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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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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季一诺愣住了。他回头去看肖冕,就见他惨白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笑来,那唇上的一抹弧度像一把锋利的刀,割开了他虚假的面孔,露出赤裸裸的恶意来。
张枫吐血不止,跌坐在地,捂着胸口道:“你...你...”
肖冕伸手点住自己几处大穴,不多时就缓了过来,却不着急起身,仍然坐在那里,垂着眼看张枫在地上垂死挣扎的样子,仿佛在欣赏一出极好的戏。
“张掌事。”他缓缓道,“岂不闻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方为谋略之道?”
“功法是假的...是假的!小畜生,我竟...竟着了你的道...”张枫目眦欲裂,咳喘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算计我,从什么时候...”
他已说不清一句完整的话,加上心神大震,只颠三倒四的重复,神情狂乱,似已疯魔。肖冕似有些不耐他的废话,眉心微蹙,却仍没有动。
张枫喃喃自语了一会,忽然转头看向季一诺,趴在地上伸长了手臂,不死心的要去抓他。季一诺连忙躲开,屁股直往后挪,不期然撞进了一个怀抱。
肖冕一手将他揽住,一掌拍向张枫,张枫委顿在地,又是吐血不止。他出手虽重,却没有取人性命的意思,季一诺不由得转头去看他,正对上肖冕看过来的目光。他忽然道:“...你宁死也不肯说出凝霜丸之事?”
季一诺心想,倒也不能说宁死...何况那种情况下,他说了虽能免受毒打,但也会成为张枫的人质,性命堪忧。他不明白肖冕的意思,便道:“不是你让我不要说的吗。”
肖冕道:“不错。”
话虽如此,仍然一动不动的看着季一诺,目光幽深难明。季一诺被他看着汗毛倒竖,半晌才见他露出一抹笑来,这笑异常平常,倒也不是说肖冕长得平常,只是这不是冷笑不是讥笑也不是怒极反笑,更不是刚才他如同厉鬼索命一样的笑,只是普通人在面对窝心之事时会露出的一个,带着几分温和意味的笑。出现在肖冕的脸上,却极其异常。
肖冕道:“如此,我便赏你个有意思的。”他拾起地上张枫丢掉的匕首,塞到了季一诺手里,一扬下巴:“我准你杀了他。”
季一诺大惊,又听他笑道:“你怎么杀都行,杀多久都行,明白了吗?这人本是留给我自己的,现因你有功所以赏给你,你可不要辜负了我这片心意。”
季一诺手上颤抖,握不住匕首,肖冕用手掌包住他的手,将刀刃朝前。他掌心滚烫,手也几乎大了一圈,皱眉道:“可是手疼?”
季一诺用力把手往回缩,他挣开了肖冕的掌控,将手揣回了自己怀里,好像怕再被握住一样,匕首也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肖冕的动作顿了顿,季一诺道:“我...我不想要。”
他声音微弱,含着恐慌,肖冕道:“他现在已经脉俱断,形同废人,再不能伤你,你还怕什么?”
季一诺心说我怕的哪里是他?
他像鹌鹑一样缩着,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我不杀人。”
肖冕嗤的一声,好像听见了什么极为可笑的话:“他害你至此,你却忍气吞声,毫无怨怼,难道真是活菩萨不成?江湖儿女,快意恩仇,岂有人犯我一尺,我敬他一丈的道理?你胆小至此,空有一身武艺,连手刃仇人都不敢,如何立身于世?”
他恨其不争似的骂了一通,季一诺却死活不接茬,肖冕无法,只得扬声道:“来人。”
宋九霄应声入内,单膝跪地:“请主上吩咐。”他虽是低头,却用余光看了眼季一诺,见他情状眼珠一颤,又埋下头去。
“将他带下去,关进雪牢。”
宋九霄应了声是,刚抓起张枫,肖冕又想起什么事一般道:“不要让他死了。”
他这话一出,宋九霄就明白了,不让他死了的意思并非让他好好活着,而是让他不死不活。张枫闻言用尽最后的力气,破口大骂:“肖冕!你这黑了心肝烂了肠子的小畜生!我当初是怎么对你的...你是怎么求我的...你目无尊长,克父弑母...你不得好死....”
他在说到克父弑母时已经被宋九霄堵住了嘴,但季一诺还是大概听清了,心下一跳。反观肖冕,却面无表情,好像被骂的人不是他一样。
他连忙低头,装作什么都没听到。身下一轻,肖冕已将他抱了起来,大步上了楼,将他放在榻上。他坐在榻旁,低头道:“周子末很快过来。”
季一诺点点头,终于放松了一些,迷迷糊糊的晕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就见幔帐低垂,纱影重重,屋里似是燃起了炭炉,温暖了不少,伤口也得到了妥善的处理。透过重重纱帐,似乎有人在说话。他撩开一点床帐,其中一人应当是肖冕,正背对着他说什么,另一人被肖冕的身体和床挡住了,看不清脸,只能看出和肖冕身形相仿。
“张枫已在我手,寻宝图也唾手可得。此后...”
他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来,季一诺赶紧松开帐子,倒回床上,心扑扑直跳。
不一会,就有人掀开了床帐,季一诺正好睁开眼睛,作出一副刚醒来的样子。肖冕见他醒来,竟是微微一笑:“你醒了?”
