，温暖的手最先抚上他的头，明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夏油杰，一个几乎把温柔刻在骨子里的男人。
　　…
　　走入盘星教，少许光通过窗帘洒在光滑的地面，穿着洁白衣服的人们脸上带着夸张的笑，他们鼓着掌，像是对待英雄般将抱着天内理子尸体的五条悟围在中间，五条悟面无表情，是人群中那唯一的异类，六眼看过来的时候，明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那双眼睛变得越发美丽了，给人的感觉却更危险了，在那双眼眸下一切都将无所遁形。
　　明将自己的身躯藏在夏油杰影子里，试探着捉住他的衣角。
　　‘也会庇护我吗？’
　　原本还在与五条悟说话的夏油杰，在感受到衣角的拉力，下意识的看了眼拉着他的那只手，手的主人此刻正低着头，夏油杰只能看到他金灿灿的发旋。
　　“怎么了？”他轻声问道。
　　明松开了拉着衣角的手，正准备摆手示意没事，就被夏油杰握住那没及时收回的手。
　　对方的手依旧是那么温暖，和他人一般，明沉默了下，没有挣开，金色的眼眸缓缓垂下，没有拉紧那双手，也没有松开，只在抬眸时扫过包围着他们的人群。
　　所有人都盯着天内理子的尸体，那笑像是被刻上去的，勾起的弧度甚至要达眼角，明从他们脸上看到了开心和欣喜，是真心实意的。
　　“看到尸体应该要露出这种表情吗？”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问身边的人类，又像是在问自己，他感觉自己的手被拉了一下，回答他的是五条悟，他说“这些人算人类吗？”
　　他说的时候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视线却放在了明和夏油杰的身上，“要杀了他们吗？”
　　“我现在没有任何负担。”
　　明倒是无所谓，在没有人向他许愿的时候他只是一个咒力低下的‘普通人’，提供不了多余的帮助，顶多在五条悟夏油杰动手的时候在旁边给他们加个油。
　　夏油杰没有答应，他环视了一圈人群“算了吧，没有意义，这里看起来只有一般教众，知道我们咒术界事情的真正主犯已经逃走了。再说，五条悟你要是想，说不定等以后可以见到小理子，她…”
　　明猛的从夏油杰手中挣开，连连向后退去，直到背靠在墙壁上，蹲下身，做出畏惧的姿态，抱住自己的头。
　　他不想无端受伤了，会很麻烦。
　　苍蓝的六眼直直的盯着明，那双眼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快要破碎的理智，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杀气一瞬间刺激到了蹲坐在地的明，他抬起头，不久前才痊愈的脸上，褪去红润只余苍白，带着试探和显而易见的脆弱，“想杀了我吗？”
　　“悟！听我说完。”
　　没有等五条悟回答，夏油杰先挡在了明的身前，将五条悟落在明身上的视线隔绝开“小理子没有变成咒灵，她变成了白鸟，去找黑井美里了，以后…”
　　没有如以往那般有逻辑，也没有如以往那般沉稳，躲在最角落的明将头藏在手臂之下，没有人可以看到他此刻的表情，只是那发颤的身体似乎证明着他在害怕，但他没有在害怕，也没有在笑。
　　五条悟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呆了一下，他迟缓的接受了这个匪夷所思的消息，脸上慢慢带起了一个笑容，身上的气势也消散殆尽，他将天内理子的尸体轻轻放到地上，走到明身前，半跪下来，倾身抱住明，“对不起，误会你了，我刚刚真的太生气了，在加上现在脑袋很乱，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毛茸茸的头发蹭过明的脸颊带来一阵痒意，他没有挣扎，只是在发现五条悟身上穿着他的那件风衣时拉了下，“伤好了就把衣服还给我。”
　　“你都不多关心我一下，我刚刚简直疼的要死了，真的是伤透了我的心，嘤嘤嘤…”
　　刚刚还想要杀了他的人，此刻却对着他撒娇，看来疯的不是一点，不过，明短暂的思考了下，学着中原中也安慰他时常做的行为，轻轻摸了摸五条悟银白色的头发，感受到有些发烫的热度，明将手背抵在五条悟的额头，意图给他降温，“辛苦了。”
　　半跪着的五条悟身体僵了一下，继而沉寂下来，将头枕在明的肩膀上，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喃道，“真的很疼。”
　　…
　　五条悟最后将天内理子的身体交给了呆在高专的家入硝子处理，咒术师的尸体都需要用特别方式回收，听说是为了防止有人使用术式利用咒术师的尸体。
　　任务没有完成，一向严厉的夜蛾正道这次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如往常般上课，离开前在五条悟和夏油杰肩膀上拍了拍，“你们还是学生呢，慢慢来，总会成长为一名优秀的大人。”
　　明当时坐在一边，手撑着脸颊，不知是因为阳光正好还是什么原因，他仿佛看到了两人眼底有些湿润，不过等他再看时，五条悟已经站起身，朝着夜蛾正道露出个大大的笑脸，“会比老师更优秀吗？”
　　…
　　趁着休息的间隙，明和五条悟他们一起去看望了下黑井美里，黑井的肩膀上站在一只雪白的鸟儿，见到五条悟的瞬间就扇着翅膀，疯狂追着五条悟啄，将五条悟啄的满世界跑，最后五条悟只能躲在明的身后，求着明庇护，夏油杰也被啄了一下，只不过他只是无奈的笑了下。
　　“小理子还是这么有活力啊。”在感叹完，那只鸟儿又啄了他一下，这次啄在他的刘海上，夏油杰头顶顿时起了一个红色的井，他似乎又听到了天内理子吐槽他的刘海超怪。
　　用手抓住那只还在扑腾的鸟，夏油杰保持着微笑强调道“不要啄我的刘海哦。”
　　不嫌事大的五条悟还在旁边拱火“杰，给她一个教训，我看她刚刚啄完你的刘海，翅膀比其他时候都扇的快，她一定在嘲笑你的刘海。”
　　“他的刘海怎么了吗？”明看着夏油杰的刘海问道。
　　“哈哈哈哈，当初小理子第一次见杰的时候说杰长了一副骗人的脸，还说杰的刘～海～超～怪～”
　　他摆出夏油杰常摆出的笑脸，挥了一下那不存在的刘海，“刘～海～超～怪～”
　　“悟，想打架吗？”
　　夏油杰松开手里的鸟，揪住五条悟的领子，脸上还是那张笑脸，只是头顶多了两个大红的井。
　　明：“原来如此，原来夏油杰的刘海超怪！”
　　“哈哈哈哈哈。”
　　“明！别被五条悟教坏！”
　　天内理子化作的小鸟在明的头顶将翅膀伸平，做出一副笑的拍桌的模样。
　　…
　　依靠在树干上，明两边分别坐着五条悟和夏油杰，他们难得安静，就连天内理子也只是坐在他的头上，享受着树下的阴凉，夏日的风并不喧嚣，却会为所有人短暂的带来些许凉爽。
　　端着冰饮料的黑井美里从房间出来，将饮料分到他们手上，天内理子顺势飞到她的肩膀上，只是在飞走前啄了一下明的脸颊，报复性的，用了点力，明捂住脸庞，迷茫的看向那只豆豆眼的小鸟，却见小鸟已经飞回到中年妇女的肩膀上，用长着长羽的屁股对着明。
　　明突然有种奇怪的情绪，说实话，他和天内理子接触的时间并不比五条悟他们短多少，天内理子是个很好懂的人类，有什么情绪都在脸上写的一清二楚，虽然有时候会很任性，但心底确实是好的，且重情重义，会为一些小事感动的稀里糊涂哭的泪流满面，也会为一件不关自己的事笑的很开心，这样的人类总归不会让明过分讨厌，因为她能让明更好的学会怎么像个人类一样表达出喜怒哀乐。
　　在天内理子第一次拒绝他完成愿望的当天早上，他们还去了海边，少女见到海很是开心，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海，即使知道自己被追杀，和天元同化后会消失也没有把这种烦恼表露在脸上，她反而一直在笑，活的很自由。
　　或许她的灵魂一直是自由的呢？
　　明望向那个正亲昵的蹭着黑井美里脸庞的鸟儿。
　　或许记忆这种东西，是最廉价的代价？
　　突然的，明想起了伏黑甚尔，不，应该叫他禅院甚尔，或许对一些人来说失去记忆反而是最大的惩罚吧。
　　明揉着脸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罢了，反正我也不过是个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脸上的笑容也比往常更轻，像是羽毛一般挠的人心痒。
　　…
　　说起禅院甚尔，那个男人现在变成了一个给钱什么都做的人，他活的很无所谓。
　　五条悟第一次在路上见禅院甚尔，看了好几眼，才低头向明确定，得到肯定答案后，五条悟大笑的拍了拍明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听明说他失去以前的记忆后脸色古怪了一些。
　　很多天过去，等明再一次见禅院甚尔时，他正跟着一对男孩和女孩身后，手里还拿着大包小包，有衣服也有食材。
　　男人脸上虽然带着不耐烦，但是眼里却有了光，和刚刚失去记忆不一样，那是有了活下去的光。
　　“差不多行了吧，小鬼们。”
　　“可是悟哥哥说今天要来家里吃饭，还得再准备一些…”
　　小女孩看起来小但是特别懂事，而站在他旁边的小男孩则板着一张脸，将手插在裤口袋，那神情让明有些恍惚，仿佛见到了第二个禅院甚尔。
　　啊，这应该是他的儿子。
　　他注视的时间似乎有些长，禅院甚尔没有动，眼神却直直的落在他的身上，那眼神和第一次见面一样，满含警惕。
　　明用手挡住嘴，低低的笑了，后又觉得太有趣了，抚掌大笑。
　　太有趣了，真的太有趣了。
　　禅院甚尔又成了伏黑甚尔。
　　他又一次感受到，记忆对于人类来说真的是很轻的代价啊。
　　原本他以为，最让人折磨的是，应该记得，但却什么都忘了，忘了自己的最爱，忘了自己活下去为了什么，忘了曾经美好的一切。
　　但或许是因为这是男人愿望的一种延续，他的愿望就是能让他儿子过得幸福，所以他也能从儿子身上获得幸福。
　　明走近三人，停在不近不远的距离，在伏黑甚尔警惕的目光中，在两个孩子疑惑的视线里，微微鞠躬，“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