季一诺点头。
“我睡了多久?”
“已三日有余。”肖冕递过来一杯水,季一诺伸手接了,咕咚咕咚灌了一通,才忽然觉得不对,肖冕何时变得这般体贴了?
但更惊悚的还在后面,肖冕拍了拍手,就有婢子鱼贯而入,端着大大小小的盘子,有人将一个小巧的桌案放到了床上,各式菜色摆在上面,虽然分量不大,但极为精致,叫人眼花缭乱。
“我猜你醒来会饿,叫人准备了粥食糕点和各色小菜。”
他看着季一诺,显然是在等他动作,季一诺心惊肉跳,拿起勺子,看看菜饭,又看看肖冕,咽了口唾沫道:“多谢...阁主。”
肖冕嗯了一声,却并未离开,仍旧那样看着他,屁股像粘在了床板上。季一诺无奈,只能在他的注视下开始吃饭,他向来胃口极好,这是他这辈子吃的最食不知味的一餐,只知道囫囵吞枣,快点吃完了事,好叫肖冕不要再这么瘆人。
莫非这是断头餐吗?他边吃边想。
等他吃完,婢子收了桌案盘子,肖冕这才起身:“你好好休息。”
季一诺也想下床,肖冕抬手道:“不必。”见他支吾难言,挑眉道,“怎么?”
季一诺道:“我就睡这里吗?”
他观周围陈设,应当还在枕雪楼。开玩笑,枕雪楼可是肖冕睡的地方,他怎么敢鸠占鹊巢。
肖冕却道:“你就安心睡在这里。”他并没有商量的意思,也不解释原因,说完就要走,却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道:“你可还又什么愿望?”
季一诺一激灵,差点没摔在榻下。越听越像要送他上路了啊!他战战兢兢道:“我并无什么愿望。不知...不知道最近我可有什么冒犯到了阁主...”
肖冕见他惊慌模样,先是一愣,而后又笑开了:“你想什么呢?”他此时立在榻边,俯下身来去捏季一诺的脸,不轻不重的扯了扯,长睫之下眸光闪烁,映出了他被捏的变形的脸,嘴角也带着笑,低声骂道:“胆小如鼠。”
季一诺瞧他的意思,应该不是要送他上路,便壮着胆子道:“那我可不可以还提一个愿望?”
“说。”
季一诺道:“我想见一见陈怀瑾。”他来这紫云阁许久,陈怀瑾仍然没有被放回飘渺府,肖冕的话只是托辞,应当并未真要放人。陈怀江那边按兵不动,并未发难,他也没什么办法,至少要确定陈怀瑾平安无事。
肖冕道:“这有何难。只是雪牢酷寒无比,你身上有伤,去了不宜好。等你伤养的差不多了就去。”
他这般好说话,季一诺更觉奇怪。他养了几天伤,靠着异于常人的恢复能力,终于又能走能跳了。肖冕果然没有食言,命艾七带上手令,引他去雪牢探望。
雪牢仍然同他第一次来时一样,不过那时正在夜里,又浑浑噩噩,看不清周围景象。现下才发现这牢房竟背靠山峦,嵌进山体中,以积雪覆之,所以常年阴寒无比。
他从走廊向下走了一段,没看到陈怀瑾,先看到了五六个狱卒和两三个婢子,手里拎着木桶和茅草做的扫帚,跪在地上刷洗地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那婢子一边刷洗,一边小声抱怨:“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值得这样大费周折?每天都有这么多活要干,再这样下去,这青石板都要被浸成红色了。”
狱卒低声喝道:“慎言!”他四下看看,没有发现角落里的季一诺,神神秘秘的说:“你可知道里面关着的是谁?”
“谁啊?”
“还不是咱们紫云阁的前掌事张枫吗?你们入阁晚没有见过,我可是这的老人了。张掌事当年是何等威风的人物?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哎。”他叹了口气,“阁主的手段当真叫人既敬且怕。”
那婢子啊了一声:“竟然是他。”
她不由得往旁边的牢房看去,季一诺也跟着看了过去,那牢房黑漆漆的,不曾点灯,看不清里面景象。但黑暗深处似有浑浊又难以为继的喘息,众人安静下来时便格外明显。季一诺忽然注意到地上有反光,就着昏暗的烛火一瞧,竟是一汩汩红到发黑的鲜血,从牢房的铁栏下溢出来,顺着青石板的缝隙弯弯绕绕的蔓延到了脚下,因为牢中寒冷,呵气成冰,这血流到一半就冻作一层冰碴,死死扒在砖石缝隙之中,极难刷洗。
另一个婢子低声叫道:“别看了。看了要做一宿的噩梦。我前两天好奇看了一眼...”她面露恐惧和惋惜之色,啧啧摇头道,“那张枫已经不成人形了。尤其是右手五指,不知怎么被一个个打碎砸烂了,仍连着筋肉挂在胳膊上。也不知道阁主多厌恶他这只手。”
“好了。”狱卒止住了他们的话,“活都干的差不多了吧?走了。不该问的少问,不该说的少说。出了这个雪牢,都把你们的嘴巴闭严实了。出了事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们。”